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雙重傳承!直通鑄身果位!!
金門,在蘇秦的掌心下,極其緩慢地,向內推開。
沒有想像中的轟鳴。
那扇門重得驚人。
蘇秦能感覺到,自己掌心抵著的,絕不是尋常的金石,而是一種沉澱了無盡歲月、連光陰都仿佛壓在了上頭的厚重。
他幾乎用上了周身的氣力,那扇門,才肯一寸一寸地,往裡挪。
可它開得極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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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沉睡了萬載的東西。
門後的光,一寸一寸,從那道越來越寬的縫隙里,漫了出來。
那光不刺眼,溫潤,乾淨,落在蘇秦臉上,竟帶著一絲極淡的、說不清是暖是涼的意味。
蘇秦邁步,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無聲地合攏。
那一聲合攏,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蘇秦的心,莫名地,沉靜了下來。
這是一處極其空曠的殿堂。
四壁,是一種溫潤的、流轉著淡淡青白光暈的玉石。
那玉石仿佛有生命一般,光暈在其內部,極其緩慢地、一圈一圈地,蕩漾著。
腳下,是一整塊望不到邊的玄色石台,光可鑑人,映得出蘇秦那道有些單薄的身影。
沒有夜明珠,沒有磷火。
整座殿堂里的光,是從那些玉石的最深處,自己透出來的。
乾淨,沉靜,帶著一種歷經了無數歲月沉澱下來的、近乎於神聖的厚重。
蘇秦站在殿堂中央,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他才發覺,自己方才進門時,竟一直,屏著息。
這地方,太靜了,也太重了。
重到讓他這個外人,連大聲喘氣,都覺得是一種冒犯。
他原以為,推開那扇金門,迎接他的,便是那位上古大修,畢生所學的核心傳承。
或是一卷玉簡,或是一方石碑,或是一團凝聚了道韻的光。
可眼前,什麼都沒有。
在這座空曠殿堂的最深處,並立著,兩扇門。
一左,一右。
那兩扇門的氣象,截然不同。
左邊那一扇,門身上鏨刻著繁複的雲紋。
那雲紋刻得極深,極利,每一道紋路的轉折處,都透著一股極其凌厲、極其銳利的氣息。
像是一柄剛剛出鞘、鋒芒畢露的新劍,又像是一個初生牛犢、什麼都不怕的少年。
蘇秦凝神去感受,那扇門後的氣息里,藏著一種不管不顧的、要把這天地都攪個翻天覆地的銳氣。
那銳氣里,有桀驁,有不甘,有一股偏要逆著所有人、走出一條新路來的執拗。
而右邊那一扇。
蘇秦的目光,剛一觸及,呼吸便是極其微小地一滯。
那扇門,看上去,反倒極其古樸。
沒有半分花哨的裝飾,沒有繁複的雲紋,門身光禿禿的,是一種洗盡了鉛華的、近乎於拙的素淨。
可它通體,縈繞著一層極薄、極冷的白霜。
那白霜,不是凝在門上的死物。
它在極其緩慢地,流動著,呼吸著,仿佛那扇門,本身就是一頭蟄伏的、亘古的寒獸。
那是一種,絕對的、不容置疑的寒。
僅僅是站在這殿堂中央,隔著那麼遠的距離,蘇秦都能感覺到,從那扇門的縫隙里,絲絲縷縷地,滲出來的那一縷法則之力。
冷。
冷到,讓他識海里那株剛剛破繭的萬願穗,都極其本能地,顫動了一下。
不。
那不只是顫動。
蘇秦極其清晰地感覺到,識海里那株半霜半暖的奇異谷穗,在感知到那扇門後的寒意時,竟生出了一種極其強烈的、近乎於孺慕的牽引。
像是一條離了源頭太久的溪流,驟然,嗅到了大江大河的氣息。
那股寒意,他認得。
跟他從大寒果位青睞里,感受到的那股「定規」之力,同出一源。
更跟他剛剛創出的那門「蒼生定規」,那冷冽的骨,遙遙地,應和著。
可眼前這扇門後的寒,要比他得的那一縷青睞、那一門新法里的骨,浩瀚、霸道、深邃了,不知多少倍。
那是一種,登臨了絕頂、俯瞰過眾生,才能有的,氣象。
蘇秦站在那兩扇門前,一時,竟有些看痴了。
一扇,銳利如出鞘的新劍。
一扇,古拙如亘古的寒冰。
一扇,透著少年人的桀驁。
一扇,藏著至尊者的沉寂。
就在蘇秦凝望著這兩扇門的時候,一個聲音,在殿堂里,極其緩慢地,響了起來。
那聲音蒼老,平和,卻又帶著一種俯瞰蒼生的、淡漠的悠遠。
它不像是從某一處傳來,倒像是,從這整座殿堂的每一寸玉石里,一同,滲出來的。
「走到這一步的孩子。」
「你,是吾的有緣人。」
蘇秦微微一凝,沒有貿然開口。
他認得這股氣息。
這聲音的主人,便是這座遺蹟的主人。
那位他在混沌秘境的石台上,讀過其畢生手記的上古大修。
青玄道人。
「吾之衣缽,分作兩份。」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道:
「便藏在你眼前,這兩扇門後。」
