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她漸漸染上了色彩
紀閣主靜靜地站在石台之上。
她白髮蒼蒼,氣血衰竭,壽命已不剩多久。
看著不像是一位傲視天下的至尊,更像是一位慈祥和藹的老婦人。
她那溫和的目光,似乎有包容萬物的力量,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向她傾訴委屈。
柳瑤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半晌後,才緩緩地說道。
「師父,您早就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嗎……」
柳瑤來的路上想了許多,思考了無數次見到師父後該怎麼詢問才妥當。
可真正見到師父後,她來時思考的那些全部拋之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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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瑤的語氣,顯生硬無禮。
聽到徒弟如此直白的質問,紀南秦卻溫和地笑了笑,沒有絲毫生氣。
她看著眼前這個顯生疏冷硬的弟子,道:「你這是在生師父的氣嗎?」
紀南秦笑容溫和。
柳瑤微微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冷硬的質問過於失禮,不是平常的她能說出來的。
對師父如此冷硬地質問,違背了她長久以來的處事邏輯。
柳瑤下意識地下跪,道:「請師父原諒……」
然而膝蓋剛剛彎下去,卻觸碰到無形的力量。
紀閣主微笑著攔下了徒弟,道:「不必道歉,師父沒有生氣。」
「或者說,我很開心。」
「看到我家的傻徒弟,漸漸有了活人該有的喜悅憤怒……我很欣慰。」
「你與陰月魔教陳少主的這一場孽緣,果真對你的修行助益極大。」
「同他的相處,讓你漸漸染上了活人的色彩,而不再是一個高冷蒼白的空洞人偶……」
紀南秦說著,惋惜地嘆了口氣。
她輕聲道:「回到你的問題,你問師父我是不是知道會發生這樣的事……」
紀南秦嘆息著,點頭:「我知道,是我請班先生為你占卜,卜算你的姻緣吉凶。」
「聽到你說重逢陳少主後,我便看出了你們之間的隱憂,特地請班先生給你占卜。」
「這才卜算出你的命數中的這一劫,你若是想要跟陳少主在一起,這一劫不可避免。」
「而九月初九這一天的婚期,是班先生卜算結果中,對你們最有利的婚期……再早一些或是再晚一些,局勢都會更糟糕。」
「所以我才讓你們九月初九成婚。」
師父的輕柔講述,令柳瑤微微怔住。
她沒料到,沉默的師父竟然在背後為她操心了這麼多。
柳瑤遲疑著,問道:「那師父您為何不提前警告我?若是我的大婚註定有劫難,那我不去成婚不就行了……」
柳瑤困惑不解。
聽到她這樣詢問的紀南秦卻搖頭失笑起來。
她拉著徒兒坐下,道:「你們不去成婚,難道就能避開了嗎?」
「只要你和陳少主在一起,你們倆的事早晚會公之於眾,屆時,臥龍山上發生的事依舊會發生,無論你們是否成婚。」
「若要徹底避免,那只能躲避到底。」
紀南秦目光溫柔地注視弟子,道:「你與陳少主徹底隱姓埋名、退隱江湖,陳少主捨棄他那當上天地盟總舵主的女兒,你捨棄補天閣傳人的使命。」
「你們二人退隱江湖,徹底不插手江湖紛爭,在遠離人世的地方離群索居。」
「這樣,你們或許能避開劫數。」
「但問題在於,你們願意嗎?能做到嗎?」
紀南秦輕聲道:「你自幼在山裡長大,習慣了離群索居,可陳少主呢?」
「他錦衣玉食慣了,他也能習慣山里荒無人煙,想找個人說話都困難的日子?」
「你陪他回空荒山的那些天,哪怕有你相伴,山裡的冷清也令他頗為煎熬吧?」
師父的輕語,令柳瑤一怔。
她錯愕地看向師父,道:「師父您一直在注視我們?」
紀南秦嘆了口氣,道:「我和石人們聊過而已……那時的我,根本不敢現身,也不敢見你們。」
「我知道你們將要面臨的災難,也知道可能的唯一化解辦法。」
「但是有太多因素,讓我無法說出來。」
「我該怎麼告訴你呢?」
「讓你和他直接隱居於世、捨棄彼此的一切?我不確定陳少主將來是否會因此而怨恨,且作為補天閣的閣主,我怎能主動勸說自己的徒弟放棄使命?」
「為師已經愧對歷代祖師了,若是此刻我來開口勸徒弟放棄使命,那我……」
紀南秦說著,搖了搖頭,道:「我開口勸說你選擇隱居,對不起歷代祖師,也不確定陳少主是否能耐住山裡的寂寞。」
「我若是不開口勸你,我又擔心你在這場劫難中遭受傷害……」
紀南秦神情悲傷地說道:「我思來想去,只能不見你。若是見了你,無論說什麼,為師都於心不安……」
說著,紀南秦嘆了口氣,道:「而且,我也期待著你們能兩全其美,抱有一絲僥倖。」
「希望你和那位陳少主,真的能夠度過劫難、修成正果。」
「這樣你和他既能在一起,又不用退隱江湖……」
紀南秦目光複雜地注視身前的弟子,道:「原諒師父吧,師父老了、不中用了。」
「在這件事上,師父幫不了你,明知你前方有兇險,卻也無法護持……」
師父輕柔地低語,聽柳瑤神情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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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師父,看著這位慈祥的老婦人。
一種莫名的心緒,在她胸腔中漾開。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有別於男女之情的那種情緒。
她竟感覺有些鼻頭髮酸,眼眶漸漸染上了霧氣,心中升起了強烈的愧疚感……這應該是愧疚感吧?
柳瑤喃喃地說道:「是徒兒讓您失望了……」
大顆大顆的眼淚,順著柳瑤的臉龐低落。
她驚訝地擦拭自己的淚水,看向身前的師父。
師徒目光對視,紀南秦也頗為驚訝。
紀南秦驚訝道:「徒兒你這是……」
柳瑤捂著自己的胸口,怔怔地感受著胸腔內翻湧的那種陌生情緒,喃喃道:「……我感覺到了另一種感情了,師父。我在悲傷、在內疚,因虧欠您而內疚……」
她不久前,竟然想著捨棄補天閣的一切去與陳青山退隱江湖。
她若真那樣做,怎麼對起師父的養育之恩啊。
師父將她自幼撫養長大,是她在世上最親近的人。
她拋下所有的責任、使命,不就等於拋下了師父嗎?
柳瑤喃喃道:「我的內心,似乎沒那麼空洞麻木了……」
她真的漸漸染上了活人該有的色彩,能夠感受到以前無法感受到的複雜情感。
精純的真氣,在柳瑤周身流轉。
她那停滯已久的修為,竟在無聲無息間、緩慢地邁進些許。
紀南秦目光複雜地看著這個徒弟,欣慰、憐惜、感傷……
半晌後,老婦人笑著拍了拍徒弟的手,道:「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師父更願意看到你安穩安心地過完一生。」
「無論你怎麼選,只要記住,別委屈自己就好。」
「即便你真的選擇和陳少主共度餘生,為師也不會生氣的……」
老婦人嘆息道:「我一直擔心的,是你們若是選擇隱居,怕陳少主受不了隱居的寂寞,將來會與你決裂。」
「那樣,我的乖徒兒受的傷害會更多……」
柳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點頭:「我知道的,師父。」
她目光飄忽地看向遠方,喃喃道:「我一定會想清楚再做選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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