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塑造功德金身!以『蘇秦』命名之鄉!
第187章 塑造功德金身!以『蘇秦』命名之鄉!
風,靜了。
那股因為「青雲養靈窟」規則被強行撕裂而產生的空間震盪,終於徹底平息。
一刻鐘。
對於修仙者漫長的歲月而言,這不過是彈指一揮間的須臾。
但對於此刻目光死死鎖定在演武場上空那面層層碎裂的水鏡上的諸位大能來說。
這短短的一刻鐘,卻比他們經歷過的任何一場生死搏殺,都要來得漫長、煎熬、且充滿了令人窒息的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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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水鏡之中,原本因為蘇秦離去而顯得有些空蕩的天際,忽然盪開了一層肉眼可見的虛空漣漪。
那股讓丁毅、謝舟等人都感到戰慄的、屬於未來仙官的深邃氣機,再次降臨!
只不過。
這一次的降臨,並沒有伴隨著那等足以碾碎一切的煌煌天威。
相反,它顯得極其微弱,甚至透著一股子強弩之末的虛浮。
「回來了!」
彭教習那沙啞的聲音最先響起,她緊緊地盯著碎裂的水鏡,手癟的雙手死死地摳往桌沿。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一襲青衫的身影,從那虛空漣漪中跌跌撞撞地浮現。
他沒有再像離去時那般負手踏空、睥睨天下。
蘇秦雙目緊閉,臉色蒼白如紙。
那股從未來借取的龐大力量,顯然已經達到了他這具通脈九層肉身所能承載的絕對極限,甚至已經開始反噬。
他剛剛在半空中顯露出身形,整個人便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撐的斷線風箏,直直地向著下方的青石廣場墜落而去!
「蘇秦!」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黑白交織的光芒,瞬間從下方的人群中沖天而起。
是尚楓。
這位形同枯木的百草堂二師兄,沒有絲毫的猶豫。
他強提著因為在靈窟中透支《回春法》而幾近枯竭的真元,催動《枯榮訣》,化作一張巨大的藤網,穩穩地托住了下墜的蘇秦。
「砰。」
一聲悶響。
尚楓接住蘇秦,雙腳落地時,被那股殘存的下墜力道震得連退了三步,嘴角溢出了一絲刺目的鮮血。
但他沒有去管自己的傷勢,而是立刻低頭探查蘇秦的脈搏。
「怎麼樣?」
一旁的葉英和祝染也快步圍了上來,兩人的臉上都帶著毫不掩飾的焦急。
「真元枯竭,神魂透支到了極限。」
尚楓鬆開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那張死寂的臉上,罕見地閃過一絲後怕:「萬幸,道基未損。」
「他————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
聽到「道基未損」四個字,葉英緊繃的肩膀才猛地鬆弛下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喃喃道:「這就好————這就好。」
「這小子,真是個不要命的瘋子!」
演武場上,因為蘇秦的昏迷,引發了一陣小規模的騷亂。
但。
無論是那些關切的同門,還是那些在遠處觀望的散修,很快便發現了一個極其詭異的現象。
蘇秦雖然昏迷了。
他雖然失去了所有的意識和真元波動。
但是!
在這演武場的上空。
在那數萬名死而復生的災民頭頂。
那股由他們最純粹的感恩、最狂熱的信仰所凝聚而成的金色願力洪流。
非但沒有因為蘇秦的倒下而有絲毫的減弱。
反而。
就像是決堤的江海找到了唯一的宣洩口,以一種更加瘋狂、更加洶湧的姿態。
源源不斷地、瘋狂地向著昏迷中的蘇秦,衝刺!堆疊!
「嘩啦啦一「」
那是願力濃郁到實質化後,發出的猶如海浪拍岸般的潮汐聲!
