第一百七十九章 夜剃大帥頭
第180章 夜剃大帥頭
四月的四九城,柳絮飄得跟下了場白雪似的,紛紛揚揚地落在前門大街的青石板上。
倒春寒的勁兒徹底過去了,街面上的日頭曬在人背上,暖烘烘的,透著股子讓人骨頭髮酥的慵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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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頭,市面上的物價一天一個樣。
前門外糧棧的「洋面」已經穩穩地掛在了兩塊半現大洋一袋的價牌上,切糕攤子的喝聲里都透著幾分悽惶。
可陸宅的後院裡,卻是另一番熱火朝天的光景。
「砰,砰,砰!」
粗重喘息聲,在寬敞的演武場上此起彼伏。
張三甲脫了那身破舊的短打,換上了一件陸宅給新縫的青布對襟褂子。
這大清朝最後一位武狀元,戒了大煙之後,身子骨雖然瞧著依舊乾瘦如柴。
可那脊梁骨卻像是一桿插在地里的老白蠟杆,筆直,透著股子戳破青天的煞氣。
「沒吃飯嗎,這叫炮捶?這叫老娘們捶背!」
張三甲手裡拎著一根細藤條,毫不客氣地抽在陸鋒的後背上,發出一聲脆響。
「三皇炮捶,講究的是個剛、猛、寸、透」。」
「氣沉丹田,力從地起,不要用你那膀子上的死力氣,要把腰胯擰成一股繩,砸出去!」
陸鋒疼得一齜牙,卻一聲沒吭,咬著後槽牙,腳下趟泥步一碾,腰胯猛然發力。
「轟」的一聲,一拳重重地砸在面前裹著鐵砂的沙袋上。
那兩百斤重的沙袋被砸得高高盪起,揚起一片塵土。
「嗯,這下還算有點人樣。」
張三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讚賞。
隨即背著手,又踱步去糾正小豆子和順子的樁功。
自從這位老狀元住進了東廂房,慶雲班這幫半大小子的苦日子就算來了。
他教拳不講什麼花里胡哨的理論,全是他當年在屍山血海和擂台上摸爬滾打出來的殺人技。
狠辣,刁鑽,卻最練基本功。
而這武館的籌備,也正式提上了日程。
陸誠要開武館,不收束修,不設門檻,這在北平城可是破天荒的大事。
場地,自然不能小。
這事兒,北平城裡那位手握重兵、跟陸誠素有交情的張大帥聽說了。
這位大帥是個講究江湖義氣的粗人,二話不說,大筆一揮,直接將南城天橋附近一處廢棄的滿清滿洲正黃旗的大校場,無償批給了陸誠。
那地方占地足有幾十畝,不僅有寬的跑馬場,還有兩排現成的大瓦房,稍微修繕一下,容納上千人練武都不成問題。
這本是件順理成章的美事,可偏偏,有人看不過眼。
剛調防到北平不久的邢大帥。
這位邢大帥和金陵那邊的宋培倫穿的是一條褲子。
宋子齊在天津衛被陸誠廢了,宋培倫視陸誠為眼中釘、肉中刺。
邢大帥初來乍到,正愁沒機會向金陵表忠心,自然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使絆子。
他以「防務重地,嚴禁民間私用」為由,硬生生把張大帥批地的公文給扣在了督軍府的案頭。
甚至還派了一個排的大頭兵,在天橋那處校場門口拉起了鐵絲網。
「師父,邢大帥那孫子欺人太甚!」
順子氣得直磨牙。
「張大帥的批文他都敢扣,這不明擺著是跟咱們過不去嗎?」
廊下,陸誠正躺在那張竹編的搖椅上。
他今兒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單衫,手裡把玩著兩枚玉化的獅子頭核桃。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縫灑在他那張清俊溫潤的臉上,【玲瓏心】照見五蘊,他整個人仿佛一潭不見底的秋水。
「慌什麼。」
陸誠連眼皮都沒抬。
「他既然喜歡扣,就讓他扣著。咱們練咱們的拳。」
徒弟們面面相覷,摸不透師父這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可誰也沒想到,這事兒,竟然在第三天的清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徹底畫上了句號。
三天後的清晨,督軍府內宅。
邢大帥從那張鋪著虎皮的寬大拔步床上猛地驚醒,渾身冷汗濕透了真絲的睡衣。
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被人按在冰窟窿里,怎麼掙扎都喘不上氣。
「媽了個巴子的,這什麼鬼天兒,怎麼後脖頸子嗖嗖冒涼風?」
邢大帥罵罵咧咧地坐起身,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自己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大背頭。
這一摸。
邢大帥的手,瞬間僵在了頭頂。
沒有頭髮。
光溜溜的,滑膩膩的,就像是剛剝了殼的煮雞蛋。
「啊!!!」
一聲悽厲慘叫,劃破了督軍府的清晨。
副官和幾個端著衝鋒鎗的警衛撞開房門衝進來時,全都被眼前的一幕嚇傻了。
堂堂手握重兵的邢大帥,此刻正連滾帶爬地縮在床角,雙手死死地抱著自己那顆程光瓦亮的光頭,褲襠里已經濕了一大片,散發出一股騷臭味。
更讓他們覺得頭皮發麻的,是床頭柜上擺著的東西。
那裡,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張戲曲里用來唱「跳加官」的鐘馗面具。
面具青面獠牙,透著一股子鎮壓萬邪的森然冷氣。
在面具的旁邊,壓著一綹黑白相間的頭髮。
正是邢大帥自己的頭髮!
