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兒子回來了
第169章 兒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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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北平,倒春寒的勁兒還沒散盡。
從西直門那邊刮過來的風,帶著股子沒化透的冰碴子味兒,順著前門大街那空蕩蕩的青石板路一路掃過來,捲起幾片枯黃的落葉。
路兩旁那些早就上了板的鋪戶,在路燈下縮成一團。
這世道,亂。
外頭兵荒馬亂的,今兒個城頭變幻大王旗,明兒個那些穿著黃呢子軍裝,挎著盒子炮的「大頭兵」就能把街給封了。
更別提那些在租界裡耀武揚威,踩著木屐橫衝直撞的「東洋矮子」。
老百姓的日子,就像是案板上的麵團,任人揉捏。
一袋子洋面在黑市上已經炒到了兩塊半現大洋,尋常人家拼死拼活拉一個月洋車,賺的那三五塊大洋。
交了份子錢,剩下的換成銅子兒,連頓頓吃頓飽透的棒子麵糊糊都成了奢望。
可今兒個夜裡,在這前門大街最深處的一座三進大宅院裡,卻是燈火通明。
這宅子,朱紅的大門緊閉著。
門口那對原本威風凜凜的漢白玉石獅子,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孤寂。
這裡,正是如今威震北平梨園行和武行,掛著「梨園魁首」招牌的慶雲班————陸宅。
宅子正廳里,地龍燒得滾熱,把那股子倒春寒的陰冷全擋在了窗戶紙外頭。
紫檀木的八仙桌旁,坐著兩位老人。
陸老根今天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緞對襟棉襖。
這衣裳料子極好,是瑞蚨祥上等的杭綢,裡頭絮著新彈的雪白棉花,穿在身上既輕快又暖和。
可老頭子這會兒卻沒心思體會這富貴衣裳的舒坦。
他那乾癟的脊背佝僂著,手裡死死地攥著一桿黃銅菸袋鍋。
菸袋鍋里塞著最上等的關東菸葉,這種菸葉子在市面上得賣十幾個大枚一兩,抽起來衝勁兒足,過癮。
可陸老根手裡的火柴劃了一根又一根,就是對不準煙鍋子,手抖得跟篩糠似的。
「老頭子,你別劃了,聽得我這心裡頭直發毛。」
坐在對面的王氏嘆了口氣。
她穿著一身暗青色的細布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亂,腦後挽著個纂兒。
以前那張因為常年勞作和咳血而蠟黃的臉,如今雖然被名貴藥材養出了幾分血色,但此刻卻全被焦急和惶恐給蓋住了。
「我能不急嗎?」
陸老根終於放棄了點菸,把菸袋鍋子往桌上重重一擱。。
「天津衛那是什麼地界兒?那是九河下梢,是那些藍眼睛黃頭髮的洋人,還有那些個不拿人命當回事的東洋浪人扎堆的龍潭虎穴!」
陸老根壓低了嗓門。
「我聽胡同口王瞎子說了,這幾天天津衛那邊全亂套了。火車站封了,海河上全被那些冒著黑煙的鐵甲軍艦給堵死了。」
「說是————說是有個驚天動地的大人物,在那邊殺得血流成河。」
王氏手裡的佛珠猛地一停,眼圈瞬間就紅了,聲音打著顫。
「你,你是說咱家誠子————」
「除了他還能有誰啊!」
陸老根急得直拍大腿。
「這小子,自打練成了那身鬼神莫測的功夫,這膽子是越來越包不住天了。」
「在北平城裡,他能一槍挑了滑車,能把那些橫行霸道的兵痞打得滿地找牙,可那畢竟是咱們自個兒的一畝三分地啊。」
「到了天津衛,人家洋槍洋炮架著,他就是鐵打的金剛,能扛得住幾發子彈?」
老兩口的心,像是被放在了滾油鍋里煎熬。
他們不在乎那塊掛在大門外的金字招牌,也不在乎這宅子裡藏著的那幾萬塊大洋和金條。
他們是苦出身,餓過肚子,受過白眼,知道這世道人命賤如草。
兒子有了大出息,成了宗師,成了角兒,他們心裡自豪。
但在父母眼裡,你功夫再高,名氣再大,那也是從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
天津衛傳來的隻言片語,就像是催命符。
什麼大鬧登瀛樓,什麼夜闖日本道場,這哪是人幹的事?
