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炸醬麵里見真章
第173章 炸醬麵里見真章
北平城的這場倒春寒,在霍家商船運來的那幾萬斤洋面和精煤的火爐子裡,硬生生地給熬了過去。
前門大街上的雪化了,露出青灰色的石板路。
街面上的積水被早春的太陽一曬,蒸騰起一股子混著螺馬糞和煤煙的市井味兒。
這味兒不好聞,但透著活氣。
陸宅門口那塊「國術之光」的牌匾依舊歪掛著,但現在,這塊匾在老百姓心裡的分量,比那紫禁城太和殿的龍椅還要重。
街頭巷尾,茶館酒肆。
評書藝人醒木一拍,講的全是「陸宗師散盡千金救全城」的段子。
老百姓的肚子飽了,心也就踏實了。
可這四九城的武行里,卻像是炸了鍋的馬蜂窩,暗流洶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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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壇布道,廣傳天下秘籍?」
這八個字,就像是一把剔骨尖刀,狠狠地扎進了那些靠著「祖傳手藝」餬口的底層拳師的心窩子裡。
武術界分三六九等。
像尚雲祥、劉文華、宮羽這樣的化勁大宗師,那是站在雲端的人物。
開宗立派,徒子徒孫非富即貴,自然有囊括天下的胸襟,也大力支持陸誠打破門戶之見。
可在這金字塔底下的,是成百上千個在四九城胡同里、天橋底下,靠著教幾手三腳貓功夫。
或者祖傳的一兩招莊稼把式,勉強混口飯吃的底層拳師。
這年頭,物價飛漲。
一斤豬肉兩毛錢,一袋洋面兩塊現大洋。
他們收個徒弟,一個月也就賺個一兩塊大洋的束脩,勉強顧得上家裡的柴米油鹽。
「法不傳六耳」,「寧可帶進棺材也不給外人」。
這是他們保住飯碗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現在,陸誠要「布道」,要把各門各派的真東西全抖摟出來,免費教給全天下的人。
這等於是把他們的飯碗,端起來,「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這一日臨近晌午。
陸宅厚重的黑漆大門外,來了幾位不速之客。
統共五六個老頭,年紀都在五十往上,最大的看著得有快七十了。
他們穿著洗得發白、甚至袖口起了毛邊的灰布長衫,腳下的圓口布鞋沾著泥水。
雖然一個個都努力挺直了腰杆,擺出練家子的架勢,但那凹陷的眼窩和蠟黃的面色,卻怎麼也掩蓋不住那股子被生活壓榨出來的窮酸和淒涼。
「通州三皇炮捶,王鐵山。」
「南城戳腳門,李大有。」
「天橋六合螳螂,孫————」
幾個老頭站在台階下,衝著門房老張拱了拱手。
「勞煩通報陸宗師一聲,咱們幾個老朽,代表北平城一百三十二家小武館,來找陸宗師————討個說法!」
老張頭一看這架勢,心裡「咯噔」一下。
他雖不懂武術,但在這門房幹了半輩子,什麼三教九流沒見過?
這幾位老爺子,雖然看著落魄,但那眼神里透著股子「兔子急了咬人」的死志。
這是被逼到絕路了。
老張頭不敢怠慢,趕緊一路小跑進了後院。
後院裡,春光明媚。
陸誠正躺在那張竹編的搖椅上,手裡拿著一卷泛黃的《昇平署戲曲檔》,身上只披了件月白色的單衣。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椏灑在他身上,【玲瓏心】照見五蘊皆空,他整個人仿佛與這院子裡的春光融為了一體,透著股子近乎「道」的散淡。
不遠處,順子和陸鋒正在指導新收的徒弟們練基本功。
「爺,外頭來人了。」
老張頭湊到跟前,壓低了聲音,把門口的情況說了一遍。
「看著來者不善,像是來鬧事的。要不要讓順爺帶幾個兄弟,把他們打發了?」
「胡鬧。」
陸誠還沒說話,正在壓腿的順子就豎起了耳朵。
一聽有人來鬧事,這鐵塔般的漢子立馬拎著白蠟杆子走了過來。
「師父,外頭那幫老幫菜,給臉不要臉。」
「咱們剛散了那麼多糧食救了他們的命,他們現在跑來砸場子?我這就去把他們轟走!」
「站住。」
陸誠連眼皮都沒抬,目光依舊落在那戲本子上,只是聲音微微一沉。
順子立馬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在原地。
「順子,我教過你什麼?」
陸誠緩緩合上書,坐直了身子。
「咱們是練武的,但拳頭不是用來打自己人的。」
「他們是來鬧事的嗎?」
陸誠看向大門的方向,那雙在【火眼金睛】下能看穿一切的眸子,仿佛穿透了重重院牆,看到了那幾個在冷風中瑟瑟發抖的老拳師。
「他們是來護著自個兒的飯碗的。」
「家有老小,嗷嗷待哺。換做是你,眼看著吃飯的傢伙事兒要被人砸了,你急不急?