金色的光芒,將蘇秦那蒼白的臉龐映照得神聖不可侵犯。
他識海深處的那株【萬願穗】,雖然沒有被他主動催動,但在這等海量願力的強行灌注下,依然在進行著某種潛移默化的、極其恐怖的蛻變。
天鑒閣頂層。
看著這一幕。
一直沉默不語的彭教習,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泛起了一層猩紅的血絲。
她死死地盯著那金色的願力洪流,粗糙的手指在木桌上劃出幾道深深的白印。
那是嫉妒。
是任何一個在二級院苦修數十年、甚至連這等願力的萬分之一都未曾見過的老輩修士,在面對這種不講道理的造化時,最本能的眼紅。
「如此多的願力————」
彭教習的聲音沙啞得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她轉過頭,看向坐在圓桌左側的那三位大周人官,語氣中透著一股子極其隱晦的煽動:「這是否————有些逾越了?」
逾越。
這兩個字,在修仙界,尤其是涉及到「神權」、「願力」的層面,是一個極其敏感、
甚至足以定人生死的詞彙。
《萬願穗》之術,本就是脫胎於南荒的「淫祀」邪法。
雖然經過羅姬的去蕪存菁,去掉了那股子邪性,加上了【養望】的門檻,將其洗白成了正統的靈植大術。
但。
這門法術的本質,依然是擦著大周法網的紅線在走。
在大周仙朝,唯有受到朝廷冊封的仙官、城隍、土地,才有資格堂而皇之地享受這等規模的香火願力。
一個連官印都沒有、只是在二級院掛了個「天元」虛名的新生。
卻在這大庭廣眾之下,毫無顧忌地、被動地鯨吞著上萬人的信仰!
這算什麼?
這若是放在平時,放在這三位最注重規矩和法度的九品人官面前。
這妥妥的就是「聚眾斂念,圖謀不軌」的淫祀鐵證!
是必須立刻出手鎮壓的異端!
彭教習的這番「提醒」,不可謂不毒辣。
她是在用大周的鐵律,去試探這三位人官的底線。
只要這三人中,有任何一人在這龐大的利益和規矩面前動了念頭,開口定個「逾越」
的罪名。
那麼蘇秦此刻所獲得的一切造化,都將瞬間化作催命的毒藥!
然而。
面對著彭教習這句綿里藏針的詰問。
丁毅端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平視前方。
徐黑虎雙手按刀,猶如一尊黑鐵鐵塔。
謝舟微微垂著眼帘,那一雙陰陽眼中,波瀾不驚。
這三位在流雲鎮說一不二的實權人官,此刻。
就像是集體聾了一般。
他們對彭教習的話,置若罔聞。
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沒有呵斥,沒有反駁,甚至沒有去解釋哪怕半個字。
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
這等沉默的態度,讓彭教習那張乾癟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她張了張嘴,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終於明白了。
既然是擦邊的灰色地帶,那便自然是可管,可不管。
全看那掌握著解釋權的人,心裡是怎麼衡量的。
若是面對一個毫無背景的底層散修,這上萬人的願力,就是他秋後問斬的催命符。
但————
面對著眼前這個,剛剛用行動證明了自己,在未來註定會成為他們同僚,甚至極有可能爬到比他們還要高的位置的—【大周仙官】!
這三位在官場裡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狐狸,又怎麼可能會去多管這等閒事?
規矩,是用來約束弱者的。
當一個人展現出了能夠打破規矩的價值時。
那些制定和維護規矩的人,自然會選擇視而不見。
「呼————」
就在這令人尷尬的死寂中。
丁毅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那張冷硬如鐵的臉上,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極力平復著某種剛剛經歷過巨大衝擊後的心悸。
他沒有去理會彭教習的難堪。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徐黑虎和謝舟,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一股子掩飾不住的震動==
「趙縣尊————」
「批下敕令了!」
轟!
