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踏雪無痕
前門大街,陸宅後院。
這幾日,北平城的風似乎都繞著這院子走。
夜深人靜,更夫的梆子聲剛過三更。院子裡沒點燈,只有月亮灑下來的一層清輝,照在還沒化乾淨的積雪上。
陸誠站在院子正中。
他閉著眼,呼吸若有若無。
體內的【釣蟾勁】不再是那種剛猛的吞吐,而是變成了一種極其細微的顫動,像是一隻冬眠的蛤蟆,只留一絲生氣吊著命。
但這絲生氣,卻活潑到了極點。
「風……」
陸誠心中默念。
《鬼影迷蹤步》,講究的就是一個「借」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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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風力,借地力,借萬物之力。
突兀地,一陣夜風卷著枯葉,打著旋兒從牆頭刮過。
就在這一瞬間。
陸誠動了。
沒有屈膝蓄力,沒有蹬地爆發。
他就那麼直挺挺地,像是被那陣風給「吸」走了一樣,整個人毫無徵兆地飄了出去。
是真的飄。
腳底板離地三寸,一身月白色的綢緞練功服,竟然沒有帶起一絲獵獵的風聲。
「嗖!」
下一秒,他的人影出現在了三米開外的老槐樹下。
緊接著,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殘影。
順著那筆直的樹幹,如同一隻巨大的壁虎,蜿蜒而上。
沒有用手扣樹皮,純靠脊椎的扭動和腳底板那股子「吸勁」。
眨眼間,人已站在了樹梢頭。
腳尖點在一根只有拇指粗的細枝上。
那細枝只是微微一沉,連上面的積雪都沒抖落。
「成了。」
陸誠睜開眼,瞳孔中金光流轉。
這《鬼影迷蹤步》配合著暗勁的控制力,讓他這百多斤的身軀,輕得像是一根鴻毛。
若是現在讓他去那張師長的帥府,哪怕是滿院子的機槍暗哨,他也有把握在不驚動一隻麻雀的情況下,取了那老小子的項上人頭。
「呼……」
陸誠輕輕吐出一口氣,身形一展,如大鳥般滑翔而下,落地無聲。
剛一站穩,耳邊便傳來了「咔吧」一聲脆響。
聲音是從角落裡傳來的。
陸誠轉頭看去。
只見順子和小豆子兩個,正光著膀子,滿頭大汗地在那兒站樁。
那口大銅鍋里的【虎骨龍髓湯】,這幾天沒斷過。
三百大洋一副的藥,那是拿錢把命往回買。
順子此時臉漲得通紅,渾身的大筋像蚯蚓一樣在皮下亂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他是大師兄,練得最苦,也最笨。
但他有股子韌勁。
「開!!」
順子猛地一聲低吼,那聲音像是從胸腔里擠出來的。
隨著這一聲吼,他的脊椎骨發出一連串密集的爆鳴。
「噼里啪啦!」
原本還有些佝僂的腰背,瞬間挺得筆直,整個人憑空拔高了一寸。
一股子肉眼可見的熱氣,從他頭頂蒸騰而起。
緊接著,旁邊的小豆子也是身子一顫,他是練猴形的,身子骨靈。
只見他一個跟頭翻出去,落地時雙腳猛地一跺。
「砰!」
腳下的青磚,竟然被他這一腳,踩出了兩道細細的裂紋。
整勁!
筋骨齊鳴!
這兩個跟著陸誠從苦日子裡熬出來的孩子,終於在今夜,用無數的汗水和那堆積如山的藥材,硬生生砸開了武道的大門。
「師、師父……」
順子顧不上擦汗,看著自己的雙手,一臉的難以置信。
「我感覺……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
「好像這身骨頭,都換了一遍似的。」
陸誠站在月光下,看著這兩個欣喜若狂的徒弟,嘴角露出一抹溫潤。
他走過去,伸手在順子的肩膀上拍了拍。
「這是整勁,是把散亂的力氣擰成了一股繩。」
「入了這一步,在這四九城的武行里,你們也算是能登堂入室的好手了。」
「不過……」
陸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
「這只是開始。」
「有了力氣,別出去惹事。刀藏在鞘里才是刀,拔出來亂砍那是屠夫。」
「明兒個起,接著站樁,把這股子燥氣給磨平了。」
「是!師父!」
兩人的聲音洪亮。
陸誠點點頭,轉身回屋。
這慶雲班的底子,算是徹底立住了。
……
次日清晨。
前門大街還沒完全醒過來,陸宅的廚房裡已經是熱氣騰騰。
那種大魚大肉的燥熱味兒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醇厚的米香和豆香。
正廳里,八仙桌擦得鋥亮。
陸誠陪著老爹老娘吃早飯。
今兒個沒讓下人伺候,馮三娘親自下的廚,炸的油條金黃酥脆,熬的小米粥上面飄著厚厚一層米油,那是又養人又香。
「誠子啊,你嘗嘗這鹹菜。」
陸老根穿著一身醬紫色的綢緞棉襖,精神頭十足,夾了一筷子醃得透透的芥菜絲放進陸誠碗裡。
「這是咱原來大雜院那邊的李大媽,昨兒個特意托人送來的。」
「說是咱們發達了,也沒忘了老街坊,前陣子你讓人給那院裡每家送了一袋白面,他們都念著你的好呢。」
陸誠夾起鹹菜,配著一口熱粥喝下去。
脆,咸,香。
是那個味兒。
「爹,只要大傢伙兒日子能過得去,咱能幫就幫點。」
陸誠笑著說道。
王氏在一旁,氣色紅潤了不少,以前那種咳得要死要活的病態早沒了,這全是那些名貴藥材養回來的。
她看著兒子,眼裡全是慈愛,又帶著點小心翼翼。
「誠子,娘聽順子說,你最近又在練什麼新功夫?還弄了個大鐵籠子?」
「娘就是擔心……你現在也是角兒了,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別太拼命。」
「咱家現在的錢,幾輩子都花不完,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強。」
陸誠放下筷子,握住母親那雙雖然不再干粗活、但依然布滿皺紋的手。
那手上有溫度,那是他要守護的東西。
「娘,您放心。」
陸誠的聲音很輕,很穩。
「兒子練功,是為了能更長久地護著這個家。」
「這世道不太平,只有自個兒骨頭硬了,才沒人敢欺負咱們。」
「再說了……」
陸誠笑了笑。
「您兒子現在可是宗師,只有我欺負別人的份兒,誰敢欺負我?」
正說著,院子裡傳來了孩子們的嬉鬧聲。
陸鋒背著那個粉色的小書包,正牽著妹妹陸雲的手,準備送她去新找的私塾。
「哥,你慢點,我辮子都散了!」小丫頭奶聲奶氣的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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