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青浦同學(求訂閱,求月票)
秋風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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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既白行走在青浦鎮低矮的屋檐與窄巷之間。
鉛灰色的雲層沉沉壓在天際,江南特有的濕冷潮氣裹著塵土,鑽進人的衣領,貼在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鎮子裡的青石板路被連日的細雨浸得發黑,泛著幽微的水光,路兩旁的瓦房大多緊閉著門窗,偶有幾盞油燈從窗紙後透出昏黃的光,卻照不亮這亂世里迷茫無助和陰霾。
他在巷子尾的一間瓦房前駐足,這間房房後有一顆大柳樹,門口的晾衣杆上衣服已經收進去了,不過,晾衣杆上系了一條已經褪色的紅布條。
方既白餘光打量著四周,確認無人跟蹤。
他從兜里摸出鑰匙,打開門。
一推門,先聞到一股霉氣、煙火氣、老木頭味、泥土潮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江南老房獨有的氣息。方既白打開手電筒照明。
屋子不高,梁架是普通的杉木樑,沒有油漆,長年被灶間飄來的煙火熏得微微發黃,樑上掛著幾縷灰黑色的舊蛛網,風一吹輕輕晃蕩。椽子直接露在外面,一根根排得齊整,上面沾著塵絮,偶爾能看見小蟲爬過。
牆面是青磚牆,沒有抹灰粉白,或是只薄薄糊了一層泥,年頭久了,下半截被地上的潮氣浸得發暗,靠近地面的地方爬著一片片暗綠、發黑的霉斑,黏糊糊的。
牆面上留著雨水咽過的痕跡,一道一道,像淚痕。
地面是最普通的泥土地,被幾代人踩得緊實、平整。
地面有坡度的,中間略高,四角略低,江南多雨,積水時會往角落滲。
屋裡只在一面牆上開了一扇小木格窗,窗框是舊杉木,窗欞細窄,糊著深灰色的舊窗紙,多處已經破洞,用破布、舊報紙胡亂塞著擋風,透光很差。
靠里牆、側牆,順著牆根擺著兩張舊木板床,木板上鋪了一層干稻草,放著兩條已經有些破爛的褥子。床沿被磨得光滑發黑,邊緣起毛刺,有的地方鬆動,用竹釘、麻繩勉強固定。
屋子正中央,擺一張舊八仙桌。
方既白看了一眼,這是櫸木打造的桌子,因為年頭久了,邊角被磨圓,漆皮剝落得差不多了,露出木頭本色。
桌面上布滿劃痕、燙印、油印,還有被油燈長年熏出來的黃褐色圈印。
四條桌腿長短不一,有的桌腿裂了紋,用竹篾扎著,桌下塞著碎瓦片墊平,不然會晃。
八仙桌旁,擺著兩條長條板凳。
地上有一個舊木箱,木箱的朱紅漆掉得斑斑駁駁,銅搭扣鏽死。
方既白打著手電筒掃了一眼,入目還可見:
一把柄已經磨細的掃帚,一隻已經裂開的破竹籃,還有一根扁擔,扁擔的兩頭磨得發亮;
幾隻空陶罐,口沿磕缺,用來裝油鹽醬醋。
他擰滅手電筒,坐在長凳上,屋內頓時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方既白陷入了思考之中。
這間瓦房是戴沛霖特別批給他的「秘密活動場所』。
戴老闆允了他一個名額,暨從青浦班的學員中甄選一人加入他的特務處上海區行動大隊第六組,同時允許他從青浦鎮上自行物色兩人,經考察報備後帶回上海。
同時,戴沛霖安排了一項秘密任務,由他親自勘察、安排、掌握一條從青浦鎮到上海的秘密交通線,一旦上海陷落,第六組將在青浦秘密建立交通點,以為後用。
從這些任務安排和特許中,方既白可以感受到戴沛霖對於自己,以及自己所領導的上海站行動第六組的重視。
不過,他生性多疑。
戴沛霖給他批了這麼一個秘密的「據點』,是不是也有試探的成分?
看看他是不是會暗下里搞什麼動作?
