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陰狠如蛇陳青山(5K)
中原的風雪,遠不如北涼凜冽。
廣袤的平原之上,細碎的雪沫如一張巨大的白毯將萬物籠罩。
竇王府的涼亭內,燃燒的炭火炙烤著紫砂茶壺,氤氳著茶香的熱氣在亭內飄散。
單手執棋的竇王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棋盤上縱橫交錯的黑白,半晌無法落子。
坐在他對面的女兒獨孤念,正擰著眉頭、看完了一封從北涼發來的最新密報。
少女表情古怪地說道:「這個魔教少主在搞什麼?居然要和正道宗門搞共存?」
「還要搞什麼金木水火土五行旗,接納願意效力的正道武修,獨立於魔教的三十六天罡旗之外……」
獨孤念嘖了一聲,道:「比起他姐,這傢伙也太軟弱了吧?北涼那邊稍微鬧一下叛亂,就把他嚇妥協了?」
「現在這些武道宗門屈服於他,但將來隨時都可能倒戈啊……」
「這簡直是自掘墳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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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念一臉嫌棄地鄙夷著,對竇王爺道:「父王你這下可以放心了,這陳青山還不如他姐呢。」
然而棋盤對面的竇王爺卻苦著一張臉,神情疲倦地說道。
「……念兒你說的很對,那些武道宗門只是暫時屈服,將來隨時可能倒戈。」
「但那種前提,是將來北涼被攻陷,至少是魔教在戰場上出現劣勢,這些效力魔教的武道宗門才可能倒戈。」
「若是魔教持續勢大,一直能在戰場上百戰百勝,你覺這些迫於壓力而屈服的武道宗門、會有勇氣反叛嗎?」
「選擇留在北涼的人,骨頭大多不硬,要麼就是在北涼有巨大牽絆、不好離開。」
竇雄搖頭道:「這些人,不會輕易反叛的。」
竇王爺的評價,令女兒嗤笑了一聲。
獨孤念輕哼道:「但這終歸是給自己埋下禍患……魔教以前那套不就挺好的嗎?反對者斬盡殺絕,整個土地上只剩魔教武修,上下一體,外部勢力水潑不進。」
「正是靠魔教的這套鐵血統治,陰月魔教才能虎踞西南兩百年不亂。」
獨孤念對魔教的那一套理念,頗為推崇。
竇雄嘆了口氣,搖頭:「魔教那套的確好,人人都恨魔教,但每一個諸侯都想成為魔教,不用看各大武道宗門的臉色。」
「但魔教這一套有巨大缺陷,每打下一地,就要耗費大量時間和人力去絞殺當地宗門、斬草除根。吞併一塊新土地的時間,動輒十年乃至數十年起步。」
「且魔教的統治,與天下所有武者站在了對立面。」
「人人都害怕魔教將來打過來後被滅滿門,魔教越強大,天下武道宗門的反撲力量就會越猛。」
「去年還只是一位十境至尊出面,幾大宗門召開武林盟主大會。」
「若是魔教再膨脹下去,怕是天下的所有至尊都要齊聚浮羅山了。」
「沈凌霜再強大,她也敵不過所有至尊的圍殺。」
竇雄搖頭道:「而魔教少主搞的這一套,給了治下的武道宗門新活路,總會有骨頭軟的人選擇跪下的。」
說著,竇雄終於看清了棋局破綻,眼睛頓時一亮。
原本苦著臉的竇王爺,立刻笑哈哈地落子,對女兒道:「而世上的大多數人,骨頭都軟。硬骨頭的人,不多。」
「魔教少主這套若是推廣開來,將來魔教打過來的時候,中原這些武道宗門對魔教的抵抗就不會那麼強烈了。」
看到父親落子的獨孤念意一笑,像是看到獵物掉進陷阱的狐狸。