而壓著頭髮的,不是鎮紙,而是一枚看似普通的白蠟木刨花。
「鬼————有鬼啊!」
邢大帥指著那面具,渾身抖得像篩糠。
督軍府可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外面架著重機槍,連只蒼蠅飛進來都得被盤問。
可是,那個人,那個削了自己滿頭頭髮的人,竟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摸進自己的臥室,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給自己剃了個光頭。
如果那把剃刀,稍微往下偏移半寸————
割的就不是頭髮,而是他的喉管。
「陸誠————是那個叫陸誠的活閻王。」
邢大帥雖然跋扈,但他不傻。
那張鍾馗面具,那根白蠟木刨花,全北平城誰不知道那是慶雲班陸宗師的招牌?!
「大帥,要不要派兵去把陸宅圍了?」副官咬著牙問。
「圍你媽個頭!」
邢大帥一巴掌甩在副官臉上,聲音都變了調。
「他能無聲無息地剃了老子的頭,就能在萬軍叢中取老子的命,撤令!」
「立刻給老子把天橋校場的鐵絲網撤了,公文蓋上印,親自送去張大帥府上!」
邢大帥癱坐在地上,摸著光頭,眼神里除了恐懼,還有一絲陰毒。
「老子不惹他。」
「金陵那邊的國術館」不是要派幾位大內絕頂高手北上視察嗎?等金陵的高手來了,老子再看他陸誠怎麼死!」
一場風波,就這麼在陸誠「無形裝逼」的手段下消弭於無形。
天橋的武館場地順利拿下,泥瓦匠和木匠已經開始進場施工,掛牌的日子定在半月之後。
可俗話說,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陸宅正廳的帳房裡,周大奎戴著老花鏡,手裡撥弄著算盤珠子,「劈里啪啦」的響聲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誠子啊————」
周大奎拿著厚厚的帳本,走到正在院子裡和張三申對坐喝茶的陸誠面前,苦著一張老臉。
「咱們這帳面上,沒錢了。」
「沒錢了?」
張三甲端著茶碗的手一頓。
「可不是嘛!」
周大奎嘆氣道。
「之前在天津衛帶回來的那筆巨款,您讓在倒春寒的時候買糧買煤,全散給前門大街的窮苦百姓了。」
「這武館一開建,買木料、青磚,加上這幾十口子半大小子的吃喝拉撒————」
周大奎指著院子裡那幫練得熱火朝天,食量如牛的徒弟們。
「這幫小伙子天天熬打氣血,一天得吃掉半扇豬,咱們這錢,眼看著就要見底了啊。
「」
沒錢,武館就開不下去,這布道天下的宏願就成了空談。
張三甲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老頭子我這張臉在八大胡同雖然臭了,但在城南幾個老武館那裡還有點薄面,我去化點緣————」
「前輩留步。」
陸誠輕輕放下茶碗。
「我陸誠要布道,豈有讓長輩去化緣的道理。錢的事,不用愁。」
就在這時。
「滴滴——!」
幾聲清脆的汽車喇叭聲,在陸宅的大門外響起。
緊接著,門房老張頭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了進來,滿臉漲紅。
「爺,班主,外頭————外頭來了好多車,送錢來了!」
陸誠起身,理了理長衫,帶著眾人走向前院。
大門敞開。
前門大街上,不知何時停了整整四輛程光瓦亮的黑色福特小汽車。
最前面一輛車門打開,走下來一個穿著灰布長衫、頭戴禮帽的中年人,那是天津衛青幫袁八爺的師爺。
「陸宗師。」
師爺快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紅木匣子。
「天津衛青幫、洪門,感念陸宗師恩德。」
「聽說您在北平籌建武館,八爺特命小人送來現大洋兩萬塊,聊表心意,祝武館開門大吉!」
話音剛落,第二輛車上,走下來幾個穿著短打的精壯漢子。
「天津霍家,奉少主霍震霄之命,送來南洋極品藥材十箱,外加通商銀行本票三萬塊,霍少主說了,武館若缺錢、缺藥,霍家包了!」
第三輛車,下來的是個斯斯文文的管事。
「梅蘭芳梅老闆,敬獻紫檀大鼓兩面,並托人送來法幣五千,賀陸老闆宏圖大展。」
一筆接一筆的巨款,如同雪花般砸向了這原本捉襟見肘的陸宅。
這哪裡是錢?
