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活關節能通臂,骨縫裡長出的「美猴王」
第119章 活關節能通臂,骨縫裡長出的「美猴王」
日子就像前門樓子底下賣的那碗老豆腐,滷汁澆得厚,還得慢慢咂摸滋味。
離那秋季大匯演還有段日子,陸宅里那股子殺伐氣淡了,倒是這梨園行的那股子「講究」勁兒,越來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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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那棵老槐樹葉子綠得冒油。
天剛亮,晨霧還沒散盡。
「咔吧、咔吧。」
一陣骨節響動聲,從角落裡傳出來。
那是陸靈。也就是之前的「狗剩」。
這孩子正赤著上身,被五花大綁在一個特製的木架子上。
老索頭手裡拿著根旱菸杆,眯著眼,卻沒點火,另一隻手跟鷹爪子似的,在陸靈的脊梁骨上一節一節地捏。
旁邊,佟三斤那一身肥肉都在顫,正拿著一罈子藥酒,往陸靈身上拍。
「忍著點啊,小子。」
佟三斤那蒲扇般的大手,「啪」的一聲拍在陸靈瘦弱的肩膀上,藥酒滲進毛孔,辣得鑽心。
「要想人前顯貴,就得人後受罪。」
「你這身骨頭是天生的通臂」,關節窩比常人淺,韌帶比常人長。這是老天爺賞飯吃,但要是不把這層生鏽」的勁兒給磨開了,那就是廢鐵一塊。」
陸靈咬著嘴裡塞著的木塞子,額頭上青筋暴起,汗珠子跟黃豆似的往下滾。
但他那雙眼睛,賊亮。
沒有痛苦,只有一股子近乎貪婪的興奮。
「咔嚓!」
老索頭突然出手,猛地一卸。
陸靈的整條右臂,竟然像是一條沒了骨頭的蛇,軟軟地垂了下來,長度憑空多出了半尺。
那胳膊肘,竟然能反向彎曲。
「成了。」
老索頭眼睛一亮,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一磕。
「陸爺說得對,這小子真是個妖孽。常人練縮骨,得三年小成。他這關節是活的,天生就能卸能裝。」
「這要是在台上演那偷桃的猴子,或者鑽箱子的時遷,那還不得把觀眾的眼珠子給看掉了?」
正說著,陸誠走了過來。
他今兒個沒穿練功服,換了身藏青色的杭綢長衫,手裡拿著把紫砂壺,步履閒適。
「師父!」
陸靈想行禮,可胳膊被卸了,動彈不得,只能呲牙咧嘴地喊了一聲。
「別動。」
陸誠走到跟前,伸手在他那條軟綿綿的胳膊上一搭。
【火眼金睛】微閃。
他看見這孩子體內的經絡,雖然細弱,卻通暢無比,尤其是肩井、曲池幾個大穴,氣血流轉毫無阻滯。
「好一塊璞玉。」
陸誠手腕一抖,一股柔和的暗勁送了進去。
「咯噔。」
一聲脆響,陸靈的胳膊復位了。
「今兒個起,不用綁著練了。」
陸誠喝了口茶,淡淡道。
「順子,去把那根鑌鐵棍拿來,換根輕點的,十斤的齊眉棍。」
「陸靈,以後你上午跟著索爺練縮骨,下午跟著我練————猴形。」
「不是戲台上的猴,是形意十二形里的「猴」。
「靈動,刁鑽,封喉,掛印。」
「把這身賊骨頭練成了精,你就是這四九城裡獨一份的活猴王」。」
陸靈活動了一下酸麻的胳膊,噗通一聲跪下,把頭磕得咚咚響。
「謝師父栽培!」
陸誠擺擺手,轉身往外走。
「行了,都收拾收拾。」
「今兒個不練死勁了。」
「既然要跟梅老闆同台,這行頭就不能馬虎。」
「咱們去趟盔頭社」,給你們這幫猴崽子,置辦點見得人的家當。」
前門外,西河沿。
這地界兒是專門做戲曲行頭的聚集地。
什麼做蟒袍的、做厚底靴的、做盔頭的,一家挨著一家。
空氣里飄著的都是漿糊味、皮革味,還有那是翠鳥羽毛特有的腥味。
陸誠帶著順子,也沒坐車,就這麼溜達著。
順子手裡提著個包袱,裡頭裝著幾塊剛換的現大洋,腰杆挺得筆直,生怕給師父丟了份。
「師父,咱們自家箱子裡不是有盔頭嗎?前清留下來的老物件,擦擦還能用。」順子小聲嘀咕,這孩子過慣了苦日子,還是心疼錢。