她眯著眼睛笑嘻嘻地抬手落子,幾乎沒有思考。
瞬間,坐在對面的竇王爺笑容僵住。
他這才發現,自己又中了女兒的奸計,棋盤上屬於他的黑子死了一大片……
竇雄臉皮抽了抽,表情頓時又鬱悶了起來。
獨孤念笑嘻嘻地看向父王,道:「但是這樣一來,魔教不就跟天下諸侯沒什麼分別了嗎?打過來,吞併領土、籠絡當地宗門。」
「這樣的確可以快速擴張了,可當魔教吞併的土地上、武道宗門的整體實力超過魔教本身後,魔教豈不是又要看那些武道宗門的臉色了?」
「偏偏魔教吞併領土時,和那些宗門結了血仇,吞了人家八成以上的土地、資產。」
「到時候魔教一旦勢弱,境內豈不是處處烽煙?」
「怕是情況會比現在還糟糕呢……」
獨孤念笑嘻嘻地駁斥父王的看法。
竇王爺鬱悶地揉著眉心,道:「所以那個姓陳的小魔頭,他用了另一招來掘所有武道宗門的根。那一招才是他最狠辣的殺招,惡毒無比,偏偏大多數人在短時間內、看不出這一招的險惡。」
「他就像一條蛇,將各大宗門小心纏住,一點點收緊。」
「一開始,那些宗門還能呼吸,覺死不了,不會激烈反抗。」
「可隨著他一點點地收緊纏繞,各大宗門的呼吸會越來越困難。等到想要反抗的時候,已經掙不脫了,最後被他絞骨骼斷裂,囫圇吞下……」
竇王爺的驚悚形容,聽少女錯愕。
「什麼招這麼狠辣?」她在密報上沒看出來啊!
竇雄笑了笑,道:「那小魔頭,不是在北涼境內要搞什麼醫館、學塾、高校嘛……」
獨孤念皺眉想了想,道:「這也沒什麼吧?天下各大諸侯不都在做嘛。所有徵召入伍的青壯,都會傳授基礎功法修行,修行三五年再出戰,其中的好苗子會被重點培養,也沒見行伍之中能出幾個高手。」
「頂尖高手,可不是這麼容易就教出來。」
「各大武道宗門,每年都要走訪各地去篩選天資優秀者,才能維持宗門的威勢。」
獨孤念道:「姓陳的搞的這一套,無非是比咱們弄更早一些,從小就給那些娃娃進行教導,也沒見高明多少,怎麼就掘各大宗門的根了?」
少女覺父王危言聳聽。
竇雄嘆了口氣,道:「所以我才說,這是那小魔頭狠辣陰險的地方啊。」
「他搞的這些東西,單獨拆分開來,全都沒什麼高明的。」
「可一旦組合起來,一同展開,那效果……」
竇雄搖著頭,面色陰沉地說道。
「到處開醫館,統一管理醫師大夫,藥物統一定價,號稱要以極低的價格治療平民,收買那些平民百姓的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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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到處開學塾,從小教導那些小孩識字、修行,挑選其中的優秀苗子。」
「諸侯治下,的確會教授新入伍的青壯功法修行。但這種行伍徵兵,不到危急關頭,是不會把一戶人家裡的所有青壯子嗣全部征走的。」
「許多有修為天賦的平民子弟,往往等不到被徵召入伍,就錯過了最佳的修行年紀,後面即便接觸修行功法、也難成大器。」
「姓陳的小魔頭,卻從小開始挑選,這是要將治下的所有平民弟子一網打盡,最大限度地挑選篩出其中天賦卓越者,進行精準培養。」
「他這是要掘各大宗門的根,讓那些武道宗門無法獲取足夠優秀的好苗子。」
「這樣下去,只要持續個一兩代,不需要魔教去打壓,魔教境內的所有宗門便會自然衰落,弟子實力會一代不如一代!」
竇雄的分析,令棋盤對面的少女面色微微一變。
少女下意識地咬牙,顯然有些不服。
