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聽勁辨位,石灰迷眼
「喲,怎麼著?你那乾爹是嚇破了膽不敢登台,竟讓你這黃毛小子過來送死。」
「瞧你這模樣,怕是毛都還沒長齊吧?」
那漢子借著錯身的一瞬間,壓低聲音,陰惻惻地笑了。
「待會兒爺爺手裡的刀可不長眼,你要是怕了,現在跪下磕個頭,爺爺給你留條全屍。」
陸鋒面無表情。
他就像沒聽見一樣,只是按照戲裡的步法,摸索著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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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口》最絕的就是這「摸黑」。
兩人明明在燈光下,卻要裝作看不見對方,全憑聽覺和觸覺。
「鏘、鏘、鏘!」
鑼鼓點變得細碎而密集,如同雨打芭蕉。
兩人開始圍著桌子轉圈。
這是《三岔口》最經典的「摸桌」。
陸鋒雙手在空中虛探,那是戲曲里的「雲手」,但他使得不像花架子,倒像是形意拳里的「探掌」,勁力含在指尖,隨時能變招抓人。
但在他那低垂的眼帘下,瞳孔已經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在調整呼吸。
這半個月的大肉大藥,加上陸誠的真氣灌頂,他早就不是那個在人市上搶饅頭的弱雞了。
他現在,是一頭披著人皮的狼!
「嗆!」
突然,一聲脆響。
在陸鋒背對著他,彎腰去「摸」椅子腿的時候。
那漢子毫無徵兆地拔刀了。
這根本不按戲裡的套路來!
按照《三岔口》的戲文,這時候兩人應該先是互相試探,在桌子底下,椅子背上有一段精彩的「摸黑」博弈,講究的是一個「險」字。
但這漢子,直接破壞了戲理,上來就是一記「力劈華山」。
那把鬼頭刀帶著惡風,直奔陸鋒的天靈蓋劈了下來。
這要是劈實了,陸鋒就得被開瓢!
台下的觀眾一片驚呼。
「這特麼是唱戲?這是殺人啊!」
「壞規矩!這叫『生劈』!哪有這麼演的?」
但陸鋒,沒慌。
或者說,他等的就是這一刻。
就在那刀鋒離他頭頂還有三寸,甚至能感覺到刀鋒寒氣的時候。
陸鋒動了。
「嗖!」
他身子猛地一縮,腳下踩了個「矮子步」,腰身如蛇般扭動,整個人瞬間矮了一半。
「怪蟒翻身!」
他不僅躲過了這一刀,還順勢在戲台的那張方桌底下一滾。
緊接著。
手中那把開了刃的單刀,向上一撩。
這一招,借著從桌底鑽出的衝勁,陰損至極,但在生死搏殺中,這就是絕殺!
那漢子也是個老江湖,反應極快,雙腿猛地一夾,手裡的大刀往下一壓,想要把陸鋒給切了。
「鐺!!」
兩刀相撞。
火星子濺起半米高!
陸鋒只覺得虎口一震,這漢子的力氣不小。
但他有「整勁」!
陸鋒腰眼一炸,脊椎大龍彈抖,整個人像是從桌底下彈射出來的炮彈。
「開!」
他一聲暴喝,雖然個子小,但那股爆發力竟然硬生生把那漢子給頂開了一步。
兩人分開,重新對峙。
這一下,全場都看傻了。
這哪裡是演《三岔口》?這分明是角斗場!
那漢子收起了輕視之心,眼神變得凝重。
「小兔崽子,有點力氣。」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
這一次,陸鋒不再是被動防守。
他把陸誠教他的形意拳,完美地融入到了這刀法里。
台上那張方桌,成了兩人博弈的陣地。
陸鋒一個「鷂子翻身」,單手撐住桌面,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刀光如雪,直削那漢子的脖頸。
那漢子也不含糊,圍著桌子遊走,刀刀致命。
「急急風——倉!才!倉!」
阿炳的胡琴和鼓點越來越急,如同狂風暴雨。
陸鋒的步法太靈活了,那是「三角步」融合了「趟泥步」。
就像是一隻在暗夜裡捕食的狸貓,忽左忽右,讓那漢子根本摸不著邊。
「這是……三角步?」
台下的譚五爺,不知何時也來了,正坐在前排,看得眼睛發直。
「這步法里還藏著形意的趟泥步!這陸誠,到底教出了個什麼怪胎?」
台上,戰鬥進入了白熱化。
那漢子越打越急,他沒想到一個十幾歲的娃娃這麼難纏。
他心一橫,決定使出殺手鐧。
就在兩人再次錯身,正如戲裡那種「臉對臉卻看不見」的經典橋段時。
那漢子左手突然一揚。
一捧白色的粉末,直奔陸鋒的面門撒去。
石灰粉!
這是下九流最無恥的手段!
戲裡的「黑」,變成了真「黑」。
戲裡的「瞎」,變成了真「瞎」。
「卑鄙!!」
台下一片譁然,有人已經站起來罵娘了。
陸誠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鐵核桃「咔嚓」一聲,被捏出了指印。
但他沒動。
因為他看見,陸鋒閉眼了。
在那漢子抬手的瞬間,陸鋒就像是預知到了什麼,猛地閉上了眼睛,同時屏住了呼吸。
這是長期在黑暗中練功,被陸誠用藤條抽出來的本能反應!
石灰粉撒了個空,落在陸鋒的臉上、身上,白茫茫一片。
但陸鋒也失去了視覺。
那漢子大喜,趁著這個機會,手中的鬼頭刀帶著獰笑,橫掃向陸鋒的腰間。
「死吧!」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陸鋒的耳朵動了動。
阿炳教他的「聽勁」,在這生死關頭,覺醒了。
風聲。
刀破開空氣的風聲。
在左邊!
陸鋒沒有躲。
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
他竟然迎著那刀風,往前邁了一步。
這也是陸誠教他的……狹路相逢勇者勝!
「噗嗤!」
鬼頭刀劃破了陸鋒的夜行衣,在他腰間拉開了一道血口子。
鮮血瞬間染紅了衣服。
但他沒有退。
借著這一步的距離,他手中的單刀,如同毒蛇吐信,狠狠地扎進了那漢子的大腿根!
「啊!!!」
那漢子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陸鋒手腕一轉,刀刃在肉里攪動了一下。
然後,一腳踹在那漢子的胸口。
「砰!」
那漢子直接飛出了戲台,重重地摔在了台下那張放著奉天班子茶水的桌子上。
稀里嘩啦。
茶碗碎了一地,那漢子捂著大腿,疼得滿地打滾,血流如注。
台上。
陸鋒依舊閉著眼,臉上沾著白色的石灰,像是畫了一張詭異的臉譜,腰間滲著血。
但他站得筆直。
手中的單刀,還在滴血。
他緩緩睜開眼,雖然被石灰迷了點,有些紅腫流淚,但那眼神,凶戾滔天。
他衝著奉天班子的方向,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還有誰?」
這一聲,雖然稚嫩,但卻透著股子讓人膽寒的霸氣。
全場死寂了三秒。
然後。
「好!!!!」
「彩,滿堂彩!!」
「這才是咱們北平的小爺們兒!」
叫好聲如海嘯般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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