長期的危機四伏的潛伏生涯,讓方既白生性多疑,他從不會完全相信任何一個人,更何況此人還是力行社特務處的大特務頭目。
方既白輕輕搖了搖頭,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不管有沒有試探的成分,他都要小心謹慎:
專心做事,不做其他。
將那根在外的晾衣杆收回,方既白又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隨後果斷鎖門離開。
約莫二十多分鐘後,方既白回到西溪小學。
他跟著一名引路的特務處特工,來到青浦班的宿舍院落。
這是一排低矮的青磚瓦房,順著地勢一字排開,夜色中,只可見灰黑色的一片,落了小雨,屋檐垂著濕漉漉的水珠。
「到了。」
方既白點了點頭,他拿著手電筒照了照,杉木大門沒有上漆,被風雨侵蝕得粗糙發黑,門框上用墨汁歪歪扭扭寫著編號,潮氣暈開了字跡,勉強能辨出「二號宿舍」四個字。
將方既白送到地方,特工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方既白扭頭看了這人的背影,心中約莫能猜到幾分:
青浦班的學員將來多半是要在各地淪陷區潛伏的,這些力行社的特工應該是被嚴令儘量避免與學員接觸,以最大可能的杜絕將來的隱患。
方既白站在門前,指尖輕輕抵在粗糙的木門上,頓了幾秒鐘,他才緩緩推開木門。
「吱呀」
乾澀冗長的聲響劃破寂靜,一股混雜著煤油焦味、潮濕霉氣、陳舊被褥、土煙辛辣、汗酸與腳臭味道的濃鬱氣息撲面而來。
宿舍里有光。
屋子中央的舊木桌上有一盞煤油燈。
煤油燈的火苗被他開門引來的穿堂風撩得顫顫巍巍。
他擡眼將整間宿舍盡收眼底。
房間是江南瓦房典型的狹長格局,頂梁不高,裸露的木樑上積著灰黑的塵垢。
四面牆壁是未經粉刷的青磚,凹凸不平,地面是夯實的泥地。
屋子正中僅留一條窄窄的過道,兩側靠牆擺著四張杉木上下鋪,占滿了所有空間。
鋪位上只有各人自帶的被褥,有的疊得方正,有的胡亂堆砌,牆角堆著各式行李:掉漆的木箱、打補丁的布包、磨穿鞋底的布鞋、用麻繩捆綁捲起來的油紙傘。
除此之外,並無其他陳設。
方既白輕輕扣上門栓,腳步聲輕緩沉穩。
屋內原本微弱的交談瞬間停歇,數道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他不動聲色的將這些目光盡收眼底。
有漠然的掃視。
有銳利的打量。
還有毫無遮掩的好奇。
還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視線。
還有人躺在床鋪上,連看都沒有看一眼。
沒有人大聲說話,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空氣里的緊繃感幾乎要凝成形。
方既白並未說話,他微微點頭,算作招呼,徑直走到最里側靠牆的那張空下鋪,隨手放下行李木箱,輕輕坐下,然後就感受到屁股下的潮濕。
難怪這個床鋪空著,靠牆角,屋舍簡陋,有漏雨,床鋪有一部分都被打濕了。
他微微皺眉,然後毫不介意的就那麼躺在床鋪上。
方既白閉上眼睛,雙手壓在腦袋後。
從他推門進屋,到躺下,除了推門發出的吱呀聲響,再無其他聲響,整個人就像一滴墨水融入黑暗,不起半分波瀾。
拉起發霉發臭的被子,方既白直接睡覺。
屋內灰暗,不方便觀察其他人,他又是後來者,只會成為其他人觀察的對象,如此索性不如睡覺,一切等天亮以後再說。
「哎呦,是個悶葫蘆呢。」一個聲音響起。
也就在這個時候,宿舍外響起了響亮的嗬斥聲,「熄燈,睡覺,禁止說話。」
噗!
