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真菌本質

  「疑似觀測到異常本體，請數據團隊儘快進行分析。」

  第一時間，程旭激活防護服內置的通訊裝置，向異常場域外待命的執行人員發出指令。

  目前來看，「進入實驗室」這一行為暫未引發異常的應激反應，但三人依舊不敢輕舉妄動。他們一邊耐心等待著數據團隊的回覆，一邊觀察這間生物實驗室的內部環境。

  牆面略微泛黃，磨砂桌面上也有經年摩擦變得光滑的痕跡，能看出這間實驗室投入使用已經有些年頭。但整體來看，各種設施設備都有被妥善地保養維護。

  回頭看去，以銀白金屬門為界限，一邊是潔淨的實驗室，一邊是蠕動的真菌海洋，仿佛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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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執行人員的聲音在微型耳麥中響起。

  「經資料庫對比分析，疑似異常本體裝置為森陽公司生產的BIO-470標準型培養箱，由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於新星曆19431年採購，用於培養各類太空真菌菌株。」

  在耳麥那頭的精簡敘述聲中，程旭總算明白，每年都會有大量經受了宇宙輻射的真菌樣品被送到這間實驗室中進行培養，這培養箱就是用於人工創造生長環境的苗床。

  「是太空真菌變異而產生的異常？」

  付辰在通訊頻道中提出猜想。

  孫寅很快表示贊同：「很有可能。應該是類似於【狂暴的猿人】那樣發生突發性變異的產物。」

  程旭腦海中浮現出一串信息——

  警戒級異常【狂暴的猿人】，編號C-7010，本體原為一隻卡祖星系普通靈長類褐毛猿猴，出於研究目的被安置於某小型宇宙空間站內生活三年二十五天後發生惡性變異，表皮防護能力、肌肉力量、思維能力等身體機能指標大幅提升，並具備無差別高烈度攻擊性。