「那是老黃曆了。」
陸誠搖著摺扇,也不看路邊的熱鬧,徑直往裡走。
「這次是大匯演」,全北平的名角兒都得去。梅老闆那是何等人物?那是國色天香,那是講究到了頭髮絲兒里。
「咱們慶雲班雖然是唱武戲的,講究個粗獷,但不能糙」。」
「尤其是那頂霸王盔」。」
陸誠眯了眯眼。
「那是給楚霸王戴的。霸王雖然末路,但那是王,不是草寇。」
「家裡的那頂,絨球都塌了,珠子也發烏,戴上去那是敗寇」,不是霸王」。」
「既然要演,就得演那個————力拔山兮氣蓋世!」
說著,兩人來到了一家門臉不大的鋪子前。
匾額上寫著三個顏體大字————【聚元齋】。
這鋪子看著不起眼,但門口掛著的那個半成品的「帥盔」,哪怕還沒上漆,那股子精氣神就透出來了。
這是北平城手藝最好的盔頭鋪,專門給宮裡和四大名旦做活兒的。
剛一進門,就聽見裡頭傳來一個傲慢的聲音。
「我說劉掌柜,您這手藝可是越迴旋了啊。」
「瞧瞧這點翠」,翠鳥毛都貼歪了!這要是讓我們家爺戴出去,那不是讓人笑話嗎?」
「這可是要在秋季大匯演上露臉的,要是出了岔子,你擔待得起嗎?」
陸誠抬眼一看。
櫃檯前,站著個穿著灰色長衫的管事模樣的人,正翹著蘭花指,指著櫃檯上一頂鳳冠,唾沫星子橫飛。
櫃檯里,一個戴著老花鏡的老掌柜,正低著頭,滿臉賠笑,手裡拿著塊布不停地擦著汗。
「趙管事,您消消氣。」
「這翠鳥毛它是活物,貼上去有個收縮,稍微有點縫那是難免的————」
「放屁!」
那趙管事一拍桌子,「什麼難免?那是你手潮了,我告訴你,這頂冠子我們不要了,定金退回來,還得賠咱們誤工費。」
「這————」老掌柜一臉為難,「這都快做好了,您這時候退————」
「怎麼,店大欺客啊?」
趙管事眼睛一瞪,那股子狗仗人勢的勁兒就上來了。
「知道我們家爺是誰嗎?那可是剛從上海灘回來的名角兒,程老闆的師弟!
得罪了我們,以後你這鋪子還想不想在梨園行混了?」
陸誠站在門口,聽得眉頭微皺。
這梨園行里,雖然講究輩分,但也最恨這種仗勢欺人的奴才秧子。
尤其是這手藝人,那是憑本事吃飯,不是給人當出氣筒的。
「順子。」
陸誠淡淡喊了一聲。
「在。」
「去,把那頂鳳冠拿過來我瞧瞧。」
「哎!」
順子是個實心眼,也不管那趙管事還在那兒噴唾沫,兩步跨過去,那鐵塔似的身板往櫃檯前一站,直接就把那瘦猴似的趙管事給擠到了一邊。
「我們要看貨,讓讓。」
「哎,你誰啊你,懂不懂規矩?」趙管事被擠了個趔趄,氣得直跳腳。
順子沒理他,伸手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頂鳳冠,轉身遞給陸誠。
陸誠沒接,只是用摺扇輕輕託了一下鳳冠的底座。
【火眼金睛】開啟。
在那雙泛著微光的眸子裡,這頂鳳冠的每一個細節都纖毫畢現。
點翠的工藝確實是極好的,用的是上好的翠鳥背毛,藍得發亮。
但也確實如那趙管事所說,在鳳嘴銜珠的地方,有一絲極其細微的縫隙,大概只有頭髮絲那麼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這不算毛病。
但在行家眼裡,這就是瑕疵。
「這冠子,確實有點問題。」
陸誠淡淡說道。
那趙管事一聽,樂了,以為來了個幫腔的。
「聽聽,聽聽,這位爺可是明白人,我說什麼來著,就是次品!」
老掌柜的臉更白了,手都在抖。
陸誠沒理會趙管事,而是看著那個滿臉沮喪的老掌柜,溫和地說道。
「掌柜的,借您的膠水和鑷子一用。」
「啊?」老掌柜愣住了。
陸誠也不多解釋,把摺扇插在腰間,挽起袖口。
他走到櫃檯前,拿起那把細如牛毛的鑷子,又沾了一點特製的魚鰾膠。
「這翠鳥毛貼上去,若是沒幹透就遇了冷風,確實會縮。」
「這不是手藝潮,是天公不作美。」
「不過————」
陸誠的手,穩如磐石。
他捏著鑷子,在那微不可查的縫隙處,輕輕一點,一撥,一壓。