「」
順子撓了撓頭,臉漲得通紅,不吭聲了。
「去,把大門打開。」
陸誠站起身,撣了撣衣袖。
「把幾位老先生,客客氣氣地請進來。」
「到了這兒,就是客。」
不多時,五六個老拳師被順子領進了正廳。
一進這寬敞明亮,燃著淡淡檀香的廳堂,看著那紫檀木的家具,還有牆上掛著的那塊「百代武聖」的金字匾額。
這幾個平日裡在破胡同里教拳的老頭,頓時覺得手腳有些不知道往哪放了。
他們雖然心裡有怨氣,但面對這位連洋人軍艦都不怕、一招秒殺日本劍聖的化勁大宗——
師,那種骨子裡的等級壓制,還是讓他們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分。
「見過陸宗師。」
幾個老頭勉強抱了抱拳,臉色僵硬。
陸誠早已換了一身得體的青灰色長衫,站在廳中等候。
他沒有坐在主位上擺譜,而是大步迎上前去,雙手托住了為首的王鐵山的手肘。
「幾位老前輩,快快請坐。」
陸誠的語氣溫潤如玉,沒有絲毫居高臨下,就像是個最普通的晚輩。
這反倒讓準備好了一肚子悲憤之詞的幾個老拳師,有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覺,準備好的詞兒全堵在喉嚨里了。
眾人分賓主落座。
順子麻利地端上剛湖好的茉莉花茶。這茶不算名貴,但勝在香氣濃郁,是老北平人最愛喝的「高末」,透著股子地道和親切。
「幾位前輩今日聯袂而來,陸某心裡有數。」
陸誠沒有繞彎子,他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
「是為了天壇布道,公開各派拳譜的事吧?」
話音一落,正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
王鐵山老頭放下了手裡的茶碗,那雙手因為常年練炮捶,骨節粗大,上面布滿了青紫色的老繭。
他深吸了一口氣,渾濁的老眼裡泛起了一層水光。
「陸宗師,您是站在這武林最高處的神仙。您有大義,您胸懷天下,老朽們佩服。」
「可是————」
王老頭聲音發顫,猛地站了起來。
「您這也是在砸我們這些底層苦哈哈的飯碗啊!」
「我們這些老骨頭,沒那個天分練到化勁,也沒那個福分得到什麼奇遇。」
「我們這輩子,就靠著祖宗傳下來的那三招兩式,在街頭賣藝,收幾個徒弟賺點散碎銅板。」
「您現在要把這些東西全公開了,滿大街都是拳譜,滿大街都是內功心法。」
「那誰還來我們武館學拳?誰還交那束脩的錢?」
旁邊那個戳腳門的李大有也跟著站了起來,抹了一把眼淚。
「陸宗師,我家裡還有個瞎眼的老娘,下面還有三個張嘴要飯吃的孩子。前幾天您發善心施粥放糧,我們承您的情,可是————這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
「您這是讓老百姓直起了脊樑,卻要斷了我們這些老拳師的活路啊!」
幾個老頭越說越傷心。
那股子心酸和無奈,聽得站在門口的陸鋒和小豆子都低下了頭。
他們都是苦出身,最懂這種為了幾文錢的活路而被逼到絕境的滋味。
陸誠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反駁。
更沒有搬出「民族大義」、「國術興亡」那些宏大的道理來壓人。
【玲瓏心】照見五蘊,他看得到這幾個老人心底的惶恐,那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生存的本能掙扎。
等幾個老頭說完了,情緒發泄得差不多了。
陸誠才緩緩放下茶碗。
「咕嚕嚕————」
就在這時,從後院的廚房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濃郁的醬香味兒。
那味兒太霸道了。
是五花肉煸炒出了油脂,混合著六必居特級黃醬在熱油中翻滾炸裂的香氣,裡頭還夾雜著蔥姜的辛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大料味兒。
這味道,直勾勾地往人鼻孔里鑽,瞬間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慾。
幾個原本還在悲憤交加的老拳師,聞到這味兒,肚子不爭氣地齊刷刷發出了「咕咕」
的抗議聲。
他們為了來找陸誠討說法,一早上水米未進,這會兒聞到這地道的老北京炸醬麵味兒,嗓子眼兒里都快伸出手來了。
老臉頓時臊得通紅。
陸誠卻像是沒聽見那尷尬的肚子叫,他微微一笑,站起身。