這句話,如同平地一聲驚雷,瞬間將天鑒閣內剛才那種微妙的氛圍炸得粉碎。
徐黑虎和謝舟同時轉過頭,死死地盯著丁毅。
「批了?!」
徐黑虎的聲音都不自覺地拔高了八度:「一刻鐘前,趙縣尊還陷入那詭異的時空亂流中,根本聯繫不上————」
「怎麼這一刻鐘過後,他不僅聯繫上了,還直接光速批了敕令?!」
謝舟那雙沒有眼白的陰陽眼,此刻也眯成了一條縫,鬼氣在眼底瘋狂翻滾。
他們都是官場老手。
這種前腳還失聯,後腳就極其反常地、不經任何問詢和扯皮,直接下達敕令的舉動。
太不尋常了。
這其中,必然有著某種極其可怕的因果聯繫。
「那消失的一刻鐘————」
謝舟聲音沙啞,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問道:「縣城那邊,究竟發生了什麼?」
丁毅搖了搖頭。
「不知道。」
他的臉色極其凝重:「縣尊大人在官印傳訊中,沒有提隻言片語。」
「但————」
丁毅深吸了一口氣,迎著兩人探尋的目光,緩緩道出了那道敕令的具體內容:「這道敕令。」
「非同小可。」
丁毅站起身,走到窗前,俯視著下方那上萬名還在源源不斷向蘇秦貢獻願力的「新民」。
「縣尊大人下令。」
「將這上萬名死而復生之民,就地安置。」
「另立一鄉!」
「設於青河鄉旁,將蘇家村及周邊數十里未開墾之荒地,盡數劃撥,歸入此鄉之建制」
0
三鎮十鄉!
這個在半個時辰前,還只是丁毅腦海中一個極其大膽的政治構想,此刻,竟然被趙縣尊以紅頭文件的形式,徹底砸成了板上釘釘的事實!
徐黑虎和謝舟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底的狂喜。
這可是實打實的開疆擴土之功!
有了這個新鄉的建制,他們這些在流雲鎮苦熬多年的老夥計,年底的政績考核絕對是甲上,升遷指日可待!
「趙縣尊這次,倒是極其爽快。」
徐黑虎咧嘴一笑,那張猶如惡狼般的臉上露出一抹興奮:「那這新鄉————」
「縣尊大人可曾賜名?」
大周仙朝,凡立新鄉新鎮,皆需上報府城,由上官核定地勢風水,賜下名諱。
這不僅是個代號,更關乎著一地未來的氣運走向。
聽到這個問題。
丁毅那挺拔的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他轉過身,看著徐黑虎和謝舟。
那雙向來冷硬、仿佛什麼事都不會讓他動容的眸子裡,此刻,卻浮現出了一種極度複雜的神色。
「賜了。」
丁毅的聲音,在天鑒閣頂層幽幽響起,仿佛帶著某種跨越了常理的魔力:「此鄉————」
「名為,【蘇秦鄉】。」
死寂。
絕對的死寂。
徐黑虎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
謝舟那翻滾的鬼氣,也在這一刻,如同被凍結的死水,停滯了所有的流轉。
坐在旁邊的羅姬、馮教習、彭教習,更是如遭雷擊,瞪大了雙眼。
「蘇秦鄉?!」
謝舟沉默了良久,才從乾澀的喉嚨里,擠出這三個字。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於荒謬的不敢置信:「以————以人名,命名一鄉?!」
大周仙朝立國八百載。
惠春縣三鎮九鄉,青河鄉、黑水鎮、流雲鎮————
哪一個不是以山川河流、地勢風貌來命名的?
這是規矩,是承載天地氣運的傳統。
以活人的名字去命名一方水土,去承受那一鄉百姓世世代代的香火與呼喚。
這等殊榮,這等逾制的恩寵。
別說是一個二級院的學子。
就是那些在朝堂上呼風喚雨、封妻蔭子的當朝大員,也大多沒有資格享受這等堪稱」
封神」的待遇啊!
「這————這真的是趙縣尊的敕令?」
謝舟那張蒼白的臉龐上,第一次露出了極其失態的表情:「他瘋了嗎?」
「這等越權的賜名,若是報到府城,上面怪罪下來,他這頭頂的烏紗帽還要不要了?!」
丁毅站在窗前。
他聽著謝舟的質疑,半晌沒有說話。
良久之後。
他才極其緩慢地,極其沉重地,點了點頭。
「這的確,是趙縣尊的敕令。」
丁毅轉過身,看著那三位震驚到失語的同僚,語氣中透著一股子連他自己都覺得膽寒的深意:「而且,縣尊大人還在傳訊中,特意囑咐了一句話————」
丁毅頓了頓,將那句在官場邏輯里顯得極其詭異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了出來:「縣尊說————」
「這,亦當是這些死而復生的民,所希望的。」
「若是不信————」
「讓我們,可以去問問他們。」
問問他們?
