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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潛龍在淵

  講堂之內,胡教習講完了令人膽寒的法度,重新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潤了潤喉,翻開了書頁的後半部分。

  「法度既明,便說回術法本身。」

  他的聲音平淡了許多,透著一股例行公事的倦怠。

  「爾等皆修民生術,雖無殺力,卻講究個『精微』二字。」

  「先說這《行雲術》。許多人以為行雲便是以元氣生風,如趕羊般硬推著雲走。大謬!簡直是荒天下之大謬!」

  胡教習眼皮微抬,手中硃筆在空中隨手勾勒出一道蜿蜒線條,化作淡淡水墨煙雲,在講台上盤旋:

  

  「雲者,水之氣也;行者,意之動也。

  若要雲動,先要氣虛。

  所謂『虛室生白,雲從龍游』。

  你們要在經脈中構建出『低壓』之勢,讓天地元氣自然流向那處空缺,雲氣自然便會被吸附過去。順勢而為,方為道法自然。」

  台下一片沙沙的落筆聲,學子們恨不得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裡。

  「再說《喚雨術》。」

  胡教習並未停頓,繼續念經般說道,眼神卻有些飄忽,似乎在想著下值後去哪裡飲一杯靈酒:

  「雨非無根之水,乃是天地交感之淚。

  二級喚雨,難點不在於『喚』,而在於『鎖』。

  坎離交濟,鎖水於空。

  你們需以神念為網,鎖住雲中暴躁的水汽。待到飽和之時,輕輕一點『震』位,引動雷音,雨便如珠落玉盤,精準潤物。」

  「至於《驅蟲術》……」

  胡教習頓了頓,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角落裡的蘇秦,隨口道:

  「這就更簡單了。

  萬物皆有靈,蟲豸雖微,亦有魂火。

  一級驅蟲是『驚』,以氣沖之;二級驅蟲是『滅』,以頻震之。

  找到那蟲豸魂火跳動的頻率,以元氣共振,同頻則碎,異頻則安。

  這其中的分寸,全在神念的敏銳,不可言傳,只可意會。」

  說完這幾句玄之又玄的口訣,胡教習便閉上了嘴,端起茶盞,一副「懂的自懂,不懂拉倒」的模樣,再無深入講解的意思。

  台下,趙立握著筆的手有些發白,指關節都泛著青色。

  「虛室生白?坎離交濟?同頻共振?」

  他盯著紙上那些墨跡未乾的字,眉頭鎖成了「川」字,眼中滿是迷茫與無力:


  「這每一個字我都認識,可連在一起,怎麼就像是聽那無字天書?這『意之動』到底是個什麼動法?這看不見摸不著的『頻率』又該如何捕捉?」

  旁邊的王虎更是把筆一摔,在那張胖臉上狠狠揉搓出一團紅印,頹然嘆道:

  「完了,又是這套老詞兒。

  聽了三年了,每次聽都覺得雲裡霧裡,像是在抓一陣風。

  這哪裡是講課,分明是在打啞謎!

  若是悟不到那一點靈光,這輩子怕是都卡在聚元一層,連雨點子都喚不下來幾滴,只能在這泥地里打滾了。」

  周圍幾名外舍學子也是一臉苦相,這種需要極高悟性和天賦去參透的「玄機」,正是阻擋他們這些凡夫俗子晉升的天塹。

  【聽取名師講道,若有所悟,對《驅蟲術》理解加深。】

  【經驗值+5】

  蘇秦瞳孔微縮。

  漲了?

  僅僅是聽了幾句口訣,連手都沒動一下,經驗值竟然直接漲了5點?!

  要知道,他平日裡辛辛苦苦在田裡施法兩三次,也不過才漲1點經驗。這一句話的功夫,竟然頂得上他平日裡施法五次!

  「原來如此……」

  蘇秦心中狂跳,瞬間明悟。

  對於旁人來說,那是需要頓悟的玄機,是聽不懂的天書。

  但對於擁有面板的他來說,這一切都被具象化為了最直觀的經驗包!

  所謂的「虛室生白」,在施展了一千次行雲術後,那種元氣運轉的路線早已形成了肌肉記憶。

  此刻再結合胡教習的理論,就像是將散落的珠子用線串了起來,瞬間融會貫通。

  所謂的「同頻共振」,在他將驅蟲術肝到二級的那一刻,那種指尖傳來的震顫感就像是刻在骨子裡一樣清晰。

  此刻聽到教習的點撥,原本模糊的感念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仿佛給盲人點亮了一盞燈。

  不僅能靠練,還能靠聽!

  甚至……只要理解了其中的原理,經驗值的獲取速度會成倍提升!