「幾位前輩,這天大的事兒,也得吃飽了肚子再說。」
「外頭倒春寒,風硬。我讓廚房準備了點粗茶淡飯。」
「咱們邊吃邊聊,如何?」
沒等幾個老頭拒絕。
「來嘞——!」
老伙夫劉大爺,帶著幾個幫廚的學徒,端著大托盤走了進來。
托盤上,沒有山珍海味。
一人面前放著一個粗瓷的「大海碗」。
碗裡,是剛出鍋的「鍋挑兒」手擀麵,麵條透亮筋道,冒著熱氣。
中間是一大勺炸得黑紅油亮、肉丁分明的炸醬。
周圍,規規矩矩地碼著八樣「菜碼」。
心裡美蘿蔔絲、黃瓜絲、焯過水的豆芽、黃豆、切得細細的白菜絲、青蒜末、芹菜末0
最絕的是,每人手邊,還配著幾瓣剝得乾乾淨淨、白生生的紫皮獨頭蒜。
這,就是最地道、最講究的「老北京炸醬麵」。
「幾位,別客氣。」
陸誠率先端起碗,用筷子將那炸醬和菜碼與麵條均勻地攪拌在一起,發出誘人的「滋溜」聲。
「這炸醬,用的是三分肥七分瘦的五花肉丁,小火慢熬了一個時辰,把醬香全逼進肉里了。」
「嘗嘗。」
王鐵山幾個老頭看著面前這碗油亮誘人的炸醬麵,喉結瘋狂滾動。
在生存的本能面前,什麼面子、什麼悲憤,暫時都被拋到了腦後。
「那————那老朽就僭越了。」
幾個老頭也不講究了,端起大海碗,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禿嚕起來。
「吸溜——吸溜」
正宗的手擀麵筋道彈牙,濃郁的醬香在舌尖炸開,配上清爽的菜碼解膩。
再咬一口那辛辣刺鼻的紫皮獨頭蒜,「咔嚓」一聲。
辛辣與醬香在口腔里碰撞,激出一頭的大汗,把那股子鬱結在胸口的寒氣和憋屈,硬生生地給衝散了大半。
「呼」
不一會,幾個大海碗就見了底,連碗底的醬汁都被老頭們用麵條颳得乾乾淨淨。
吃飽了,肚子裡有了食,人就容易踏實下來。
幾個老頭放下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這才驚覺自己剛才吃相難看,頓時有些局促不安。
「陸宗師,這面————真地道。讓您破費了。」
陸誠也吃完了面,他慢條斯理地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後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他看著這幾個吃得心滿意足的老拳師。
「這面,香嗎?」陸誠問道。
「香,真香。」李大有老實地點頭。
「這面,以前是宮裡頭傳出來的吃法,普通老百姓吃不起這麼講究的菜碼和黃醬。」
「後來,這做法傳到了民間。」
「大家都能吃上了。這做面的手藝,不僅沒斷了傳承,反而越做越好,成了咱們這四九城裡,最離不開的煙火氣。
「7
陸誠抬起頭,目光直視著王鐵山等人。
「幾位前輩覺得,我陸某人天壇布道,是砸了你們的飯碗。」
「那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手裡的那個所謂的鐵飯碗」,早就已經被別人砸得稀巴爛了?」
幾個老拳師一愣,不明所以。
「什麼意思?」
陸誠站起身,走到正廳的門口,指著外面那個剛剛被戰爭蹂過的世界。
「洋人的堅船利炮,東洋浪人的化學毒藥,還有那些崇洋媚外的買辦軍閥。」
「他們早就把咱們中華武術的飯碗」給砸碎了!」
「你們守著那幾本殘破的拳譜,守著那傳男不傳女」的規矩,以為能靠這個教幾個徒弟餬口。」
「可一旦國破家亡,一旦這片土地上的人連命都保不住了,誰還有心思來學你們的拳?」
「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陸誠的聲音逐漸拔高。
「你們以為,我把各派的秘籍公開,是斷你們的後路?」
「大錯特錯。」
陸誠猛地轉身,走到八仙桌前。
「我把這些東西公之於眾,是教大家怎麼把碎了的鐵飯碗,重新給熔出來!」
「洋槍洋炮厲害,是因為它們是流水線生產的,是所有人都能學會使用的。」
「咱們國術想要不被時代淘汰,就不能再當成那種只有少數人才能接觸的玄學」。
「」
「只有讓全天下的老百姓都懂了武,都強了身。」
「只有讓這中華大地上,人人如龍。」
「到那時,全民皆武。」
陸誠看著那幾位被震撼得張大嘴巴的老拳師,微微一笑。
「這練武的人多了,基數大了。想學真功夫、想深造的人,難道會少嗎?」
「他們看了基礎的拳譜,練了身子,自然就會去尋找真正的明師指點。
2
「到時候,你們這些有著幾十年真打實練經驗的老前輩,武館的門檻怕是都要被踏破了。」
「我這不是砸你們的飯碗,我是在給你們————做大這塊蛋糕啊!」
一語驚醒夢中人!