這句話,就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鎖,狠狠地叩擊在謝舟等人的心門上。
官府立鄉賜名,什麼時候需要去問一群剛從土裡爬出來的泥腿子的意見了?
趙縣尊這話,哪裡是在解釋。
這分明是————甩·!
是在用這上萬名「新民」的民意,來給自己這道極其荒謬的敕名,找一個合情合理、
法網查不下來的藉口!
「他怕了。」
謝舟的腦海中,猶如閃電般划過這三個字。
那一刻鐘的「時空亂流」,究竟發生了什麼?!
趙縣尊,那位在惠春縣隻手遮天、甚至即將高升青雲府的大老爺。
竟然被逼得這麼一位正統的縣尊,放下所有的官場驕傲,捏著鼻子,以上萬災民的民意為幌子,去給一個還未結業的學子,立碑建鄉!
「這————這————」
謝舟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那股戰慄。
他沒有再猶豫。
作為執掌輪迴的城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果的重量。
既然縣尊都這麼說了,他必須親自去確認一下,去堵上這最後的一個程序漏洞。
謝舟直接從椅子上站起身。
他沒有動用任何法術。
他只是大步走到天鑒閣的邊緣,站在那高高的圍欄旁,目光俯視著下方那黑壓壓的人潮。
他的神念,猶如一張無形的巨網,瞬間籠罩了演武場上那上萬名剛剛死而復生的村民0
他沒有去問所有人。
他將神念,精準地鎖定在了人群最前方,那個正跪在地上、老淚縱橫的漢子身上。
王有財。
這位蘇家村的副村長。
「王有財。」
謝舟那陰冷、威嚴,透著九品城隍神權的聲音,直接在王有財的識海深處炸響。
王有財渾身一震,猛地抬起頭。
他雖然看不見天鑒閣頂層的謝舟,但他能感受到那股來自靈魂深處的壓迫感。
那是他作為一個凡人,在面對真正執掌生死的神明時,本能的敬畏。
「草————草民在。」
王有財顫巍巍地趴伏在地上,聲音發抖。
「本官問你。」
謝舟的聲音沒有絲毫的情感波動,猶如法庭上的判官:「爾等本是不該存在於現世之人,過往之命數,已然在獸潮中消逝。」
「如今————」
謝舟頓了頓,將那句極具誘導性的話,拋了出去:「縣尊大人念爾等死而復生,實屬不易。
欲在蘇家村旁,另劃荒地,為爾等建鄉立戶,重獲新生。」
「若要歸為一鄉。」
「爾等————」
謝舟的目光死死地盯著下方的王有財,聲音拔高了八度:「願為何名?!」
這個問題,在空曠的演武場上空迴蕩,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村民的耳中。
王有財趴在地上。
他那張猶如風乾橘皮般的臉上,沒有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建鄉之喜而露出狂熱。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不遠處,那個因為透支過度而陷入昏迷、正被尚楓等人護在中央的青衫少年。
他想起了在那無盡的黑暗中。
那個少年,為了他們這群連名字都不配擁有在史冊上的泥腿子。
一人,一劍,面對那不可力敵的獸潮,所發出的那聲咆哮:
【「全!都!活!!!」】
「是啊————」
王有財的眼眶紅了。
他那雙渾濁的眼淚,混雜著泥土,砸在青石板上。
「俺們本是不該存在的人。」
「是村長————是蘇秦大人,硬生生地,把俺們從閻王爺的手裡,給搶了回來。」
王有財直起了身子。
他沒有去看那些高高在上的雲端,他只是看著蘇秦。
這位形容枯槁的漢子,用盡了他這輩子最大的力氣。
扯著那沙啞、乾澀,卻透著一股子仿佛能擊穿一切權威的決絕聲音。
大聲地吼道:「草民等人的命,是蘇大人給的!」
「若要建鄉!」
王有財猛地將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額頭瞬間見血,但他卻渾然不覺,嘶吼聲響徹雲霄:「俺們生生世世!」
「願為——【蘇秦鄉】!!!」
這聲嘶吼,就像是一顆砸在乾柴堆上的火星。
「願為蘇秦鄉!」
「俺們的命是村長給的!俺們生是蘇家村的人,死是蘇秦鄉的鬼!」
「願為蘇秦鄉!!!」
王二牛、翠花、劉二嬸————
兩百名最初的王家村村民,上萬名被從歷史長河中拉回來的流民。
在這一刻。
沒有任何人組織,也沒有任何人強迫。
他們齊刷刷地跪倒在地,衝著那個昏迷中的青衫少年。
發出了最歇斯底里、最毫無保留的吶喊!