蘇秦的目光,在那兩扇門之間,極其緩慢地,移動著。
「左邊那一扇。」
蘇秦的目光,落向了那扇透著銳氣的雲紋門。
「門後,是青玄一脈的傳承。」
「你若選它,無需任何考較。」
那聲音極其平淡:
「推門即得,無條件領取。」
蘇秦的眉頭,極其微小地,動了一下。
無條件領取。
這在這座處處是考驗、步步是算計、連一份「薄禮「都要用人心去換的遺蹟里,是頭一回,有東西,肯這樣白白地,遞到他的手上。
天上掉餡餅的事,蘇秦從不輕信。
可這話,是從這位遺蹟主人的口中,親口說出來的。
「而右邊那一扇。」
那聲音頓了頓。
蘇秦的目光,移向了那扇縈繞著白霜的古樸之門。
「門後,是冬寒一脈的傳承。」
「你若想要它……「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道:
「便要再經歷一場考較。」
殿堂里,那股從右門滲出的寒意,仿佛因為這句話,又凝重了幾分。
「考較若過,傳承歸你。」
「考較若敗……「
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平靜得,近乎於冷酷。
「你便,什麼都得不到。空手而歸。」
殿堂里,一時寂靜。
蘇秦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心底,極其迅速地,咂摸著這兩扇門。
青玄一脈,無條件領取。
冬寒一脈,需過考較,失敗則一無所獲。
這是一道,極其清楚的,穩妥與冒險之間的抉擇。
尋常人到了這一步,怕是早就被那「無條件領取「四個字,勾得心癢難耐了。
白得的東西,誰不要?
何況...前面經過那麼多磨難,才走到這裡。
可蘇秦的心裡,卻升起了一個,比「選哪扇門」更要緊的疑問。
他讀過那位上古大修的手記。
手記里,那個在風水一脈受盡排擠、最終走出了一條「強行制定規則」新路的年輕人,叫青玄。
從頭到尾,都叫青玄。
那本手記,蘇秦讀得極其仔細。
裡面的每一段掙扎,每一次不甘,每一回在絕境裡咬牙走出新路的孤勇,他都記得清清楚楚。
可那裡面,從未出現過,「冬寒」這兩個字。
一次,都沒有。
「前輩。」
蘇秦終於,極其鄭重地,拱了拱手,開了口。
「晚輩斗膽,有一事不明。」
「青玄道人的傳承,晚輩,多少懂得一些。可這'冬寒'……「
蘇秦極其緩慢地道。
「冬寒道人,又是誰?」
殿堂里,那個蒼老的聲音,沉默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隨即,極其緩慢地,傳來了一聲極輕的、像是穿越了萬載歲月才抵達此處的,嘆息。
「青玄……「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咀嚼著這兩個字,仿佛在追憶一段極其久遠、卻又恍如昨日的光陰。
「那是吾剛出道時,給自己取的名號。」
「那時的吾,還是個在風水一脈里,被人踩在腳底、處處不得志的年輕人。
師門裡那些天之驕子,瞧不起吾這等出身,連吾用的功法,都是旁人挑剩下的。」
蘇秦靜靜地聽著。
那正是,他在手記里讀到的,那個年輕人。
那個在十萬大山的一場風雪裡,眼睜睜看著北境數百萬生靈被活活凍死、最終徹底頓悟的,年輕人。
「吾不甘心。」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道,「便給自己取了'青玄'二字,自勉。
玄者,深遠未知也。吾要走出一條,前人從未走過的、深遠未知的路。」
「那名號,陪了吾許多年。
陪著吾,在所有人的白眼和嘲笑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可後來,吾把它,棄之不用了。」
那聲音里,聽不出是悵惘,還是別的什麼。
「因為,吾走出來了。」
蘇秦的心,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吾在所有人都說,風水一脈只能順應天地之勢的時候。」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道:
「偏偏,用那最霸道、最不講道理的大寒之氣,把那'順應天地',活生生地,扭成了'制定天地之規'。」
「吾一步一步,從那風水一脈的泥潭裡,走了上去。」
「走到了一個,連吾自己當年,都不敢想的地方。」
那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極淡的、連萬載歲月都未能磨平的波瀾。
「待吾真正響徹這四方天地、立於絕頂之時,這天下人,記住的,便不再是那個泥潭裡的'青玄'了。」
「是吾的另一個名號。」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吐出了那兩個字。
「冬寒。」
蘇秦的呼吸,極其微小地,一滯。
「因為那個時候的吾。」
那聲音極其緩慢地道:
「已經,坐上了那個位子。」
「成了這天地之間,'冬寒'二字的……代言人。」
代言人。
蘇秦在那一瞬間,徹底地,明悟了。
冬寒,不止是一個名號。
那是一個,他登臨絕頂之後,所執掌的、所代表的,至高之位。
是那一縷,連蘇秦識海里的萬願穗都為之震顫、為之孺慕的,浩瀚霸道的大寒法則,真正的源頭。
蘇秦的腦海里,那本《青玄手記》的每一頁,與「冬寒至尊「這四個字,在這一刻,轟然,重疊在了一起。
他全懂了。
青玄,是那個還在泥濘里掙扎、剛剛走出新路的,年輕人。
冬寒,是那個站在了所有人頭頂、俯瞰蒼生的,至尊。
一個,是起點。
一個,是終點。
而眼前這兩扇門……
蘇秦極其緩慢地,看向了左邊那扇透著銳氣的雲紋門,又看向了右邊那扇縈繞著白霜的古樸之門。
左邊那扇青玄之門裡藏著的,是這位大修,早期的傳承。
是他還叫「青玄「、還在奮力開闢新路時,那一身銳利凌厲、卻終究還沒登頂的本事。
而右邊那扇冬寒之門裡藏著的……
是他站在了絕頂之後,沉澱了一生、洗盡了所有鉛華,真正的核心傳承。
是一位至尊,畢生所學的,精華與歸宗。
這兩份傳承的分量,天差地別。
蘇秦在心底,給這兩扇門,做了一個極其精準的比方。
青玄一脈,是那個年輕人,在登山途中,拄過的一根登山杖。
而冬寒一脈,是那個人登頂之後,回過頭來,親手為後來者,畫下的,整座山的輿圖。
一根杖,與一張圖。
孰輕孰重,不言自明。
可蘇秦的心底,在掂量著這分量的同時,還湧起了另一股,極其奇異的情緒。
那是一種,隔著不知多少萬載歲月的,惺惺相惜。
那位青玄道人當年走的路,那條在所有人都說「不可能「的時候、偏要逆著天意走出來的新路……
不正是,他蘇秦此刻,正在走的路嗎?
他從蘇家村的泥地里爬出來,修著一門被仙朝當作淫祀嚴打的「民願「之術。
所有人都說,這門法術到了點化蒼生,便是絕路。
可他偏偏,憑著自己的那股執拗,走過了那堵牆,創出了連羅姬都未曾推演出來的「蒼生定規」。
青玄道人,用大寒之氣,把「順應天地「扭成了「制定天地之規」。
而他蘇秦,用萬願之力,把「自上而下的強權之規」,扭成了「自下而上的蒼生之規」。
兩個人,隔著萬載光陰,做的,竟是同一件事。
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蘇秦望著那扇古樸的冬寒之門,心底,那股孺慕的牽引,愈發地強烈了。
那扇門後的至尊核心,與他這門「蒼生定規」,本就是同一種「定規「之道,同根,同源。
若能得了它……
蘇秦的眼神,卻又在這一刻,極其清醒地,冷了下來。
不能急。
他在心底,極其冷靜地,提醒著自己。
冬寒之門,險。
考較若敗,便是一無所獲,空手而歸。
而他這一路走到這裡,付出的代價,已經太大了。
鍾奕死了。
王虎,用一條命,換了他一條命。
顧池為了這一程,重傷難愈。
這最後一關的傳承,是他們用血、用命,才換來的資格。
他不能,憑著一時的心動,去賭。
萬一敗了,他對得起,王虎臨死前,那句「你得往前走「嗎?
可那扇門後的至尊之道,又實在,太誘人了。
那是他這門新法,真正的源頭。
錯過了,或許,便是一生。
穩妥的杖,還是冒險的圖?
蘇秦站在原地,眉頭,極其緩慢地,蹙了起來。
他沒有說話。
他需要更多的東西,來支撐他這個,關乎一生的抉擇。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底的猶豫,那個蒼老的聲音,極其緩慢地,又響了起來。
「不急著選。」
那聲音極其平和,竟帶著一絲,長輩看著晚輩時的,縱容。
「你大可以,先推開左邊那扇門。」
「看一看,這青玄一脈的傳承里,究竟,有些什麼。」
「看過了,心裡有了底,再回過頭來,決定要不要去賭那一扇冬寒。」
「也,不遲。」
蘇秦的眸光,極其微小地,亮了一下。
這正合他意。
知己知彼,方能不亂。
先探明這穩妥的一份,究竟值幾何。再來掂量,那冒險的一份,值不值得他,押上這唯一的、不容有失的機會。
蘇秦極其緩慢地,深吸了一口氣,將心底那股對冬寒之門的牽引,暫時,壓了下去。
他邁步,走向了左邊那扇透著銳氣的雲紋門。
每走近一步,那扇門上的銳氣,便清晰一分。
蘇秦甚至能感覺到,那門後的氣息,與他識海里那蒼生定規「破繭而出、走出新路「的銳意,隱隱地,有幾分相合。
到底,是同一個人,早期與巔峰的傳承。
骨子裡那股「走自己的路「的勁,是一脈相承的。
蘇秦在門前,停住了腳步。
他抬起手,按在了那冰涼的、刻滿雲紋的門身上。
那門身上的雲紋,硌著他的掌心,一道一道,像是那位年輕大修,當年走過的、坎坷不平的路。
蘇秦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光已是一片清明。
他極其平穩地,運起手臂的氣力,向內,推開。
剎那間。
門後,那被塵封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光,毫無保留地,噴涌而出。
裡面會有什麼?