她想了想,又道:「但魔教又不能強制那些平民弟子不去拜師,只要各大宗門下來挑選弟子,大多數父母都會願意把孩子送去宗門吧?」
「留在魔教的學塾里,一大堆小孩跟著一個先生,哪有去真正的武道宗門拜師學藝厲害,入門就能學到頂級功法!還有師父手把手教學!」
獨孤念懷疑父王在危言聳聽。
竇雄笑了笑,道:「所以,那姓陳的小魔頭又準備了一招……在他治下的官員、魔教執事們,往後全都要通過考試進行篩選,搞所謂的文舉跟武舉。」
「這樣,各大宗門的年輕弟子想要謀出路,無法像過去那樣,找師門長輩推薦、或是直接下山去投奔師門長輩。」
「一個宗門裡,能夠頭角崢嶸、光耀門楣的終歸是少數,大多數不上不下的弟子,終歸是要下山去朝廷效力、在紅塵中謀求出路。」
「當宗門無法給這些年輕弟子謀出路,弟子們要自己下山去考試的時候,宗門就已經輸一半了。」
「魔教若是再狠辣點,給這些宗門出身的年輕人些許打壓,比如魔教學塾出身的考生同等條件下優先錄取……」
「再加上魔教從一開始就籠絡人心,新生代的小孩從小就接受魔教的學塾教育,在魔教內考試還能有優待,小孩和父母天然就對魔教有傾向……那時,尋常的武道宗門,拿什麼去跟魔教搶苗子?」
「或許名聲最頂尖、實力最強勁的那一部分宗門,依舊有無數人削尖了腦袋想要拜師。」
「但大多數二三流、不上不下的小宗門,會在這種擠壓競爭中逐漸衰敗、式微,最後徹底消失。」
「到最後,世上只剩魔教這根強幹總攬了天下間大多數的好苗子,大多數的武道修士都從魔教出。殘存的頂尖宗門,只能去搶剩餘的少部分苗子,或許能出頂尖高手,但門人弟子數量卻會銳減。」
「且因為整體實力的衰弱,武道宗門們無法像現在這般把持朝堂上的關鍵位置,他們的影響力會迅速減弱,再也無法反叛魔教,最終只能在魔教的強勢鎮壓下抱團求生,甘當魔教的爪牙。」
竇雄說完,嘆了口氣,語氣複雜地說道:「陰月魔教這一套若是徹底鋪開,全天下的武道宗門都沒有活路了。」
「魔皇依舊極端集權,治下的所有百姓依舊像現在這樣,盡數為其效力。」
「但比起如今魔教的鐵血鎮壓,魔教少主的這一套卻不會被世人抵制,魔教擴張的最大隱患缺陷將徹底消失。」
「就算有少數人能看出魔教這一套的危害,卻改變不了什麼。」
「人性就是過且過,只要魔教打下新領土後,沒有拿著刀上門來趕盡殺絕。他們這套溫水煮青蛙的陰險路數,便不會招來多少反抗。」
「因為這一套,損傷的只是武道宗門的未來,卻不會損傷現在。」
「甚至對那些宗門弟子來說,反而有好處。」
「因為魔教進行科舉考試,能夠考上為官的,依舊是如今各大宗門的弟子……他們甚至是受益者!」
「全憑實力、能者居上,擯棄了過去那套依靠人情關係網的推薦……大多數宗門弟子,甚至會叫好。」
竇雄苦笑道:「這是一個以公平為名、良善為輔,掘天下所有武道宗門根的狠辣連環計。」
「沈凌霜本來就已經很麻煩了,如今還有這麼個狠辣陰險的弟弟輔佐,完全不給天下諸侯活路……」
竇雄嘆息道:「怪不那姓陳的小魔頭過去一直在蟄伏偽裝成無用紈絝,他要施展的這些連環計若是提前拿出來,很多人是不會讓他活到今天的。」
「蟄伏多年,一鳴驚人,便能禍亂世間……好一個魔教少主!好一對齊心姐弟!」
「本王只恨之前派空性大師去阻殺他的時候,沒有調派足夠的人手。」
「若是當初將這小魔頭斬殺在去天地盟的路上,哪還有今天的麻煩……」
竇雄提及此事,頗為後悔。
在他看來,當初他派寶光禪師去阻止諸葛流雲回天地盟,那時就是抹殺魔教威脅的最好時機了。
只恨那時還不知道「陸千山」的根腳,也不知道這個陳青山的可怕……