這一聲聲吶喊...帶動了周圍,其他村的村民!
最後...化為了足足上萬人的齊聲咆哮!
這聲音匯聚在一起,猶如一陣席捲天地的狂風,直接震散了青雲山上空那終年不散的迷霧!
「轟—!!!」
伴隨著這上萬人的齊心認同。
天鑒閣頂層。
謝舟猛地後退了一步,他那張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極度的震撼。
他看到了。
不僅是他。
丁毅、徐黑虎、羅姬————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在那上萬名村民的頭頂。
那股原本還在源源不斷向著蘇秦涌去的金色願力洪流。
在這一刻。
因為「蘇秦鄉」這個名字的正式確立。
因為這上萬條鮮活生命對於這個名字毫無保留的信仰!
發生了極其恐怖的質變!
「嘩啦啦」,那些金色的願力,不再是如水流般灌注。
它們在半空中瘋狂地壓縮、凝聚、交織!
漸漸地。
在那耀眼的金色光芒最中心。
一尊高達數丈、完全由最純粹的功德與願力澆築而成的人形虛影。
緩緩地,浮現了出來!
那虛影的面容,與昏迷中的蘇秦,一模一樣。
他閉著雙眼,寶相莊嚴,身披一件由萬民香火編織而成的無縫天衣。
他靜靜地懸浮在蘇秦的上方。
散發著一股那種只有在真正的廟宇神台上、受了百年香火供奉的神像,才會擁有的萬法不侵、因果不染的,神聖威嚴!
「這————」
天鑒閣內。
徐黑虎指著那尊金光璀璨的虛影,手指顫抖得像是在風中風乾的枯樹枝。
這位掌管刑獄、見慣了生死酷刑的典史,此刻連聲音都在打飄:「這是————」
「功德————金身?!」
三天之後。
「痛。」
「好痛!」
骨骼間仿佛被楔入了生鏽的鐵板,每一寸經脈都像是在被砂紙反覆摩擦。
蘇秦的意識從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艱難上浮,試圖重新掌控這具沉重的軀殼。
呼吸變得極其艱澀,肺腑中每一次空氣的吞吐,都伴隨著胸腔內肌肉的痙攣。
這不是尋常鬥法留下的傷。
這是凡人之軀,強行承載了不屬於這個時間節點、不屬於這個維度規則的浩瀚偉力後,被徹底透支的本源反噬。
「發生了什麼————」
蘇秦的思維還處於一種混沌的粘稠狀態。
他的記憶,斷層在青雲養靈窟那片灰暗的荒原之上。
他記得漫山遍野的黑色獸潮。
記得那養氣境凶獸的嘶吼。
記得自己放棄了識海的防守,全身心地開靈台,去接納那道由【大周仙官】敕名引渡而來的、屬於「未來」的意志。
在那之後。
一切歸於虛無。
就像是一具被人借走的提線木偶,他失去了對外界所有的感知。
「未來的我————成功了嗎?」
「王有財他們————活下來了幾個?」
蘇秦的腦海中,斷斷續續地閃過那兩百張面黃肌瘦的臉。
那些在絕境中互相推讓著《穿心刺》、寧願自己赴死也要把活路留給親人的凡人。
一絲緊迫感,從他尚未完全甦醒的識海深處生出,猶如一根冰冷的針,刺在神經上。
他費力地想要睜開雙眼。
眼皮卻像是有千鈞重。
「醒了!蘇秦師兄醒了!」
一道清脆的女聲,突兀地在耳畔響起。
這聲音里,沒有了往日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清冷。
反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欣喜,甚至,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如釋重負。
蘇秦的意識微微一滯。
他認得這個聲音。
沈俗。
流雲鎮首富沈半城的長女,百草堂名副其實的第四席,一個骨子裡刻著驕傲、對所有人都不假辭色的世家貴女。
她————叫自己師兄?