  不需要悟性超群,只需要不斷地「接收信息」和「重複練習」。

  一遍不行就十遍,聽不懂就記下來慢慢琢磨。

  只要面板還在,只要進度條在動,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最終都會變成身體的本能,變成那實打實的數據。

  「天賦不夠,汗水來湊。現在看來,還要加上腦子。」


  蘇秦看了一眼面板上跳動的經驗條,心中一片澄明:

  「這世上最絕望的事並非前路艱難,而是努力無用。只要努力有用,哪怕是爬,我也能爬到終點。」

  ……

  「當——」

  悠揚的鐘聲響起,迴蕩在青雲山谷之中,宣告著今日課程的結束。

  胡教習放下茶盞,起身整理衣袍,並未多看台下一眼,轉身便朝著那幅掛在牆上的《山河社稷圖》走去。

  學子們紛紛起身行禮恭送,大多數人臉上都帶著聽不懂的迷茫和對未來的焦慮。

  就在胡教習的一隻腳即將踏入畫卷、半個身子已經虛化之時,一道清朗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打破了這沉悶的氛圍。

  「教習請留步。」

  胡教習腳步微頓,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顯然不喜歡這種節外生枝,但他還是轉過身來。

  只見一名身穿洗得發白、袖口卻異常乾淨的青衫弟子,從後排走出。

  他步履穩健,每一步都走得極有章法,徑直走到講台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正是蘇秦。

  「蘇秦?」

  胡教習認得這個學生,畢竟蘇家在當地也算是個富戶,且這學生平日裡雖不顯山露水,但勝在勤勉。

  他淡淡道:「何事?」

  蘇秦直起身子,目光直視著胡教習,不卑不亢道:

  「學生這幾日在家中閉關,僥倖有所感悟,聚元決已突破二層,《行雲》、《喚雨》、《驅蟲》三門民生術,皆已至二級。」

  「特向教習呈報,申請加入內舍,參加下月舉行的二級院升學考核。」

  此言一出,尚未散去的講堂內頓時一片死寂。

  原本還在收拾書本、準備去食堂搶飯的學子們,動作齊齊一僵,仿佛被定身咒定住了一般。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蘇秦身上,有震驚,有懷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置信的艷羨。

  三門……皆至二級?

  那可是多少人夢寐以求、苦求不得的門檻!

  胡教習那雙有些渾濁的老眼裡,也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訝異。

  他上下打量了蘇秦一眼,龐大的神念如同水銀瀉地般掃過。

  蘇秦只覺渾身一緊,仿佛所有的秘密都在那一瞬間被看穿,但他並未慌亂,體內的元氣按照《聚元決》二層的路線平穩運轉,任由查探。

  片刻後,胡教習收回了目光,原本緊繃的麵皮微微鬆緩了一些。


  「氣息綿長,根基紮實,確是聚元二層無疑。」

  他點了點頭,語氣依舊是那種公事公辦的平淡:

  「入道院三年,雖然比起那些天資卓越者慢了些,但勝在心性沉穩,沒有走火入魔的跡象,倒也難得。」

  胡教習隨手從袖中取出一塊非金非木、刻著雲紋的腰牌,隨手一拋,扔了過去。

  蘇秦雙手穩穩接住,觸手溫潤,腰牌背面刻著「內舍·乙」的字樣。

  「既已達標,便按規矩辦事。」

  胡教習一邊向畫中走去,一邊留下淡淡的話語:

  「明日持此牌去庶務處報備,搬去內舍『靜思齋』。

  那裡有聚靈陣,靈氣是此處的十倍,莫要浪費了。」

  說到這,他腳步一頓,補了一句:

  「明早辰時,來『聽雨軒』。」

  「下個月既然要考,有些東西你得提前學。」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沒入畫卷之中,水墨流轉,再無蹤跡。

  聽雨軒!

  聽到這三個字,台下趙立等人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那可是只有真正有希望衝擊二級院的種子選手,才能進入的小課堂!

  進了聽雨軒,就意味著一隻腳已經跨進了官場的大門。

  「學生謹記。」

  蘇秦對著畫卷再次行禮,握著腰牌的手微微用力。

  ……

  入夜,青雲府道院,外舍。

  這裡的「宿舍」,並非尋常的磚木瓦房,而是一排排如同蜂巢般緊密排列、低矮擁擠的土黃色圓拱建築。

  這是工部配發的制式營房法術——【化泥為舍】。

  只需一名土系修士施法,便能在頃刻間平地起高樓。

  雖然造價低廉、堅固耐用,但缺點也極其明顯:牆體厚重不透氣,窗戶狹小如鼠洞,隔音幾乎沒有。

  且因土氣過重,極易滋生潮濕與黴菌,每逢雨天,屋內的被褥都能掐出水來,空氣中更是常年瀰漫著一股發霉的土腥味。

  這就是底層學子的居所,像極了某種臨時的難民營,又像是一座困住無數人夢想的牢籠。

  「丁字三號」房內,昏黃的油燈豆焰跳動,將八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射在粗糙不平的土牆上,顯得格外扭曲。