在蘇秦定目的那一剎那,他的瞳孔,就不受控制的驟然收縮!
那門後,不是一間尋常的傳承密室。
是一片,璀璨到了極致的,天地。
無數道色彩各異的光線,在門後那片廣袤得望不到邊際的空間裡,縱橫交錯,流轉飛舞。
有金,有青,有赤,有紫,有蘇秦叫不出名字的、玄之又玄的色彩。
每一道光線里,都仿佛蘊藏著一道完整的、玄奧的法則。
那些法則的氣息,磅礴而古老,撲面而來,讓蘇秦只覺得,自己的識海,都被這撲天蓋地的道韻,撐得隱隱發脹。
而那光線交織、激盪之處,一道道光怪陸離的異象,正不斷地,浮現,又湮滅。
時而,是漫天的星河,倒懸於穹頂,億萬星辰,流轉生滅。
時而,是無邊的風雪,自虛空深處呼嘯而來,捲起一個,冰封萬里的洪荒之世。
時而,又是一座座巍峨的宮闕,在虛空里,拔地而起,金碧輝煌,轉眼,卻又轟然傾塌,化作滿地的斷壁殘垣。
那是一片,蘇秦從未見過的,異象的海洋。
是一個年輕人,當年走過的,那條波瀾壯闊、九死一生的路,被這門後的傳承,盡數,封存了下來。
而在這片璀璨光海的最深處,在那萬千異象的交匯點上,似乎,正靜靜地,懸浮著,什麼東西。
那東西被無數道光線層層纏繞、遮蔽,看不真切。
可蘇秦能感覺到,門後那撲天蓋地的道韻,那縱橫交錯的萬千光線,仿佛,都是從那一點,發散出來的。
那才是,這青玄一脈傳承,真正的核心。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極其微小地,停滯了。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了那片噴薄而出的、光怪陸離的異象最深處,那一點,朦朧的光暈之上。
......
天鑒閣內。
水鏡里,蘇秦那塊畫面,驟然亮了。
那道剛被推開的、刻滿雲紋的門後,噴湧出一片璀璨到極致的光。
無數色彩各異的光線,縱橫交錯,流轉飛舞,光線交織之處,星河倒懸,風雪呼嘯,宮闕拔地而起,又轟然傾塌。
那光太盛,太雜,蘊藏的氣息太過古老。
閣內幾位教習的目光,齊齊被那片光海,攫住了,半晌,挪不開。
幾個資歷尚淺的教習,被那撲天蓋地的法則氣息一衝,只覺得頭暈目眩,連這門後藏著的是什麼,都理不出半點頭緒。
最先回過神的,是馮教習。
他那雙精明的眼睛,死死盯著畫面,盯著那一縷縷流轉的光線,盯了許久。
馮教習是青木堂主,雜學最廣,最是識貨。
這些年,他在坊市里、在拍賣會上,掌過的眼,沒有一萬,也有八千。
哪樣東西值幾個錢,哪樣東西是糊弄人的,他一眼便能瞧出個七八分。
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事。
可眼前這一片光,看得他那顆素來沉穩、什麼大風浪都見過的心,竟一點一點,提了起來。
他極其緩慢地,咽了口唾沫。
「那不是尋常的法則之光。」
他聲音乾澀,幾乎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那是……節氣。」
這話一出,幾個資歷尚淺的教習,呼吸都是一滯。
節氣。
二十四節氣。
那是這天地間,最根本、最玄奧的本源之力,是所有果位的根。
倒是丁巡檢,在這時,緩緩站起了身。
鑄身境的人官,看東西的層次,與養氣境的教習,截然不同。
教習們看到的,是一片混沌的光海。
而丁巡檢那雙從底層一路爬上來、最是毒辣的眼睛,卻能從那混沌之中,一道一道,將那些光,剝了開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了水鏡前。
「馮教習這話,只說對了一半。」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道:
「你們細看,那光,不是一團亂的。它是一縷,一縷的。」
經他一點,閣內眾人再定睛去看。
那片看似混沌的光海,細看之下,竟當真是由一縷縷獨立的本源之力,匯聚而成。
每一縷里,都流轉著一種獨屬於某個節氣的、極其純粹的韻律。
丁巡檢的目光,一縷一縷,極其緩慢地,點了過去。
「那一縷泛著初雪微光的,是小雪。
那一縷裹著鵝毛大雪的,是大雪。
那一縷里藏著一線生機的,是冬至。
那一縷透著料峭初寒的,是小寒。
而那一縷帶著一絲回暖春意的,是立冬。」
馮教習的瞳孔,一寸一寸,收縮了。
小雪,大雪,冬至,小寒,立冬。
再加上……
「冬水六序。」
馮教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四個字。
二十四節氣里,最為寒冽、最為霸道的那一支。
閣內一個年輕教習,到底沒忍住,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丁大人……這節氣之力,養來何用?」
丁巡檢沒有立刻答。
他在心裡,斟酌了一下,怎麼把這樁人官層面的門道,說給這些還在養氣境打轉的教習聽。
他極其緩慢地開了口:
「占據一個果位。」
「從來,就不是十拿九穩的事。」
「你們當那些人官,到了鑄身境,往果位上一坐,便成了?