蘇秦心中泛起一絲疑竇。修仙界達者為先,他拿了八品證書,沈俗喚他一聲師兄,在規矩上挑不出毛病。
但這語氣,不對。
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身段、心甘情願居於下位的溫順。
他還在試圖理清這其中的邏輯。
床榻邊,另一道沙啞的聲音緊接著響了起來。
「醒了好啊————醒了好啊————」
伴隨著一陣衣物摩擦地面的悉簌聲,那聲音帶上了濃重的哭腔,像是一根緊繃了許久、瀕臨斷裂的弦,在此刻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
「村長————」
王有財。
蘇秦那遲鈍的思緒,猛地跳動了一下。
王有財還活著。他就在床邊。
這說明,那場不可力敵的獸潮,並沒有將他們吞噬。
「有財叔。」
一道略顯木訥、卻溫潤平和的聲音,在屋內響起,將王有財那近乎失控的哽咽輕輕壓了下去。
「我早說了,蘇社長本身並沒有大礙————只是心神消耗過多,傷了些元氣罷了。
「如今他從昏迷中甦醒,你也該放心,回去休息了吧?」
「你只是個凡人啊————在這守了三天三夜,鐵打的身子也吃不消。身體要緊。」
是崔健。
胡門社裡資格最老、向來只認死理的煉器師。
蘇秦聽著這三人的對話,心頭的迷霧卻越來越重。
沈俗的「師兄」。
王有財的「村長」。
崔健的「蘇社長」。
這三個截然不同的稱呼,代表著三種截然不同的身份與勢力。
此刻,卻如此和諧地交織在這間並不寬的屋子裡。
他昏迷了多久?
這期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帶著滿肚子的疑問,蘇秦猛地咬緊牙關,神魂深處強行提起一絲真元,沖開了那沉重的眼皮。
光線順著竹窗的縫隙落入屋內,有些刺眼。
蘇秦微微眯起眼睛,適應了片刻。
視線逐漸聚焦。
入眼處,是青竹幡精舍那熟悉的素色承塵。
他微微偏過頭。
床榻的邊緣,跪著一個枯瘦如柴的漢子。
王有財那張風乾橘皮般的臉上,布滿了厚厚的泥垢與淚痕,一雙眼窩深陷,布滿血絲,正死死地盯著他。
在距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
沈俗端著一個溫著清水的銅盆。
她今日沒有穿那件繁複的宮裝,而是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百草堂常服。
這位向來高高在上的師姐,此刻微微低著頭,視線落在腳尖前的一寸青磚上,連正眼直視蘇秦的動作都沒有。
而在屋內的另一側,崔健負手而立。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雙手自然下垂。
那是一個下屬在面對主官時,最標準的站姿。
「崔師兄————」
蘇秦喉嚨乾澀,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粗礫上摩擦。
他沒有去管自己身體的虛弱,直接問出了心中最迫切的問題:「月考————怎麼樣了?」
「結束了嗎?」
他轉動目光,落在那跪在地上的漢子身上:「有財叔————」
「你活過來了?」
「是用穿心刺————活下來的嗎?」
「其他人呢?」
蘇秦的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問得極重。
他只記得自己在靈窟中放棄了抵抗,迎接了未來的力量。
至於後面的事,他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未來的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他更不知道,在那場絕命的規則里,那兩百名村民,最終活下來了幾個。
是不是承受了那刺穿心脈的劇痛,才換來了王有財的復生?
聽到蘇秦這接連的疑問。
跪在床邊的王有財,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起身。
而是猛地將額頭貼在青磚地面上,雙手死死地摳著地縫。
「村長啊————」
王有財的聲音里,沒有半分對死亡的恐懼,也沒有任何失去親人的悲涼。
那是一種將某種信仰刻進骨髓後的虔誠。
「活過來了!」
老淚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頰,砸在冰冷的石板上:「都活過來了!」
「拜您所賜————」
王有財抬起頭,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光芒:「村里兩百號人,全活過來了!」
蘇秦的呼吸,在這一刻,微微停滯了半息。
全活了。
兩百人。
沒有減員,沒有死傷。
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未來的自己,根本沒有去遵守顧長風定下的那個「用穿心刺換命」的狗屁規則。
他直接無視了靈窟的底層邏輯,硬生生地保下了所有人的命!