  當異常管理局發現它時，整個宇宙空間站已經被它屠殺一空。

  除了【狂暴的猿人】外，現有檔案中不乏其他宇宙輻射導致特殊變異的異常。這些異常的威脅等級一般在安全級，基本不會超過警戒級。

  和付辰、孫寅一樣，程旭最初想到的也是這種可能性。

  但回想起剛才見到的真菌，他心中始終有一種微妙的不協調感揮之不去。

  「長官？」

  孫寅的聲音打斷了程旭的思索。

  程旭目光一凝，意識到自己三人還在異常場域中，隨時可能出現新的危險，並非適合深度思考的場合。

  他當機立斷：「兩位隊長，按照第一預案，嘗試對異常進行收容。執行人員注意監測整棟樓的真菌生命活性，如有異動隨時報告。」

  都已經見到異常本體了，本著「來都來了」的精神，總歸是要試一試的。

  孫寅拿出收容裝置，其外形原本是一顆鐵灰色的圓球，在觸發激活後膨脹延展，形成一團似氣體似液體的淺灰色膠狀物。

  該裝置取材自災異級異常A-028【無際黑洞】，經過管理局特殊處理後成為常用的制式裝備，用於臨時限制、收容異常。

  基於特殊的吸收性，它能夠在一定時間內屏蔽絕大多數異常對外產生的影響。

  具體屏蔽時間取決於目標。一般來說，安全級異常可被屏蔽12到24個小時不等，但如果作用於危殆級異常，那麼屏蔽時間只能以分鐘計算。

  可剛展開裝置的孫寅才邁出三步，耳畔就傳來刺耳的警報聲。

  「真菌活性失常！重複，真菌活性失常！」

  程旭猛然回頭。門外的真菌就像是狂風下的海浪，正狂暴地翻湧，撕咬著牆體與地面。

  執行人員再次給出警告：「真菌集群活性過高，開始侵蝕建築結構，反重力裝置保護層正在遭受攻擊！」

  孫寅反應不慢，話音未落便將展開的收容裝置重新收起，快速退到了剛才的位置。

  「走！離開這裡！」

  程旭心裡感慨「果然沒這麼簡單」，一聲令下，和付、孫二人一同退出實驗室範圍，重新踩在菌毯上，將銀白色大門關閉。

  也許是剛才的暴動所致，返程比來時更加艱難，以至於三人不得不動用微型震爆彈開路，才能順利走出浮空建築。

  半小時後，夕陽已然西下，換下防護裝備、接受基礎檢查後的程旭三人重新回到位於行政樓頂層的指揮中心。

  執行人員已經初步整理好剛才的影像資料，輔以對應時段的真菌活性數據，以及【狂暴的猿人】等基因突變類異常的詳細資料。

  程旭只是瞟了一眼這些異常資料的名錄，就徑直走向主位。

  「先說說我的結論吧。我認為，這次出現的異常並非宇宙輻射導致的生物變異。」

  他開門見山地拋出自己的觀點，停頓片刻觀察眾人反應後，繼續開始講述。

  「我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判斷，主要理由有三。

  「首先，【狂暴的猿人】這種因外部因素而產生生命體極端變異的異常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異常影響只涉及單一個體或單一物種。

  「而占據了浮空建築的真菌之潮不同，它的整體由不同種類的大量菌株組成。」

  下面馬上有一名厚眼鏡研究員舉手：「那如果這些真菌是受到了單一個體的影響呢？比如說某一菌株釋放出大量促進真菌生長的物質？」

  程旭向他微微點頭致意：「這就是我判斷的第二個理由所在。」

  「如果真是你所說的這種情況，那就很難解釋為什麼會有致死規則的存在，也無法解釋為什麼異常本體培養箱所在的實驗室沒有任何真菌生長。」

  厚眼鏡研究員恍然：「的確，如果真是靠物質引發真菌大量生長，死刑犯破壞無關的實驗器材後立即死於真菌暴走這一點就不合理。」

  程旭豎起三根手指：

  「至於第三點……」

  他的語速不急不慢：「我剛剛用管理局內部權限查閱了資料，最後一批送入生命科學學院的太空真菌樣本已經是二十多天以前。

  「換句話說，如果真是因為變異導致，那麼真菌之潮在那個時候就應該爆發了，不會拖到現在。」

  付辰和孫寅對視一眼，齊齊點頭。在場的執行人員們也大多露出認可的神色。

  在剛才這段時間內，頂級行動隊的隊員們都已經根據自身經驗意識到先前結論中矛盾的地方，發現了程旭所說的邏輯不通之處。

  而「程旭」能在短時間內條分縷析地解釋出來，倒是有些出乎眾人的預料。

  拋開終末級異常這點不談，這個年輕人所表現出來的專業知識與針對異常的思維能力確實不是作假。

  「那您認為這次的異常本質是什麼呢？」

  下面又有人主動發問。

  程旭搖頭：「我有幾個猜測，但是目前還不能確定，需要去了解更多的信息才能做出判斷。」

  他站起身，向孫寅示意：「今天就暫時到這裡吧，麻煩孫隊把現有的資料打包發我一份。」

  從監測數據來看，真菌之潮在剛才的暴動之後，其狀態已經暫時穩定下來。

  有了剛才進入場域的經歷，程旭確信當下的首要任務是破解真菌之潮的內在機制。

  著急再進入場域中用處不大，甚至可能適得其反，不如回房間關上門靜下心來仔細研究一番資料信息。

  在場眾人目送著程旭離開。房門關上的那一刻，長舒一口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安全級異常大夥都處理過不知道多少次了，但近距離接觸終末級異常可是真鍛鍊心臟。

  「繼續監控吧。」

  付辰雙手大拇指在太陽穴上按壓，身邊的孫寅不住擦汗。

  「老孫，沒必要嚇成這樣吧？祂不還挺像個人的嗎？」

  「就是因為太像人了所以我才擔心。」

  孫寅嘆氣：「你想啊，那些小說故事不都是這麼寫的嗎，什麼古神一開始不知道自己是古神，察覺到之後甦醒就滅世啥的。」

  「嘖，別說了，聽著怪瘮人的。還是先吃飯吧。」付辰擺手。

  「吃飯吃飯，精力消耗太大，好餓。對了，祂那邊……」

  「祂說送份盒飯到房間就行。」

  流火行動隊畢竟是從血與火中走出的戰士，眾人在緊張過後快速調整好心態，在付辰指揮下分出一小部分人員繼續監測真菌之潮的狀況，其他人則凝神關注程旭的動向。

  一夜無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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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當程旭踏入指揮中心時，入眼所見是兩對碩大的黑眼圈。