錯了。那是一道關,一道,要拿命去闖的關。」
丁巡檢的聲音,沉了下來。
「果位之力,何其霸道。
你修為不足,或是與那一道果位的緣法不夠,強行去坐,輕則被那果位之力反噬,修為盡廢,重則……當場身死道消,連個全屍都剩不下。」
「我親眼見過。」
丁巡檢的眼神,飄遠了一瞬。
「早年在我讀青雲院之時,有位天縱之才的前輩,萬事俱備,就差最後一步,登頂果位。
所有人都道他十拿九穩。
可就在他坐上去的那一剎那,差了那麼一絲緣法,被果位之力,活活,燒成了一蓬灰。」
「那位前輩的修為、底蘊,比眼下這小子,強了何止十倍。」
閣內,一片死寂。
「而這二十四節氣的本源之力。」
丁巡檢的目光,重新落回那片光海:
「養它,便是在補那緣法,便是在,一分一分地,往上抬你占據果位的勝算。」
「養一縷,多一分勝算。」
「可咱們這些養氣境的人,身子骨,是有數的。」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道:
「養氣幾層,便只能養住幾縷。
養到了頂,養氣九層,至多,也就能養住,九縷。」
「再多,身子骨就撐不住,反受其害了。」
說到這裡,丁巡檢的目光,極其緩慢地,移向了那片光海的最中央。
那裡,有一團光。
比四周所有的光線,都要浩瀚,都要冷冽,都要深邃。
閣內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一團最浩瀚的冷光,竟有,九縷之多。
「大寒。」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吐出了這兩個字:
「九縷。」
「因為大寒,是這位遺蹟主人的本命。
他這一生,對大寒一道,鑽得最深。
旁的節氣,他只能各留三縷。
唯獨大寒,他留了,九縷。」
「九縷大寒。」
丁巡檢一字一句,那語氣里,漸漸透出了一種,連他這個見慣了大場面的人官,都壓不住的波瀾。
「恰恰好,夠一個養氣境的人,養到滿。」
「養滿了這九縷大寒,往後這小子去占據大寒一系下頭的,任何一個果位……「
「都有,九成的勝算。」
閣內,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九成。
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往後占據一道二十四節氣果位,竟有了九成的勝算。
這是何等駭人的造化。
可馮教習那把心算的算盤,卻在這時,極其敏銳地,卡了一下。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不信的,就是「十拿九穩」。
在他看來,九成,聽著滿當,可那剩下的一成里,藏著的,便是丁巡檢方才說的、那把人燒成灰的、九死一生的兇險。
「九成。」
馮教習極其緩慢地,咂摸著這兩個字:
「還差一成。」
「丁大人,您方才也說了,差一絲緣法,便是天壤之別。
這一成的兇險,可不小啊。」
他這話,戳中了要害。
九成,終究不是十成。那一成的缺口,便是懸在頭頂的一把刀。
丁巡檢看了馮教習一眼,那張臉上,竟極其緩慢地,浮起了一絲,近乎於唏噓的神色。
「馮教習說得對。」
「換了旁人,這九縷大寒,是天大的造化,可也終究,要冒那一成的險。」
「可蘇秦那小子……「
丁巡檢極其緩慢地,吐出了下半句。
「他偏偏,不必冒這個險。」
閣內眾人,一愣。
「因為他懷裡,揣著一樣東西。」
丁巡檢的聲音,極其平穩:
「大寒·定規的,青睞。」
馮教習的瞳孔,驟然一縮。
他想起來了。
這小子,在那個九等寶箱裡,開出的,可不只是個節衍胚。
他還得了,大寒之下,那一道叫「定規「的果位的,青睞。
「那一縷青睞不是尋常的看顧。」
「它是大寒·定規那一道果位,對這小子,獨一份的認可,獨一份的親和。
它能做的,恰恰就是……「
丁巡檢頓了頓。
「補上,那要命的、最後的一成。」
閣內,落針可聞。
「九縷大寒,養滿,是九成。」
丁巡檢一字一頓,極其清晰地,把這筆帳,算給了滿閣的人聽。
「再添上那一縷,大寒·定規的青睞。」
「對'大寒·定規'這一個果位而言……「
「便不再是九成了。」
「是十成。是百分百。」
「是只要那'大寒·定規'的果位上,當下沒有旁人占著,這小子閉著眼睛,都能穩穩坐上去,連一絲一毫被反噬的兇險,都沒有的——「
「百分百。」
轟。
閣內幾個教習的腦子裡,仿佛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百分百。
這世上,哪有什麼百分百的事?