涼亭內,熱氣繚繚。
炭盆上的紫砂壺內,茶水已經被煮沸騰,高溫水汽吹動壺蓋發出沙沙響聲。
四目相對的父女兩人,陷入短暫沉默。
原本一臉不服的獨孤念,此時也不由沉默下來。
少女抿緊了嘴唇、眼神陰戾,終於明白了魔教那個少主的狠辣陰險之處。
的確如父王說的那般,這些東西拆分開來看,全都毫無用處。
可若是組合在一起,卻是極度陰險狠辣的掘根毒計……
獨孤念抿緊了嘴唇,突然道:「父王,我們是不是也可以學他……」
父王一直不喜歡被那些武道宗門轄制,羨慕著魔皇的權勢,這些是人盡皆知的。
若是能在竇王府境內,也學魔教這套……
少女說完,竇王爺卻苦笑了一聲,搖頭。
「本王倒是也想學……但可惜,我們學不了。」
拎著已經燒開的茶壺,竇王爺往杯中倒了杯熱茶,嘆息道:「全天下的諸侯都學不了。」
「這是只有魔教能推行的殘酷體制,因為魔教朝堂上沒有各大宗門的高手,全是他們魔教自己人。」
「這一套,並不會損傷魔教高手們的利益。那些魔頭本就不分什麼宗門,幾乎都是魔教培養的。」
「到最後,魔教依舊還是那個魔教,所有魔頭為魔皇效力。」
「新加入魔教的那些宗門,則勢力衰微,全是敗軍之將、沒有反對的資格。」
竇王爺舉著熱茶,抿了一口,神情悵然地說道:「但咱們要是在治下推行這一套,還不等我們攥住所有的苗子,那些掌門宗主便已經帶著他們的門人弟子殺進來逼宮了。」
「世上能看懂魔教這套東西危害的,絕不止一個人。」
「那些武道宗門,會在還能反抗的時候,阻止這件事情發生。我們若是推行這一套,怕是不等各大宗門衰落,自己先土崩瓦解了……」
竇王爺輕聲感嘆著,神情悵然。
這位惡名昭著的梟雄人物,艷羨著魔教魔皇的權勢,更艷羨著沈凌霜有這樣一個妖孽般的弟弟。
他之前就擔心這小魔頭有治國理政方面的才能。
如今隨著對方在北涼大刀闊斧的改革,竇雄悚然驚覺——那個小魔頭的手段比他想像的更加狠辣!
涼亭內,獨孤念咬著牙,表情有些許陰沉猙獰。
她身後的劍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殺意,在風雪中發出了輕微的劍鳴。
少女咬著牙道:「那我們就沒有辦法了嗎?」
竇雄嘆了口氣,一臉無奈地說道。
「……如果能殺了沈凌霜,或是殺了她這個弟弟,那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這是最簡單的辦法。」
但這種事情,哪有那麼容易做到。
幾乎不可能。
近乎天下無敵的沈凌霜不提,就連她這位弟弟,也已經躋身當世一流的修為,身邊還有諸多魔教高手隨行,誰能殺他?
名為獨孤念的少女,卻眼睛眯了起來。
她面色陰狠地冷哼道:「若是給我機會,我必一劍斬了這陳青山的人頭!」
……
「阿嚏!」
風雪中,看完文書的陳青山打了個嗬欠。
神情有些困惑。
「誰在背後罵我?」
溫暖的靜室內,空氣中飄蕩著檀香燃燒的輕煙。
陳青山看了看外面,道:「阿依?你去哪兒了?」
小妖女不知何時跑了,不見蹤影。
陳青山有些好。
卻在這時,外面腳步聲響起。
緊接著,興高采烈地朵阿依笑嘻嘻地飛進大殿,獻寶般地說道。
「小色魔,你猜我帶來了誰?」
陳青山愣了一下,看到了朵阿依身後跟隨的少女。
「彩衣?」陳青山一臉錯愕:「你怎麼來了?」
便宜女兒芊芊最好的朋友,遊戲主角團之一的女主,金陵醫館長大的妖后孫女,燕彩衣。
此刻竟然出現在了魔教的地盤。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