  「兩位隊長昨晚辛苦了。」

  他心中有些愧疚——當他熟睡的時候，同事們卻依舊堅守崗位。

  二人連連擺手：「哪裡哪裡。」「都是份內的工作。」

  付辰和孫寅有些心虛地對視一眼，「份內的工作主要是監視你」這句話憋在肚子裡不敢說出口。

  根據後台數據顯示，面前這位危險角色吃過晚飯後，就一直在查看澄星大學生命科學學院近二十年來的院史及研究記錄等資料，直到入睡。

  也不知道研究出什麼門道沒有。

  昨天晚上閒暇之餘，流火行動隊內部也對真菌之潮的成因討論了一番，但都沒有得出像樣的結果。

  隊內幾名經驗豐富的異常對抗專家都表示，如果將生命變異的可能性排除，倒還真找不到一個類似的樣例，能夠參照解釋異常的來源。

  「兩位隊長，我已經基本想明白了這些真菌的本質。等其他人員到齊，一刻鐘後，我來為你們仔細解釋。」

  說完，他就走到負責數據收集分析的行動員身邊，指揮他調出相關的資料信息以作準備。

  沒過多久，接到通知的行動隊員們快速趕到了大會議室中，排排坐好、懂事又乖巧。

  見人來的差不多了，程旭喝口溫茶潤潤嗓子，走到擬真投影旁。

  「各位同事，昨天晚上我一直在思考兩個問題：為什麼在異常場域中損毀實驗器材會使得真菌集群應激呢？為什麼異常本體所在的實驗室中沒有真菌生長呢？

  「一開始，我百思不得其解，無法找到這兩個問題的答案，以及二者之間內在的關聯……」

  「直到我突然間回想起，在我上大學時，曾經聽一位主攻微生物培育的生物專業學長咬牙切齒地說過這麼一句話——」

  「高級菌群可以生長在任何地方，但就是不會生長在實驗室。」

  台下一片寂靜，付辰和孫寅的眼中出現恍然之色。

  「這句話就好像是一條線，瞬間就把現有的信息都串聯了起來。」

  程旭補充一句：「很快我又想到，那位學長還調侃說，實驗室培育菌種失敗的原因有很多，包括但不限於你今天是左腳先踏入實驗室。」

  他一番操作，將一系列相關數據調出。

  「異常本體所在的實驗室主要攻關的課題是太空變異真菌的育種。資料顯示，因為各種隨機性與不確定性交織影響，這類菌群培育課題的難度相當大。

  「換言之，對於研究太空變異真菌的學生們來說，想要成功培育純淨的目標菌群是一件需要撞大運的事。

  「以下資料能夠進一步佐證我的觀點。

  「從圖表中能夠看出，歷年來，該實驗室內的課題成功率顯著低於其他課題組，且學生因菌群死亡、菌群污染等因素導致的延畢概率達到百分之九十以上，實驗室內幸福指數調查結果排澄星大學最末。」

  「所以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一代又一代畢業困難學生的怨氣，經過時間的積累，匯聚到真菌培養箱這一介質上，從而產生出了規則型的異常。」

  規則型異常，與【狂暴的猿人】這種突變生物類異常不同，其能力通常表現為扭曲某種自然規則。其中「扭曲」可能是放大、縮小、篡改等等。

  程旭停頓片刻，繼續調出新的圖片，圖片內容是某著名視頻網站的搜索頁面。

  「另外，我記得前不久星際網絡上掀起過一股熱潮，網友們將自己身邊無意間培育出的各類菌群寄到各大生物實驗室，氣暈無數專業人員。這極有可能是塑造異常本質的關鍵導火索。

  「總結來說，該異常內在的規則可以概括為：在實驗室範圍內完全抑制任何真菌生存，且大幅促進實驗室外一定區域內真菌生長。

  「剛好對應我學長說的那句話。」

  聽完程旭的分析，付辰拍手叫好：

  「有道理！這樣就完全能解釋了！不愧是高材生，思路就是廣。」

  孫寅忍不住看了自家隊長一眼。隊長這捧哏的演技有點太浮誇了。

  但不管是他還是其他人，卻基本都有一種撥雲見日豁然開朗的感覺。

  行動隊員們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不假，但他們一直以來都是以一線實戰為主，的確難以想到以這種視角考慮的思維方式。

  「啪！啪！」

  程旭擊掌兩次後，嘈雜的議論聲漸止歇。

  他環視一圈，緩緩道：「為了驗證這個猜想，同時也是為了嘗試找出破解異常規則的辦法，我聯繫了一位援助者。

  「他馬上就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