尤其是占據果位這等,連三級院絕代天驕都要賭上身家性命的兇險關隘。
可眼前,那個叫蘇秦的、來自蘇家村的寒門子弟,卻偏偏,湊齊了這百分百的局。
九縷大寒,恰夠他養滿。
一縷青睞,恰是「大寒·定規」。
這兩樣東西,一個在七等寶箱裡,一個在這門後,相隔不知多遠,卻偏偏,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馮教習的後背,悄悄地,沁出了一層冷汗。
他做了一輩子的等價交換,算了一輩子的帳。
他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沒有白來的造化,每一分收穫,背後都標好了價錢,都要拿等價的東西去換。
可眼前這一樁……
這哪裡是什麼造化。這分明是,那位上古大修留下的這門傳承,與蘇秦懷裡那一縷青睞,像是失散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兩半鑰匙,嚴絲合縫地,合在了一處。
簡直像是,專門,為蘇秦這一個人,量身,打的。
「何止是占據果位。」
一個極其冷漠、不帶半分溫度的聲音,在這時,響了起來。
是謝城隍。
這位陰司的城隍,掌著大周法網裡,另一套獨立運行的監察機制。
他看這陽間的造化與權位,向來,像是在翻一本與自己全然無關的、記著生死的帳冊。
冷眼,旁觀,一絲波瀾都欠奉。
閣里那些人臉上的熾熱、錯愕、艷羨,在他眼裡,都不過是陽世眾生,那點螻蟻般的、可笑的執念。
「蘇秦懷裡,可還揣著兩樣東西。」
謝城隍極其緩慢地道,那聲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卷宗:
「節衍胚,和功德金身。」
「塑造節衍身,最關鍵的兩樣根本。」
閣內幾人的心,猛地一沉。
「諸位,把這幾樣,湊在一處,想想。」
謝城隍那雙冷漠的眼睛,淡淡地掃過水鏡。
「百分百拿下大寒·定規的果位。
節衍胚加功德金身,塑造節衍身,水到渠成。
這門裡的造化,又能助他,一舉鑄身。」
「這三樁,樁樁都要耗人半生、甚至賭上一條命的天大之事。
在他這裡,湊齊了根本,便能,一氣嗬成。
還是,零風險的,一氣嗬成。」
謝城隍頓了頓,吐出了四個字。
「一步登天。」
閣內,無人作聲。
「如同當年。」
謝城隍那冷漠的聲音,飄渺地響著:
「尚未入學,便已雙果位齊備的……馮宰相。」
馮宰相。
那個立在大周仙朝權力金字塔最頂端的、傳奇般的名字。
而現在,這條馮宰相當年走過的、一步登天的通天大道,正活生生地,鋪在那個來自蘇家村的寒門子弟腳下。
且比當年的馮宰相,還多了一樁天大的好處。
零風險。
徐黑虎那雙攥慣了刑具的大手,在這時,極其緩慢地,收緊了,骨節,捏得發白。
這位掌著惠春縣刑獄的酷吏,一輩子信奉的,從來只有一條理。
在大周這台吃人的絞肉機里,想活,想往上爬,靠的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情義,不是什麼讀書人的清高底線。
靠的,是手裡捏著的、足夠狠、足夠致命的底牌。
誰的底牌硬,誰就能在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筆直。
他這一輩子,就是這麼過來的。
旁人罵他狠,罵他毒。可他不在乎。
他只信,唯有手裡攥著最硬的牌,他徐家的人,才不會,被人踩進泥里。
而這門裡的造化,便是這世上,最硬的一張底牌。
徐黑虎,輕聲呢喃:
「拿了這個。」
「這小子手裡,就攥著一道果位了。」
「一個養氣五層的學子,攥著一道二十四節氣果位的入場券。還是零風險的。」
「夠他,在這世道里,把腰杆挺得筆直,橫著走一輩子了。」
