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只有取錯的名字,沒有叫錯的外號
四民武術社,內堂。
這一進院子,比起外頭的演武場,那是真清淨。
幾竿翠竹,一壺清茶,牆上掛著幾幅字畫,寫的都是「靜以修身」、「武德充沛」之類的句子。
劉社長拉著陸誠的手臂,大步流星地跨進門檻,臉上的興奮勁兒還沒退,嘴裡還不住地讚嘆。
「陸老弟,剛才那一棍『崩』字訣,使得那是真地道。不僅破了子平的旋轉勁,還留了幾分餘地,也就是你,換個人早就把那小子手腕子震碎了!」
陸誠微微一笑,客氣了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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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李三爺滿臉堆笑地跟著。
而那個剛才還傲氣沖天的大師兄霍子平,此刻像只鬥敗的公雞,垂頭喪氣地跟在最後面,還沒從那一棍的打擊中緩過勁兒來。
幾人剛一進屋,就見那太師椅上,早已坐著一位老者。
這老者穿著紫醬色對襟綢褂,鬚髮皆白,手裡盤著兩顆被歲月磨得油光鋥亮的老文玩核桃。
聽到門口的動靜,他眼皮一抬,那雙眼亮得跟鷹似的,透著股子不怒自威的煞氣。
這人正是北平「通背拳」的名宿,也是武林盟的長老,侯振山,人送外號「侯快手」。
「哎呦,侯老,讓您久等了!」
劉社長一見老者,趕緊鬆開陸誠的手,上前兩步告罪。
「剛才在演武場遇上了點精彩事兒,耽擱了一會兒。」
「無妨。」
侯老爺子手裡的核桃「咔咔」作響,目光越過劉社長,直接落在了那一身月白長衫的陸誠身上。
年輕。
太年輕了。
看著也就二十出頭,那手上白白淨淨的,連個老繭都瞧不見,哪像個練家子?倒像是個前門外聽曲兒遛鳥的少爺秧子。
「這位就是文華你曾提過的……陸誠?」
侯老爺子這話里,透著三分客氣,七分懷疑。
畢竟「躲子彈」這事兒,傳得太邪乎,沒親眼見著,誰心裡都犯嘀咕。
「正是!」
劉社長側身引薦,語氣里滿是推崇。
「陸老弟,這位是咱們北平武林的泰斗,侯振山侯老爺子。侯老,這位就是前陣子在廣和樓,一槍挑了滑車,又徒手接了子彈的……陸誠,陸宗師!」
陸誠也不怯場,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抱拳行了個晚輩禮。
「晚輩陸誠,見過侯老。」
「嗯。」
侯老爺子不咸不淡地應了一聲,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吧。」
待眾人落座,茶水奉上,屋裡的氣氛卻並沒有因為剛才外面的熱鬧而變得輕鬆,反而迅速沉悶了下來,像是一場雷雨前的低氣壓。
劉社長臉上的笑容也收斂了,端起茶杯嘆了口氣,看向陸誠。
「陸老弟,實不相瞞。今兒個侯老特意過來,其實是有件棘手的大事,想跟咱們商量。」
「哦?」陸誠放下茶杯,「願聞其詳。」
「關外那邊,這回是動了真格的。」
侯老爺子接過了話茬,身子微微前傾,那股子煞氣逼了過來。
「那個叫納蘭元述的小子,已經過了山海關,直奔北平來了。」
「他是『潛龍榜』前十的狠角色。」
「什麼叫潛龍榜?」
見陸誠似乎有些疑惑,侯老爺子解釋道:
「那就是民國武林的『生死狀』!這榜上的,都是三十歲以下,各門各派壓箱底的天才。那是拿人命堆出來的排名。」
「納蘭元述練的是八極拳,那是『晃膀撞天倒,跺腳震九州』的剛猛路子。」
「他在天津衛,連挑了三家武館,八極拳的『猛虎硬爬山』,一掌下去,把人天靈蓋都給拍碎了!」
「現在,他衝著北平來了。」
說到這,屋裡的氣氛更沉重了。
劉社長看著陸誠,眼神熱切中帶著一絲懇求。
「陸老弟,咱們北平武林,雖然底蘊深,但這幾年……青黃不接啊。」
