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虎臥心頭,戲裡藏神
出了四民武術社的大門,天色已經擦黑了。
北平城的冬夜來得早,胡同口賣「心裡美」蘿蔔的小販早早收了攤,只有那賣硬面餑餑的老頭還在敲著梆子,「篤篤篤」的聲音在空曠的巷子裡傳出老遠。
劉社長和侯老爺子一直送到大門口,那眼神,跟送尊活菩薩似的。
這次算是穩了,別說來潛龍榜了,就是來武師榜也是送啊!
霍子平更是腰彎得成了大蝦米,大氣都不敢喘。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陸誠也沒擺譜,只是揮了揮衣袖,那一襲月白長衫在寒風裡獵獵作響。
走在回前門大街的路上,陸誠走得很慢。
每一步落下,腳底下的青石板似乎都微微一震,若是細看,便能發現他那千層底的布鞋,落地無聲,那是勁力內斂到了極致的表現。
「呼……」
陸誠輕輕吐出一口白氣。
那白氣沒散,反而在身前凝成了一個小小的旋渦,久久才化開。
他的腦子裡,現在還是那幅【白虎銜屍圖】。
那頭白彪雖然被他的「心猿」給一棒子打服了,化作了拳意融入了神魂,但這玩意兒畢竟是凶物,是幾百年的煞氣凝結。
此刻,陸誠只覺得心口窩那塊,熱乎乎的,像是揣了個小火爐。
那一剛一柔兩股勁力,在那頭「白虎真意」的統領下,正在進行著一種奇妙的融合。
就像是……水火既濟。
「暗勁……」
陸誠抬起手,看著自個兒那白淨修長的手掌。
心念一動。
「嗡。」
手掌上的皮膚瞬間緊繃,汗毛孔如同關閉的城門,死死鎖住了體內的熱量。手掌邊緣,隱隱泛起一層鐵光。
若是此刻這隻手拍在人身上,外表看不出傷,裡頭的五臟六腑,瞬間就得被震成漿糊。
這就是陰毒的暗勁。
也是殺人不眨眼的手段。
「但這股子殺氣太重了。」
陸誠微微皺眉。
剛得的神意,帶著那頭白彪的野性,讓他看路邊的一條野狗,都有一種想一巴掌拍死它的衝動。
這不行。
人不能被拳練了,得人練拳。
「得找個法子,把這股子凶性給磨平了,化進戲裡去。」
陸誠想著,腳步加快了幾分。
……
回到陸宅,正是掌燈時分。
剛一進後院,一股子濃郁的飯香味兒撲面而來。
那大銅鍋還沒撤,裡頭燉著的一鍋大骨頭湯正咕嘟咕嘟冒泡,奶白色的湯汁翻滾,那是給這幫練武的孩子們當夜宵的。
「嘿!哈!」
練武場上,幾個半大小子還在那較勁。
陸鋒這狼崽子,傷還沒好利索,腰上纏著厚厚的繃帶,卻依舊站在那棵被他撞斷了麻繩的老槐樹下,練著「定步劈拳」。
一下,兩下。
雖然動作慢,但那眼神,亮得嚇人。
順子在旁邊盯著,手裡拿著把戒尺,那是替師父行道。
「師父回來啦。」
眼尖的小豆子第一個看見了陸誠,跟個猴子似的從梅花樁上跳下來。
眾人齊刷刷地停手,站直了身子,大聲喊道:
「師父!」
這聲音,洪亮,中氣十足,那是這段日子大肉大藥餵出來的底氣。
陸誠看著這一張張稚嫩卻堅毅的臉,心裡的那股子躁動的殺意,莫名地就被這人間煙火氣給壓下去了幾分。
「嗯。」
陸誠點點頭,走到陸鋒面前。
這小子一身的汗,繃帶都滲出血了。
「誰讓你練這麼狠的?」陸誠板著臉。
「爺,我不疼。」
陸鋒咧嘴一笑,那笑容裡帶著股子傻氣,也帶著股子成了「角兒」後的自信。
「今兒個感覺渾身是勁兒,不練出去睡不著。」
陸誠伸出手,搭在陸鋒的肩膀上。
【火眼金睛】微動。
他看見這小子體內的骨骼,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癒合。那【洗髓丹】和【虎骨龍髓湯】的藥力,已經徹底滲進了他的骨髓里。
這身子骨,算是立住了。
「勁兒大沒處使是吧?」
陸誠收回手,嘴角露出一抹玩味。
「行,那今晚給你們加一課。」
「加課?」
幾個孩子眼睛都亮了。
師父的課,那是金不換的寶貝,雖然累,但真長本事啊!
「今兒個不教拳,不教槍。」
陸誠走到兵器架旁,卻沒有拿兵器。
他轉過身,看著這漫天的星斗,聲音變得悠遠。
「教你們……怎麼『養神』,怎麼練這雙招子。」
「養神?」順子撓撓頭,「師父,那是啥?睡覺嗎?」
「算是,也不是。」
陸誠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語氣變得嚴肅。
「梨園行里有句話,叫『一身之戲在於臉,一臉之戲在於眼』。咱們練武的講究『眼觀六路』,但在戲台上,這叫『神光外放』。」
他掃視了一圈這群半大小子,接著說道。
「你們現在的眼神,那是生瓜蛋子,是直勾勾的死光。看著凶,實則散。」
「真正的角兒,真正的宗師,那眼神得是『如炬』,得是『深潭』。」
陸誠說著,身形微微一沉,擺了個極不顯眼,卻又極見功底的「起霸」架勢。
「看好了。這叫『露白』,也叫『定神』。」
這一瞬間,陸誠並沒有大吼大叫。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仿佛手裡正捋著那並不存在的「黑三綹」大髯口。
猛然間,他雙目圓睜。
不是那種咋咋呼呼的瞪眼,而是眼眶撐開,瞳孔卻瞬間收縮如針,眼白大盛。
那不僅僅是眼睛,那是配合著那一瞬間提頂,吊襠,含胸,拔背,整個人精氣神瞬間炸開的……「亮相」!
轟!
在順子、陸鋒他們的眼裡,眼前的師父突然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塗著黑白油彩,背插四面靠旗、威風凜凜的西楚霸王。
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是一頭擇人而噬的猛虎。
那種壓迫感,不僅僅是殺氣,更是一種讓觀眾忍不住要叫「好」,讓敵人忍不住要膽寒的「場氣」。
「噗通。」
膽子最小的小豆子直接坐地上了。
陸鋒手裡的大刀「噹啷」落地,冷汗瞬間濕透了脊背。
一秒。兩秒。
陸誠眼帘低垂,收了「意」,散了那股子駭人的「工架」,又變回了那個溫潤如玉的教書先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