這分明是在閻王爺的生死簿上跳舞!
「菩薩保佑,關老爺顯靈。只要誠子能全須全尾地回來,我王氏願吃一輩子長齋,把這宅子捐出去都成————」
王氏雙手合十,對著供桌上的觀音像連連叩首,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就在這老兩口望眼欲穿,心急如焚的當口。
前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極輕的動靜。
「篤、篤篤、篤。」
兩短一長,再接一短。
這是慶雲班自家人敲門的暗號。
在門房裡熬得雙眼通紅的老張頭,聽到這聲音,渾身猛地一激靈,差點從椅子上翻下來。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大門前,雙手顫抖著拔下了那根粗大的門栓。
「吱呀」
大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陣帶著海河濕氣的夜風,順著門縫鑽了進來。
門外,沒有敲鑼打鼓的排場,沒有前呼後擁的威風。
夜色掩映下,只有幾十道沉默的黑影。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穿著月白長衫的年輕人。
夜色深沉,路燈昏黃的光暈打在他的身上。
那一襲長衫看似纖塵不染,但若是有內行人在此,便能一眼看出,那衣料的紋理間,似乎還殘留著一種洗不淨、化不開的肅殺之氣。
陸誠。
他回來了。
他的面容依舊如往日般溫潤如玉,沒有絲毫因為歷經連番血戰,從槍林彈雨中殺出重圍的疲憊與猙獰。
他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龜息功】與化勁的圓滿,讓他整個人仿佛與這幽暗的胡同、冷冽的夜風融為了一體。
這便是一種境界。
這世上有一種人,鋒芒畢露時如九天驚雷,能劈開這渾濁的世道。
可當他斂去殺氣,他就是個歸家的遊子,是個身上沒有半點菸火暴戾之氣的讀書人。
正如那古棋局上的爛柯人,身在紅塵,卻又超脫紅塵。
無形之中的這股子「淡」,反而比任何張揚的霸氣都更讓人心折。
「爺,您可算回來了!」老張頭壓抑著嗓子,眼淚嘩的一下就流了出來。
陸誠豎起一根修長的食指,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他微微側過頭,對著身後那群同樣一身夜行黑衣,提著戲箱,背著刀槍把子的徒弟們輕輕一揮手。
「別驚動了街坊,悄悄的,進院。」
順子扛著最重的大衣箱,腳下踩著貓步,連粗氣都不敢喘。
陸鋒這頭狼崽子手裡緊緊攥著被布包著的單刀,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陰影,護著師兄弟們魚貫而入。
沒有驚動那些還在做著大夢的軍閥探子,也沒有驚擾這四九城的寧靜。
慶雲班,就以這樣一種近乎幽靈般的方式,歷經生死,悄然回到了北平。
陸誠邁過高高的門檻,徑直穿過前院和垂花門,來到了正廳的院子裡。
屋裡,陸老根和王氏聽到了院子裡的動靜,老兩口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僵在原地足足愣了三秒。
「老頭子,那是————那是誠子的腳步聲!」
王氏最先反應過來,她太熟悉兒子走路的動靜了,那種穩噹噹、不急不躁的步子。
她猛地站起身,因為起得太急,眼前一黑,差點栽倒。
陸老根一把扶住老伴,一雙老眼死死地盯著門帘,喉結上下滾動。
厚重的棉門帘被一隻手輕輕掀開。
一陣微涼的風湧入溫暖的廳堂。
陸誠走了進來。
他的長衫在燈光下很是柔和,頭上的禮帽已經摘下,拿在手裡。
他看著站在桌旁,渾身僵硬的父母?
那雙在天津衛殺得東洋浪人聞風喪膽,讓軍閥大佬膽寒的金眸,此刻瞬間融化,化作了一汪最柔軟的春水。
「爹,娘。兒子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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