靠近桌子的同學趕緊吹滅了煤油燈,頓時宿舍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我睡不著。」有人說了句。
然後就聽到窗戶在外面被敲了敲,「再有人說話,全宿舍出來罰站。」
頓時,宿舍里一片寂靜。
天亮了。
方既白早就接到通知,今日上午並無課業安排,下午正式開課。
一開始他很疑惑,青浦班的課業非常緊張的,竟然會浪費這半天時間。
不過,略一琢磨,方既白便有些明了。
宿舍里還是一片沉默。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方既白的床鋪斜對面下鋪的男子。
「兄弟。」
此人穿一件緊腰短褂,粗布洗得發白,領口微敞,左手搭在床沿,虎口一道淺疤清晰刺眼。他劃了一根洋火,點燃了一支菸捲。
方既白瞥了一眼煙盒,應該是三炮。
此人坐姿散漫,半靠半躺,一條腿垂在床外輕點泥地,看似悠閒,全身卻繃著一股勁,眼神滑亮精準。這是一個常年在幫派混跡、摸爬滾打的老江湖。
方既白的心中對此人有了一個初步的判斷。
他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這位兄弟,看著眼生得很。」此人開口是上海腔調,「典禮上我留意過你,沒貿然搭話。」方既白這才擡眼迎上此人的目光,微微一笑:「那麼多大佬在,我也不敢說話。」
「哈哈哈!」男子眉梢微挑,笑了,「我是陳阿四,在上海南邊地界混口飯吃。大家今後同屋而居,擡頭不見低頭見,互相照應。」
此人只報姓名與大致地界,且這姓名也應是假的,絕口不提身份、家世、來處,每一句都點到即止,試探藏在語氣里,警惕落在眼神中,老道油滑,滴水不漏。
方既白心中瞭然,這是青幫里摸爬滾打過的角色,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這種人不可輕信。陳阿四上鋪的鋪位,立刻傳來一個清亮又帶著幾分急切的聲音,語氣熱情得不得了,話密得幾乎不給旁人插話的空隙。
「這位兄!你就是最後一位到的吧!可算把你盼來了!」他猛地要起身,差點撞到頭,又連忙坐下,還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滿臉笑容,「我叫趙志平,是上海閘北人,以前在私立滬江中學讀書,讀的是商科,算帳、寫字、跑腿我都在行,這次聽說青浦這邊招人抗日,我就瞞著家裡人連夜跑出來的,打鬼子,殺漢奸,想想就激動!」
方既白看了一眼,說話這個青年穿一身洗得乾淨的學生短衫,戴一副圓框舊眼鏡,鏡片沾著微塵,鼻樑架得有些歪。
眉眼清秀,皮膚白淨,一看就是校門裡剛走出來的學生模樣,臉上掛著毫無保留的笑容,熱情得過分,話多得像關不住的閘門。
方既白心中搖了搖頭,這是不諳世事,沒有什麼經驗的熱血青年,毫無防備之心,更無機密防範意識。這個趙志平講起話來滔滔不絕,他還沒問,此人就把自己的底全盤托出:
籍貫、學業、家世、動機,甚至連「瞞著家人」這種話都脫口而出,眼神赤誠滾燙,毫無防備。「我看兄氣度不凡,定是有大本事的人!」趙志平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愈發熱情,「不知兄是何方人士?以前在何處高就?我看你舉止沉穩,是不是上過戰場,殺過鬼……」
方既白臉上不動聲色,心底卻驟然升起一絲警惕一一太過熱情,太過直白,太過毫無保留,要麼真的是什麼都不懂,只有一腔熱血的青年學生,要麼就是故意為之,這種毫無城府反而是一種掩飾,其目的是打消別人的戒備心。
方既白淡淡一笑,語氣疏離又客氣,不答反問:「張承佑,江蘇人,和老弟一樣,也是奔著打鬼子來的一句話輕輕的回應,既不熱切,保持了距離,又沒有太過生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趙志平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恢復熱情,撓了撓頭:「兄好樣的,大家都是奔著打鬼子來的。」
他又撓了撓頭,不好意思說道,「我這人就是性子急,太激動可以打日本人了,所以藏不住話,兄是嫌我太囉嗦了吧!」
「小老弟哪裡的話。」方既白笑了笑,「我這人性子比較悶,所以不太愛講話,還望小老弟莫怪。」「那就好,那就好。」趙志平撓撓頭,笑了說道,「我還以為張兄覺得我囉嗦呢。」
旁邊鋪位傳來一聲極輕的嗤笑,粗啞低沉。
「學生娃就是嘴快,心裡藏不住半句話。」此人說道,「我叫王根生,浦東船廠幹活的,掄大錘、扛鋼材、燒電焊,幹了十幾年苦力,大字不識幾個,自己的名字寫得比蚯蚓還丑,比不上趙老弟識文斷字,不過,這股子力氣殺鬼子絕對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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