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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輕若鴻毛

  夜色深沉,蘇家大院的正廳里,一盞孤燈如豆,昏黃的光暈搖曳不定。

  蘇秦坐在那張酸枝木的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卷已經看不太進去的《農政全書》,目光卻透過半掩的窗欞,望向院門的方向。

  他在等。

  「吱呀——」

  厚重的木門發出沉悶的呻吟,一道略顯佝僂的身影邁了進來。

  蘇海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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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著千斤重擔。

  那件平日裡愛惜得緊的青綢馬褂上,沾染了不少乾涸的泥點子,褲腳更是濕了大半,顯然是去過水汽重的地方。

  借著院裡的月光,蘇秦能清晰地看到父親臉上那一層灰敗的疲憊,像是被風霜瞬間侵蝕了十年的老樹皮。

  蘇海走進院子,習慣性地往正廳掃了一眼,本以為只有一盞留門的燈,卻意外地看到了那道端坐其中的身影。

  他整個人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法,臉上那原本疲憊、麻木的神情瞬間凝固,緊接著便是一陣慌亂。

  他下意識地想要轉身,想要把身上這狼狽的模樣藏起來,但腳步還沒邁開,就又生生止住了。

  「秦兒?」

  蘇海的聲音有些發乾,帶著幾分不可置信:

  「你怎麼在家?你不是……回道院了嗎?」

  蘇秦放下書卷,起身迎了上去,並沒有戳破父親的慌亂,只是溫聲道:

  「爹,您回來了。」

  「我在道院待了幾日,想著地里的雨水怕是幹了,今日便用腰牌傳了回來。

  想著明日再給村里降一場透雨,把地澆透了再走。」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蘇海訥訥地應著,眼神卻不敢直視蘇秦,有些躲閃地整理著衣襟上的泥點,強行擠出一個平日裡慣常的慈愛笑容:

  「降雨?

  不用不用!

  那種耗精神的力氣活,哪能讓你天天干?

  再說了,地里現在不缺水。」

  他走到桌邊,端起蘇秦早已備好的涼茶,一飲而盡,這才長舒了一口氣,故作輕鬆地說道:

  「今兒個下午,我去青河那邊看了看。

  嘿,你猜怎麼著?

  那王家村的人啊,還是講道理的。

  大概是念著咱們前幾天給他們放水的情分,這不,今兒個主動把上游的口子給扒開了。


  說是以後輪流引水,大家都有份。

  這事兒啊,就這麼解決了,簡單得很。」

  他說得輕描淡寫,仿佛真的只是兩家鄰居閒話家常便定下的事。

  全然不提那河灘上數百人的劍拔弩張,不提那幾乎就要染紅河水的殺豬刀,更不提那種為了活命而不得不妥協的絕望。

  蘇秦看著父親。

  看著他鬢角那新添的幾縷白髮,看著他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

  蘇秦知道,父親是在撒謊。

  這是一個父親為了保護兒子,用尊嚴和血淚編織的謊言。

  在這個即將二級院考核的關鍵點,他不想因為村裡的事,亂了兒子的心。

  「那就好。」

  蘇秦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個讓人安心的微笑,順著父親的話說道:

  「鄉里鄉親的,能和氣生財最好。

  既然水有了,那我也就放心了。」

  他裝作渾然不覺,裝作真的信了這套說辭。

  因為他知道,這才是父親最希望看到的。

  既然父親想演這齣太平盛世,那他便陪著演下去。

  只要父親心安。

  「是啊,是啊。」

  蘇海見兒子沒起疑心,那一直緊繃著的肩膀終於垮下來一些,眼中的神采也恢復了幾分:

  「地里的事,你別操心。

  有你爹在,還有你那些叔伯們在,天塌不下來。

  你的心思,得放在正道上。」

  蘇海走到蘇秦面前,伸手幫他理了理衣領,語氣變得格外鄭重:

  「還有二十多天就要大考了吧?

  那可是咱們蘇家的大事,是比天還大的事。

  既然回來了,明日一早也就別耽擱了,趕緊回道院去,多看兩頁書,多練兩遍法術,那才是正經。」

  說著,蘇海像是想起了什麼,手伸進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薄薄的錦囊。

  那錦囊很輕,看著癟癟的,不像是裝了多少銀子的樣子。

  蘇海把它塞進蘇秦手裡,拍了拍他的手背,笑道:

  「拿著。

  這是爹給你在道院裡的零花。

  雖然不多,但也夠你買點筆墨紙硯,跟同窗吃個茶什麼的。」

  蘇秦剛想推辭,蘇海卻按住了他的手,眼神里滿是不容拒絕的堅決:


  「別嫌少,也別省著。

  不夠了儘管跟爹說,家裡有錢。

  咱們家底子厚著呢,供你一個讀書人,那是綽綽有餘。

  拿著!」

  蘇秦看著父親那雙充滿血絲卻異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一顫。

  他沒有再推辭。

  他知道,這是父親的驕傲,也是父親能給出的全部支持。

  「謝謝爹。」

  蘇秦雙手接過錦囊,緊緊地攥在手裡。

  蘇海見狀,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的疲憊再也掩飾不住,打了個哈欠:

  「行了,時候不早了,你也早點歇息。

  明日一早,我就不送你了,你自己動身。」

  說完,他擺擺手,轉身向後院走去。

  那背影有些佝僂,腳步也有些虛浮,但卻透著一股子完成任務後的輕鬆與滿足。

  蘇秦站在廳里,目送著父親的身影消失在轉角。

  直到確認父親真的回房了,他才緩緩低下頭,看向手中的錦囊。

  錦囊很輕,幾乎沒有什麼分量。

  他解開繩扣,兩根手指探進去,夾出了一張薄薄的紙片。

  借著昏黃的燈光,蘇秦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跡。

  大周寶鈔,紋銀五十兩。

  蘇秦的手指在銀票上微微一頓,眼神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五十兩……

  竟然是五十兩銀子!

  在這個災年,在這個地價跌到了谷底的時候,五十兩銀子意味著什麼?

  按照現在三兩銀子一畝地的賤價,這意味著家裡要賣掉整整十七畝上好的水田!

  十七畝地啊!

  那是蘇家幾代人一點點攢下來的家業,是家裡十幾口人的口糧,更是父親平日裡視若性命的根基!

  父親剛才說得那麼輕鬆,說家裡有錢,說底子厚。

  可這五十兩銀子,分明是從蘇家的骨頭上刮下來的肉,是從那乾癟的血脈里擠出來的血!

  蘇秦緩緩合上手掌,將銀票重新折好。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那握著銀票的手指,卻因為過度用力而指節泛白。

  「福伯。」

  蘇秦轉頭,看向正端著一盆熱水從偏房走出來的老人。

  福伯被這一聲低喚驚了一下,盆里的水晃蕩出來,濺濕了鞋面。


  他抬頭,正好撞上蘇秦那雙平靜得有些嚇人的眸子,心裡咯噔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躲閃。

  「少……少爺,怎麼了?洗把臉早點睡吧……」

  「這銀子,哪來的?」

  蘇秦舉起手中的錦囊,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抗拒的威壓。

  福伯看了一眼那錦囊,眼神閃躲,支支吾吾道:

  「這……這是老爺給您的……別人還錢收的帳……」

  「別人還錢?」

  蘇秦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現在兵荒馬亂,蝗蟲遍地,誰能一口氣還上五十兩現銀?

  福伯,您是看著我長大的,您覺得我會信嗎?」

  福伯低下了頭,不敢再看蘇秦的眼睛。

  「說。」

  蘇秦沒有發火,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個字:

  「若你不說,我現在就去把爹叫起來。

  我就去告訴他,今天你沒攔住我,讓我去了青河,讓我看見了那些不敢見人的事。」

  「別!別去!」

  福伯慌了,「咣當」一聲把水盆扔在地上,急得直跺腳:

  「少爺!您這是要逼死老奴啊!」

  他看著蘇秦那決絕的神色,知道今天是瞞不過去了。

  福伯長嘆了一口氣,靠在門框上,也不再隱瞞,低聲開口。

  將那晚慶功宴上發生的事情,以及這筆銀子真正的來歷,原原本本地講述了一遍。

  聽完這番話,蘇秦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手中的錦囊很輕,輕得像是一片鴻毛。

  可握在手裡,又重得像是一座山,壓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知道,這五十兩銀票,根本不是錢。

  這是父親蘇海一輩子都在努力維繫的體面,是他作為一個男人最後的尊嚴。

  這是那位年邁的三叔公,在生命的黃昏里,對他這個後生晚輩最孤注一擲的期盼。

  這是一份帶著泥土腥氣、帶著血淚溫度、沉甸甸的鄉情。

  蘇秦緩緩合上手掌,將那張銀票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放進懷裡。

  那個位置,緊貼著心臟。

  每一次心跳,都能感受到那份滾燙的溫度。

  「少爺……」

  福伯看著他,眼神擔憂。


  蘇秦沒有說話,只是對著福伯深深一揖,然後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夜色如墨,月光清冷。

  蘇秦走在寂靜的村道上,腳步聲在空曠的夜色中迴響,一下,一下,堅定而有力。

  風吹過,捲起路邊的塵土,也吹動了他略顯單薄的衣衫。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宅院,看了一眼那個沉睡在黑暗中的村莊。

  蘇家的碑嗎?

  只有考上二級院,拿到那個生員的身份,擁有了庇護一方的能力……

  這塊碑,才立得住!

  他收回目光,不再回頭。

  調動體內元氣,催動腰間的雲紋腰牌。

  嗡——

  一陣淡淡的靈光閃過,蘇秦的身影在夜色中漸漸淡去,只留下那個決絕的背影,深深地刻在了這片土地的記憶里。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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