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
但在那一瞬間,體內的暗勁順著指尖流出。
不是破壞的勁力,而是一股柔和的「粘」勁。
「嗡————」
那一點膠水,在內勁的催動下,瞬間化開,滲透進了羽毛的紋理之中。
原本捲曲的羽毛邊緣,在那股熱力的熨帖下,竟然神奇地舒展開來,嚴絲合縫地貼在了底座上。
完美無瑕。
就像是天生就長在那裡的一樣。
「好了。」
陸誠放下鑷子,接過順子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掌柜的,您再掌掌眼?」
老掌柜顫巍巍地戴上老花鏡,湊近了看。
看了半天,猛地抬起頭,那一臉的褶子裡全是震驚和不可思議。
「神了————真是神了!」
「這位爺,您這也是行家啊,這一手回春」的功夫,比我這練了五十年的手藝還絕。」
旁邊的趙管事也傻了眼,湊過去看了看,果然,那條縫沒了,連點痕跡都找不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陸誠那淡淡的一瞥給堵了回去。
那眼神,雖然平靜,卻透著股子威壓。
那是殺了無數高手,見過大場面的氣度。
「這冠子,沒毛病了。」
陸誠看著趙管事,語氣平淡。
「東西是好東西,手藝也是好手藝。」
「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拿著東西,走吧。」
趙管事雖然跋扈,但也是個看人下菜碟的主兒。
他感覺到了陸誠身上那股子不好惹的氣息,再加上人家確實露了一手絕活,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那是,那是。」
趙管事尷尬地笑了笑,抱起鳳冠,也不敢再提退錢的事兒,灰溜溜地走了。
等人走了,老掌柜趕緊從櫃檯後面繞出來,就要給陸誠作揖。
「這位爺,多謝您解圍,敢問尊姓大名?」
「免貴,姓陸,慶雲班的。」
陸誠扶住老掌柜。
「陸,慶雲班?」
老掌柜眼睛一亮,「莫非————您就是那位一槍挑滑車、刀劈日本人的陸宗師?!」
「宗師不敢當,就是個唱武生的。」
陸誠笑了笑,「掌柜的,我今兒個來,是想跟您定做一套東西。」
「您說,只要我劉某人能做出來的,哪怕是不睡覺也給您趕出來。」老掌柜拍著胸脯。
「我要一頂————霸王盔。」
陸誠指了指牆上掛著的圖樣。
「但不要那種花里胡哨的。」
「我要黑色的底,金色的龍。」
「絨球要用紅色的,像血一樣的紅。」
「最關鍵的是————」
陸誠的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弧度。
「這盔頭,要重。」
「尋常的盔頭也就三五斤,我要————二十斤的。」
「裡頭給我襯上鉛塊,外頭用最好的緞子包好。」
「啊?」
老掌柜和順子都愣住了。
「二十斤?!」
順子咋舌,「師父,那戴頭上不得把脖子壓斷了啊,這還怎麼翻跟頭,怎麼開打?」
戲台上的盔頭,講究的是輕便,穩當。
尤其是武生,動作幅度大,要是盔頭太重,一甩頭就能飛出去,或者把人帶個跟頭。
陸誠卻搖了搖頭,眼神深邃。
「霸王,那是力拔山兮氣蓋世的主兒。」
「若是頭頂輕飄飄的,那股子重」勁兒就出不來。」
「我要的,就是這股子壓頂的泰山之重。」
「只有壓得住,這脊梁骨才能挺得更直。」
「而且————」
陸誠微微一笑,活動了一下脖頸。
「我這身功夫,練的就是這股子負重的勁兒。
「戴上它,我才是那個————走投無路,卻依然傲立於烏江邊的西楚霸王!」
老掌柜聽得熱血沸騰,一拍大腿。
「好,陸爺既然有這等氣魄,那老漢我就拿出壓箱底的本事。」
「您放心,這盔頭,我給您用百年的老榆木做胎,內襯紫銅,外包雲錦。」
「保證讓您戴上去,既穩當,又威風。」
「有勞了。」
陸誠拿出兩張一百大洋的銀票,放在櫃檯上。
「這是定金。」
「十天後,我來取貨。」
出了聚元齋,順子還在那兒琢磨那二十斤盔頭的事兒。