  往日裡,這個時候正是外舍最熱鬧的時候。

  大家累了一天,也沒什麼練功的心思,多半是躺在通鋪上。


  一邊摳著腳丫子,一邊吹噓著誰家的小娘子漂亮,或是大罵教習的變態,用這種廉價的喧囂來掩蓋對未來的迷茫與恐懼。

  可今晚,這間住了八個人的土屋,卻安靜得有些詭異。

  連平日裡呼嚕聲最大的胖子,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點動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瞥向靠窗的那個鋪位。

  蘇秦盤膝而坐,雙目微閉,雙手結印置于丹田。

  一層淡淡的、肉眼幾乎不可見的微光籠罩著他的面龐。

  那是元氣在體內周天搬運時溢出的異象,也是只有在全神貫注修行時才會出現的「入定」之態。

  他在練功。

  在這嘈雜、污濁、靈氣稀薄得可憐的外舍里,他旁若無人地練功。

  而在他身邊的鋪蓋上,已經收拾好了一個簡單的包裹,那是準備明日搬去內舍的行囊。

  聽說內舍是「單人單間」,有獨立的靜室,有隔絕聲音的陣法,甚至還有微型的聚靈陣,可以讓人肆無忌憚地練習法術,而不必擔心吵到旁人,或者元氣匱乏。

  那是兩個世界。

  一個是天上的雲端,一個是地下的泥沼。

  王虎躺在蘇秦對面的鋪位上,雙手枕在腦後,看著那斑駁脫落的土質屋頂,眼神空洞而迷離。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這個時候還是醒著的了。

  平日裡,他總是第一個嚷嚷著「練個屁,反正也考不上」,然後拉著趙立他們打葉子牌,或者倒頭就睡。

  「擺爛」這個詞,仿佛成了他最堅硬的盔甲,只要我躺得足夠平,現實的鞭子就抽不到我,我就不會感到疼。

  可今天,這層厚厚的盔甲被蘇秦硬生生給扒了下來,露出了裡面那顆依舊鮮活、依舊渴望著向上的心。

  蘇秦並沒有說什麼豪言壯語,也沒有嘲笑他們。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用那個即將離開的背影,無聲地告訴所有人:

  這泥潭,是可以爬出去的。

  只要你還沒死,只要你肯動。

  「唉……」

  黑暗中,不知是誰先嘆了口氣,聲音里滿是酸澀,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虎翻了個身,床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看著蘇秦那專注的側臉,心裡那種名為「嫉妒」的情緒剛剛升起,就被更深沉的「渴望」所淹沒。

  誰不想做官?


  誰不想穿上那身雲紋官袍,回鄉時風風光光,讓爹娘挺直了腰杆?

  誰願意一輩子窩在這散發著霉味兒的土房子裡,當個連名字都不配被教習記住、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耗材」?

  王虎咬了咬牙,那張總是掛著嬉皮笑臉的胖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猙獰的決絕。

  他猛地坐起身來。

  動作有點大,帶起一陣風。

  旁邊的趙立被嚇了一跳,低聲問道:

  「胖子,你幹啥?尿急?」

  王虎沒理他。

  他從枕頭底下摸索了半天,手忙腳亂地掏出一本邊角都已經捲起、蒙了一層薄灰的《聚元決註解》。

  那是他入學第一年買的,當時也是發誓要考狀元、要做大官的,可這書,隨著一次次考核失敗的打擊,他已經整整八個月沒翻開過了。

  他用力拍了拍書上的灰,塵土飛揚,嗆得他咳嗽了兩聲。

  然後,他學著蘇秦的樣子,笨拙地盤起那雙粗壯的腿,將書攤在膝蓋上,借著微弱的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起來。

  「我也練練。」

  王虎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滿屋子的人說:

  「萬一呢……」

  「萬一我也能爬出去呢。」

  趙立怔怔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平日裡最不正經的胖子此刻那笨拙卻認真的模樣。

  過了半晌,他也默默地坐了起來,從懷裡掏出今天課上記的亂七八糟的筆記,開始對著燈光皺眉苦思,試圖從那些「鬼畫符」里找出成仙的真諦。

  接著是劉明,接著是其他幾個舍友。

  窸窸窣窣的聲音接連響起。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再去吹滅那盞油燈。

  這間平日裡充斥著頹廢與渾濁氣息的土屋,在這一夜,竟是出奇的安靜與明亮。

  蘇秦並未睜眼,但感官敏銳的他,早已察覺到了周圍氣息的變化。

  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沒有打擾他們,只是默默加快了體內元氣的運轉周天。

  吾道不孤。

  哪怕是在這最底層的泥濘里,只要有一絲光亮,向上的種子,終究還是會發芽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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