王鐵山、李大有等幾位老拳師,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玲瓏心】照見五蘊,陸誠的這番話,不是空洞的大道理,而是實實在在、切中要害的生存邏輯。
是啊!
如果全國的人都尚武,都以練武為榮。
那他們這些底層拳師,哪裡還會愁收不到徒弟?
而且,有了陸誠這位「活武聖」牽頭,中華武術的地位將得到空前的拔高,他們這些教拳的師傅,社會地位也會水漲船高。
「這————這————」
王鐵山渾身顫抖,激動得連手裡的茶碗都端不穩了。
他看著陸誠那張年輕卻透著深不可測智慧的臉,突然覺得自己之前那點為了幾個銅板斤斤計較的心思,是多麼的可笑和狹隘。
「陸宗師————」
王鐵山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發白的衣襟,然後,在順子和陸鋒驚訝的目光中。
這位年近七十的老拳師,竟然雙膝跪地,衝著陸誠深深地磕了一個頭。
緊接著,李大有、孫老頭等幾位老拳師,也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老朽糊塗,老朽該死啊。」
「陸宗師這等胸襟,這等謀略,老朽們竟然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簡直是愧對列祖列宗。」
「幾位前輩,快快請起。」
陸誠連忙上前,雙手將幾位老人攙扶起來。
「我剛才說了,到了我這兒,就是客,都是武林一脈,不興這個。」
王鐵山擦了一把眼淚。
「陸宗師,什麼都不說了。這碗炸醬麵,老頭子我吃明白了。
「天壇布道,那是千秋萬代的功業。我們這幫老骨頭雖然沒多大本事,但手裡也算有幾本祖上傳下來的殘本。」
「我們不走了!」
王鐵山轉頭看向其他幾個老夥計,大聲說道。
「陸宗師要把這天下的拳譜整理歸宗,那是多大的工程?這慶雲班的徒弟們還要排戲。」
「咱們幾個老傢伙,別的沒有,認字、懂拳理還是可以的。」
「從今兒起,咱們就留在陸宅,給陸宗師打個下手,幫著校對拳譜,整理心法!」
「對,不走了,幫陸爺校對拳譜。」
幾個老頭齊聲應和,乾癟的胸膛里重新燃起了熱血。
原本氣勢洶洶來砸場子的底層拳師,吃了一碗炸醬麵,被陸誠一番話,心甘情願地留下來當了苦力。
站在門口的陸鋒和小豆子面面相覷,對師父的敬佩猶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這,才是真正的宗師手段啊!
不戰而屈人之兵,一碗麵化敵為友。
接下來的幾天。
陸宅的書房裡,燈火通明。
幾位老拳師戴著老花鏡,拿著毛筆,在陸誠的指點下,將一堆堆泛黃的殘破拳譜進行分門別類、校對、注釋。
有了這幾位「活字典」的幫忙,加上陸誠【玲瓏心】的融會貫通,一本集合了形意、
八極、太極、八卦以及各路民間拳法精要的曠世奇書————
《國術真解》,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成型。
而此時。
距離天壇布道的正日子。
只剩下最後三天了。
外頭,那場倒春寒的雪,終於停了。
「您問我,要是下雨怎麼辦?呵呵,我問您————」
——
陸誠對周大奎道,「這天,敢下雨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