「師父,您這也太狠了。」
「平時咱們練功也就綁個沙袋,您這直接往腦袋上綁鐵疙瘩啊。」
「少廢話。」
陸誠拿著摺扇敲了他一下。
「回去以後,告訴陸鋒和小豆子。」
「從今兒個起,所有人的綁腿,加重五斤。」
——
「啊?!」順子臉都綠了,「師父,會死人的!」
「死不了。」
陸誠走在前面,步履輕快。
「要想在梅老闆面前不露怯,要想在那幾千雙眼睛底下把這齣戲唱絕了。」
「就得對自己狠一點。」
「戲,是假的。」
「但咱們身上的功夫,那是真的。」
「只有把假的演成了真的,把真的練成了魂。」
「那才叫————角兒!」
從琉璃廠回來,日頭已經偏西了。
陸誠沒急著回府,而是帶著順子拐進了旁邊一條不起眼的小胡同。
胡同口有個餛飩攤,沒招牌,就掛著個寫著「餛飩」倆字的破燈籠。
攤主是個駝背老頭,正拿著把大蒲扇對著那個冒著熱氣的煤球爐子扇風,爐子上架著口大鐵鍋,奶白色的骨頭湯咕嘟咕嘟冒著泡。
「張大爺,兩碗餛飩,加倆燒餅。」
陸誠熟門熟路地找了個小馬扎坐下,把摺扇往那張擦得油光鋥亮的方桌上一擱。
「哎喲,陸爺!」
張大爺直起腰,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笑成了一朵菊花。
「有些日子沒見您了,聽說您現在是這四九城的大忙人,還能想著我這口吃食?」
「您這餛飩,地道。」
陸誠笑了笑,「那是骨頭縫裡熬出來的香,別的地兒吃不著。」
這攤子,是陸誠以前沒發跡的時候,常來的地兒。
那時候練功練得狠,半夜餓得前胸貼後背,兜里就剩幾個銅板,也就這兒的一碗餛飩能暖暖身子。
張大爺那時候看他是個練武的苦孩子,每次都多給倆肉丸子,還不收錢。
這情分,陸誠記著。
不一會兒,兩碗熱氣騰騰的餛飩端了上來。
皮薄如紙,肉餡粉嫩,湯里撒著碧綠的香菜、紫菜,還有一把金黃的蝦皮,再淋上點紅彤彤的辣椒油。
「呼—」
陸誠吹了口氣,喝了一口湯。
鮮,辣,燙。
一股暖流順著食道下去,把那股子倒春寒的涼氣都給逼出去了。
「師父,您現在都這麼大腕兒了,咋還愛吃這一口?」
順子嘴裡塞著燒餅,一邊吸溜著餛飩,一邊含糊不清地問。
在他看來,家裡的大魚大肉不比這強?
陸誠夾起一個餛飩,看著那薄皮里透出來的肉色。
「順子,人不能忘本。」
「大魚大肉吃多了,那是油膩,是富貴病。
「但這碗餛飩,吃的是人氣兒」。」
「咱們唱戲的,演的是人間百態,要是離了這地氣,那戲也就飄了,沒根了。」
正吃著,旁邊桌上來了幾個穿著短打的力巴,把大包往地上一扔,大聲吆喝著要面。
「聽說了嗎,那馬大帥最近又要擴軍了。」
「可不是嘛,聽說張師長那一死,豐臺那邊幾千號人都歸了他,現在這北平城,那是馬家軍的一言堂咯。」
「哼,什麼一言堂?」
另一個黑臉漢子啐了一口,「我看那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
「金陵那邊能看著他做大?還有那日本人,雖然這次吃了虧,但那是狼,咬了一口沒咬著,肯定還得再撲上來。」
「咱們老百姓啊,就盼著那個陸宗師能多撐幾天。」
「只要他在,那幫鬼子就不敢太放肆。」
陸誠聽著,手裡勺子頓了一下。
這就是民心。
老百姓不懂什麼大道理,也不懂什麼政治博弈。
他們只知道,誰替他們出氣,誰護著他們,誰就是爺。
這「國術之光」四個字,沉甸甸的。
「張大爺。」
陸誠吃完最後一口,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現大洋,那是袁大頭,吹一口氣嗡嗡響。
「不用找了。」
「剩下的,請剛才那幾位兄弟加個蛋。」
「哎喲,陸爺,這哪使得————」
張大爺還要推辭,陸誠已經帶著順子起身走了。
那幾個力巴看著桌上多出來的荷包蛋,又看看陸誠遠去的背影,一個個愣在那兒。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