然而,還沒等蘇秦從這巨大的震撼中回過神來。
王有財接下來的話,就像是一記九天之上劈落的悶雷,將蘇秦的認知,徹底砸得粉碎C
「不僅如此————」
王有財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指著門外的方向,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而變得嘶啞:「隔壁的陳家屯————」
「葉家莊————」
「足足上萬人————」
「全都活過來了啊!!!」
轟!
蘇秦的腦海中,仿佛有一座大山轟然崩塌。
上萬人?
陳家屯?葉家莊?
那些————不是早就已經在歷史的那場獸潮中,徹底覆滅的村落嗎?
在青雲養靈窟的初始設定里,他蘇秦被分配到的,僅僅只有蘇家村這區區兩百人!
那上萬名早就被死籍記錄在案的亡魂,怎麼可能活過來?!
蘇秦僵在床榻上。
他那雙向來深邃平靜的眸子,在此刻,終於浮現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駭。
他以為,未來的自己,只是擁有著能夠抗衡養氣境妖獸的武力。
他以為,未來的自己,頂多就是在這個五品靈築里,多撐半個時辰,把這二百人保下來。
可現在。
王有財告訴他。
那個占據了他軀殼的「大周仙官」。
不僅保下了這兩百人。
他甚至————直接把那場被定義為「不可力敵」的真實天災,連同那段已經被寫死在青雲府縣誌里的慘烈歷史。
給硬生生地————翻了個底朝天!
上萬人復活。
這是什麼概念?
「這————」
蘇秦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無法想像,那究竟是一種何等偉岸、何等不講道理的神權力量。
才能在這大周仙朝的規則法網下,強行逆轉上萬人的生死陰陽!
屋內,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王有財依舊跪在地上,泣不成聲。
站在一旁的崔健,看著床榻上陷入呆滯的蘇秦。
這位向來木訥的漢子,走上前了兩步。
他沒有去倒茶,也沒有去拿帕子。
他只是用一種極其平穩、卻透著十二分敬意的語調,緩緩開口,替蘇秦補全了這缺失的三天時間。
「蘇社長。」
崔健的聲音在精舍內迴蕩,沒有了往日裡的那種拘謹,多了一份胡門社老人的從容與驕傲:「月考,在三天前,就已經結束了。」
「您證明了自己。」
崔健看著蘇秦,一字一頓:「您不僅拿下了王燁社長曾拿過的第一。」
「您還做到了————連他都不曾做到的事。」
「憑藉一己之力,讓那青雲養靈窟的規則,徹底癱瘓。
讓上萬亡魂,由虛化實。」
崔健停頓了一下,將目光投向緊閉的竹門:「這三天來。」
「整個青雲分院,不,整個惠春縣,都已經天翻地覆。」
「丁巡檢,羅教習。」
「他們,都在等您。」
崔健收回目光,看著蘇秦,拋出了一個極其現實、也極其重磅的問題:「您準備————」
「先去見哪個?」
丁毅。羅姬。
一個是代表著大周仙朝地方官場、手握兵權實權的巡檢。
一個是代表著道院正統、在三級院都有資格掛名號的教習。
這兩個人,在蘇秦昏迷的這三天裡,顯然已經因為那上萬名復活的災民,展開了一系列的博弈。
而現在,他們都在等著蘇秦。
蘇秦聽著崔健的話,心頭的震動漸漸平息。
他沒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自己那次「請神」,動靜搞得太大了。
大到了已經超出了一個二級院學子所能承載的極限。
這上萬人的安置,這逆轉生死的因果,這背後牽扯到的陰司、縣衙、乃至更高層的注意。
這些,都需要有人來扛。
而他蘇秦,就是那個暴風眼。
就在蘇秦思索之際。
一直站在不遠處、端著銅盆的沈俗,忽然開口了。
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甚至連正眼都不屑給普通弟子一個的百草堂第四席。
此刻。
那雙向來冷艷的鳳目中,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她看著蘇秦,那張白皙的臉龐上,沒有了昔日的矜持。
「蘇秦師兄————」
沈俗的聲音很輕,甚至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溫潤。