馮教習把心裡那把算盤,打到了最後,極其緩慢地,合上了。
帳,算清了。
選青玄,無需任何考較,推門即得,不費吹灰之力。
而它給的回報,是一步登天、零風險的,通天坦途。
他馮某人,最講究的,便是個等價交換。可眼前這一樁買賣,付出的,是零。換來的,是天。
這是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的,最划算、也最沒有道理可講的,一樁買賣。
他想起了,自己在那堂試聽課上,曾掰開了揉碎了,告訴那些滿腦子仙緣的學子們:
「修仙修仙,修的不是什麼逍遙自在,是做官,是撈錢,是往上爬。
在這世道里,能讓自己活得更好的東西,便是頂頂要緊的東西。
什麼虛名,什麼情義,都是虛的。」
而這門裡的造化,便是那頂頂要緊、能讓人活得最好的東西。
「選這個。」
馮教習極其篤定地道,那張素來圓滑、滴水不漏的臉上,頭一回,沒了那些彎彎繞:
「這還用想麼。換了誰,閉著眼,磕著頭,都得選這個。」
閣內幾個教習,紛紛頷首,眼裡是掩不住的熾熱。
唯獨,有兩個人,自始至終,沒說話。
一個,是縮在角落裡、籠在一身黑袍中的彭教習。
她那雙夜梟般的眼睛,半闔著。
自打那片璀璨的光海噴湧出來,她竟連正眼,都沒怎麼瞧過。
仿佛那讓滿閣教習都失了態的、潑天的造化,在她眼裡,也不過是一堆,尋常的玩意兒。
她不算帳,也不驚嘆。
他在等。
彭教習這一輩子,看人,最是陰狠刁鑽。
她長青堂里,進進出出的學子,她見得太多。
她見過太多,自命不凡的人,是怎麼被那點不肯認命、不肯知足的「貪」,一步步,親手,把自己,拖進萬劫不復的深淵裡去的。
就在這場年考剛開場時,旁的教習還在為那些鑽進遺蹟的學子鼓勁,唯有她,慢悠悠地,掀開了那層溫情脈脈的皮,冷冷地戳破了這年考的本質。
說穿了,這就是一場,拿活人去填的、血淋淋的殺局。
每一分造化的背後,都堆著累累的白骨。
如今,他也是這般。
她像是早就嗅到了什麼,正陰冷地,蟄伏在那片黑暗裡,等著看一場,旁人還看不見的好戲。
另一個不說話的,是站在長桌最左側的,羅姬。
那件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在一眾官服道袍里,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光海上。
可他眼裡,沒有馮教習的熾熱,沒有徐黑虎的灼然,也沒有旁人那份「該選這個」的篤定。
恰恰相反。
在所有人都斷定蘇秦該選青玄、都已經能想見他伸手取寶的畫面時,羅姬的心裡,反倒,一點一點,墜下了一塊沉甸甸的石頭。
因為,他比這閣里的任何人,都更了解他那個弟子。
羅姬想起了,就在不久前,那個從蘇家村泥地里爬出來的孩子,是如何,硬生生地,撞開了點化蒼生那堵牆。
那堵牆,他羅姬,用萬願穗,撞了一輩子,撞得頭破血流,都沒能撞開。
那是連他這個開創者,都未曾走通的,一條新路。
可那孩子,走通了。
還在那堵牆之後,創出了一門,叫「蒼生定規」的、連他這做師傅的,都不曾推演出來的、自下而上的法術。
羅姬太懂,那一門法術裡頭,藏著的,是怎樣一股,不肯向任何人、任何成規低頭的,執拗。
那是一個,把自己整條命,都押在「走出一條屬於自己的路「上的人。
這樣一個人……
羅姬望著水鏡,極其緩慢地,蹙起了眉。
會甘心,回過頭去,撿一根別人早已鋪好的、再穩妥不過的,登山杖嗎?
那塊石頭,在他心裡,越墜,越沉。
水鏡里。
蘇秦極其緩慢地,從那扇噴涌著璀璨光海的青玄之門前,收回了目光。
他看夠了。
閣內幾個教習,會心地,舒了一口氣。
看夠了,自然,便該伸手去取那潑天的造化了。
這一步登天、零風險的坦途,普天之下,誰會不要?