這是陸誠在天津衛一刀一槍、一腔熱血拼出來的無上威望與人情!
看著那一箱箱白花花的現大洋和本票,周大奎激動得連算盤都拿不穩了,眼圈發紅。
「老天爺啊,咱們慶雲班,這是遇到活財神了啊!」
而在最後一輛車前,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
車門緩緩推開。
一雙穿著白色方口小皮鞋的腳先邁了下來,踩在青石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緊接著,一個穿著素淨月白色旗袍的倩影,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沒有了往日裡那種高高在上的「留洋大小姐」的驕縱與傲氣,沒有了珍珠項鍊和巴黎香水的點綴。
她梳著最簡單的髻,手裡緊緊絞著一個皮包。
林語蝶。
她站在陸宅的門檻外,抬起頭,看著站在台階上的陸誠。
那雙曾經自詡能看透時代洪流,崇拜西洋火器的清高眼眸,此刻瞬間紅了,水汽氤氳。
她咬了咬嘴唇,轉向了站在一旁,滿臉錯愕的陸老根和王氏。
然後,雙手交疊在身前,衝著陸老根和王氏,深深地鞠了一躬。
一個近乎九十度的大禮。
「林家丫頭,你這是做什麼————」
陸老根嘆了口氣,手裡拿著菸袋鍋子,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
「陸伯父,陸伯母。」
林語蝶直起身,眼淚終於還是順著清瘦的臉頰滑落。
「語蝶今日來,是來向二老,向陸家賠個不是的。」
「當初,是語蝶年紀輕,被幾句洋墨水和西洋的景致蒙了心竅。」
她哽咽了一下,自嘲般地苦笑了一聲。
「我錯把那等賣國求榮的豺狼當成了謙謙君子,卻把陸先生這等真英雄,當成了舊時代的糟粕————」
「如今家逢大難,方知誰才是這濁世里的真金。語蝶瞎了眼,有眼不識泰山。」
她將手裡的皮包打開,從裡面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雙手遞到了陸老根的面前。
「這是林家在北平城外的一百畝水田地契,還有一萬塊大洋的匯票。」
「我爺爺說了,陸先生要在天橋開武館布道,這是千秋萬代的功德,林家是個滿身銅臭的商賈,幫不上別的忙,權當是給武館添幾塊青磚。」
她低著頭,道。
「語蝶不求陸先生原諒,只求————只求二老能收下這份微薄的心意,讓語蝶心裡能少一點愧疚。」
陸老根和王氏對視了一眼,老兩口都是厚道人,見不得小姑娘這般模樣,只能嘆息著接過了信封。
廊下。
陸誠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武道之路,漫漫修遠,他的心,早已不在這兒女情長的小道上。
燕雀安知鴻鵠之志?
如今既然因果已斷,便再無糾葛。
「爹,收下吧。」
陸誠轉過身,聲音如一陣穿堂的清風,拂過院落。
「過去的因果,昨日已死。今日種下的善緣,來日方長。」
說罷,他連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未曾施捨,大步向後院的演武場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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