她並沒有去催促蘇秦做選擇,而是用一種近乎於商量的口吻,輕聲補充了一句:「百草堂的所有學子————」
「都在外面,等您。」
她將手中的銅盆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微微抬起頭,那清澈的眸子直視著蘇秦:「尚楓師兄,葉英師兄,祝染師姐————」
「還有鄒文、鄒武他們。」
「大家已經在青竹幡外,守了整整三天了。」
沈俗的視線在蘇秦那蒼白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語氣中透出一絲極其真實的關切:「你想現在見嗎?」
「你的身體————」
「吃得消嗎?」
這番話。
沒有提及任何官場的利益,也沒有提及任何月考的名次。
只有一種純粹到了極點的同門之誼。
沈俗在用這種方式告訴蘇秦。
無論外面那是丁巡檢還是羅教習,無論那是多大的官、多大的權。
在這二級院,在這青竹幡。
百草堂的幾百號人,才是他最堅實的底盤。
只要他一句話。
這門外的幾百人,就會站在他的身後。
蘇秦靠在硬木床頭,聽著崔健和沈俗的話。
他的目光,越過兩人,落在了那扇緊閉的竹門上。
雖然隔著門板,雖然沒有聽到任何喧譁的聲響。
但以他通脈九層圓滿的神識感知。
他能清清楚楚地察覺到,在那扇門外。
那壓抑的、密密麻麻的呼吸聲。
那一道道交織在一起的、純粹且磅礴的氣機。
那是整個百草堂。
那是曾經高高在上的入室師兄,那是曾經在泥潭裡掙扎的普通弟子。
他們放下了所有的偏見與爭鬥。
就這麼安安靜靜地,在這扇門外,守了三天三夜。
等一個結果。
等一個能帶領他們,在這二級院裡真正挺直腰杆的人。
蘇秦的心中,忽然湧起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厚重感。
他終於意識到。
自己昏迷前,那個占據了自己軀殼的「未來」。
究竟做了一件多麼了不得的大事。
他不僅掀翻了顧長風的棋盤,不僅逆轉了上萬人的生死。
他更是在這冰冷的二級院裡。
用那種蠻橫到極點的力量,硬生生地砸出了一塊名為「規矩」的鐵板。
將這百草堂的人心,徹底捏在了一起。
「呼————」
蘇秦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知道,現在的自己,還不能去見丁毅,也不能去見羅姬。
甚至,還不能去見門外那些苦守的同門。
因為。
他還需要一個答案。
一個能夠讓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現在手裡,究竟握著多少籌碼的答案。
未來的自己,既然下了這麼大的一盤棋。
既然抽空了他所有的真元,承受了如此恐怖的反噬。
那他————
究竟給自己,留下了什麼?
「崔師兄,沈師姐。」
蘇秦緩緩抬起手,示意兩人不必擔憂。
他的聲音雖然虛弱,但語氣中卻透著一股子不可動搖的鎮定:「勞煩轉告門外的師兄弟們。」
「蘇秦無礙,休整片刻,便出去與大家相見。」
崔健和沈俗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沒有多問。
「好。」
崔健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沈俗也重新端起那盆清水,走到床邊。
她沒有說話,只是極其自然地擰乾了一塊布巾,放在了蘇秦的手邊。
然後,微微一福身,退了出去。
王有財也知道自己在這裡幫不上什麼忙,重重地磕了個頭後,跟著退出了屋子。
「吱呀。」
竹門合攏。
屋內,重歸靜寂。
蘇秦靠在床頭,聽著門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他閉上眼。
將所有的雜念盡數摒棄。
神念微動。
那塊從他覺醒宿慧起,便一直伴隨著他、將他所有的努力量化為實質的淡藍色虛擬面板。
在識海深處,緩緩浮現。
蘇秦只看了一眼。
「嗡」
他的大腦,便在一瞬間,陷入了極致的空白。
瞳孔驟然收縮。
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那塊他看了無數遍的面板。
此刻,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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