可就在這時。
水鏡里那個青衫身影,卻極其平穩地,轉過了身。
他沒有伸手。
他對那扇門後,那十五縷、外加九縷的滔天造化,連一絲留戀的目光,都沒有多給。
他的腳步,極其平穩,又極其堅定地,挪動了。
不是邁向那扇噴涌著造化的、穩妥的青玄之門。
而是,一步,一步,走向了另一邊。
走向了那扇,縈繞著亘古白霜的、古樸的——
冬寒之門。
閣內,所有的舒坦,所有的熾熱,所有那份「閉著眼都該這麼選」的篤定,在這一刻,齊齊,凝固了。
馮教習心裡那把剛合上的算盤,啪地一聲,珠子,崩散了一地。
他張了張嘴。
可這位最會和稀泥、最不肯把話說死的老狐狸,此刻,竟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他算了一輩子的帳。
短的,長的,明的,暗的,活人的,死人的。
他自詡,這天底下,就沒有他馮某人算不明白的帳。
可他頭一回,看到一個人,把已經送到嘴邊的、最肥的那塊肉,連眼皮都不眨一下地,親手推開...
轉身去夠一塊,可能根本夠不著的、還會燙掉一層皮的,滾燙的炭。
零風險的坦途不走,去走那條九死一生的險路。
這帳,他怎麼算,都,算不明白。
倒是角落裡那個籠在黑袍中的彭教習,在這一刻,極其輕地笑了。
那笑聲,像一隻夜梟,掠過荒墳,又冷,又尖,聽得閣里幾個年輕教習,脊背都是一涼。
「我就說。」
彭教習那陰冷的聲音,慢悠悠地,從黑袍里飄了出來。
竟帶著幾分猜中了謎底的、玩味的篤定。
「這世上的人哪,心裡最難填的,就是一個'貪'字。」
「兩扇門。一扇白送,鋪好了通天的、零險的路。
一扇要拿命去賭,賭輸了,連根毛都剩不下。」
「換了尋常人,早把那白送的,揣進懷裡,給祖宗磕頭謝恩了。」
彭教習極其緩慢地,睜開了那雙夜梟般的眼睛,望著水鏡里那個走向冬寒之門的青衫身影,那眼神里,是看一個蠢物的、徹骨的涼薄。
「可偏偏,總有那麼些個,自命不凡的。
覺得這白送的天大造化,還配不上他。
非要去夠那最險的、最高的、最夠不著的。」
「貪心不足。」
他一字一頓,涼薄至極。
「這是嫌命長,要把自己,往那死路上,活活地,送啊。」
這話,又毒,又准,戳得閣內幾個教習,都沉默了。
是啊。放著一步登天、零風險的坦途不走,偏要去賭一個,可能血本無歸、空手而歸的冬寒。
這除了貪心,除了不知死活,還能是什麼?
徐黑虎那雙攥緊的大手,指節,都泛了白。
他望著水鏡里那個一意孤行的身影,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自己那個,一樣「不識時務「、一樣為了旁人,連大好前程和性命都肯豁出去的,蠢兒子。
前面,在這天鑒閣里,他看著自家那個孽障,為了蘇秦,把到手的機緣、甚至小命,都肯往外推,放棄這次大考名額時...
他氣得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刺進了掌心。
他在心裡,把那孽障,罵了千百遍蠢貨。
不識時務的蠢貨。
可他終究,沒能罵出口。
因為在那罵聲的最深處,連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角落裡,藏著一絲,對那孽障身上那股,自己早就丟得乾乾淨淨的、「乾淨「東西的……極其隱秘的,驕傲。
此刻,望著水鏡里那個同樣一意孤行的青衫身影,他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極重、極悶的冷哼。
蠢貨。
又一個,跟徐子訓,一個德行的,蠢貨。
閣內的氣氛,沉到了谷底。
馮教習的算不明白,彭教習的涼薄譏誚,徐黑虎的惱怒……
一道道目光,落在水鏡上,落在那個執拗得,近乎於愚蠢的青衫身影上。
就在這時。
一個極其平靜的聲音,在這片沉鬱里,緩緩地,響了起來。
「他不是貪心。」
眾人循聲望去。
是羅姬。
他依舊站在那片陰影里,目光落在水鏡上,望著那個一步步走向冬寒之門的弟子。
那張素來古板的臉上,竟沒有半分,旁人的錯愕與不解。
仿佛,這一幕,他早就,料到了。
彭教習那雙夜梟眼,極其緩慢地,眯了起來。
他想起了,就在不久前,自己曾在這閣里,嘲笑蘇秦和徐子訓,為了那點情義放棄機緣,是「不堪大用」。
也是這個羅姬,當時極其冷厲地,回敬了他一句,說正是這種「不堪大用」的純粹,才是他們能走到那絕等通道面前的,基石。
如今,又是他。
「哦?」
彭教習涼薄地,挑了挑眉:
「羅教習,倒是說說看。
放著一步登天、零風險不要,去賭個血本無歸。這不叫貪心,那叫什麼?」
羅姬沒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水鏡里那個身影,極其緩慢地,極其輕地,吐出了一句話。
那句話很輕,輕得,閣內眾人,一時都沒能聽懂。
可那句話,卻又重得,像是壓著千鈞。
「因為那扇青玄門裡的東西,再好。」
「也是,別人的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