「子平這孩子雖然天賦不錯,但剛才你也看見了,比起那種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狠角色,還是嫩了點。」
「我們這幫老骨頭要是出手,那是以大欺小,贏了不露臉,輸了……這張老臉就沒地兒擱了。」
「所以……」
劉社長頓了頓,鄭重說道:
「咱們想請陸老弟,在關鍵時刻,給咱們北平武林……撐個場子!」
這是一份重託。
也是一份巨大的麻煩。
陸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明前的龍井,帶著股子豆香味。
「劉社長。」
他放下茶杯,並沒有直接接下這杆大旗,反而搖頭笑了笑,臉上帶著幾分自嘲。
「二位前輩抬舉了。我就是個唱戲的,塗脂抹粉混口飯吃,什麼『潛龍榜』,那是大俠們爭的名頭,跟我這下九流不沾邊。」
「他唱他的武戲,我哼我的二黃。只要井水不犯河水,我自不動。」
「但……」
陸誠話鋒一轉,輕輕吹了吹杯中漂浮的茶葉沫子,語氣淡然。
「若是這戲唱野了,把這四九城的台子都給拆了,讓我沒地兒下腳……」
他抬起眼皮,眸底一片清明,看不出半點殺氣。
「那我也只能做個不懂規矩的看客,上去把他……請下來。」
這話說得平淡,但那股子底氣,卻讓侯老爺子眼皮一跳。
好狂的口氣!
那可是納蘭家的世子,是八極拳的傳人!
「好!」
劉社長卻是一拍大腿,他看中的就是陸誠這股子「宗師」的傲氣。
「有陸老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對了,剛才李館主說,你想借閱我那幅……畫?」
提到正事,陸誠的神色鄭重了幾分。
「正是。」
「陸某修行到了瓶頸,體內勁力雖然充沛,但卻少了一股『神』來統領。」
「聽說劉社長手裡有一幅【白虎銜屍圖】,乃是大宗師絕筆,特來求得一觀。」
陸誠這話剛一落地,屋裡的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古怪。
劉社長端著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眉頭微微皺起,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解。
旁邊的侯老爺子更是直接停下了手裡盤著的核桃,那雙鷹眼死死盯著陸誠,像是要從他臉上看出朵花兒來。
「那個……陸老弟啊。」
劉社長放下茶杯,語氣有些遲疑。
「你剛才說……你體內勁力充沛,卻少了『神』來統領?」
「正是。」陸誠點頭。
「這不對啊。」
劉社長苦笑一聲,搖了搖頭。
「陸老弟,你莫不是在拿老哥尋開心?」
「剛才在外面,你那一棍子崩飛了子平的鋼槍,那股子剛猛無鑄的勁力,那是實打實的明勁巔峰,甚至已經有了暗勁的透骨之意。」
「咱們練內家拳的,講究個『內三合』。」
「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
「這『立意』,那是練出暗勁之前就該有的功夫啊!若是沒有『意』領著,這『氣』怎麼走?這『力』怎麼發?」
侯老爺子也在一旁插話,語氣嚴肅。
「是啊,年輕人。」
「不管是形意、八卦還是太極,那都是先練意,再練力。」
「意到氣到,氣到力到。」
「你現在既然已經練出了如此精純霸道的暗勁,那說明你的『意』早就該圓滿了才對。」
「怎麼可能反過頭來,說是有了力氣,卻沒了意?」
「這不是本末倒置,騎驢找驢嗎?」
兩位宗師級的人物,此刻都是一頭霧水。
在他們的武學認知里,陸誠這就像是一個人已經蓋好了萬丈高樓,卻突然跑過來說自己沒打地基。
這不合常理啊!
除非……這小子是在藏拙,或者是在戲耍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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