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此心虛極無所住

  「愛耍脾氣的小姑娘？」

  素申子聽到這個描述，臉色陰沉質問：「它變成人了？」

  「哦？她不該變成人麼？」阿爾凱卻說：「難道你希望她保持肉團狀態？我會說，那個樣子更難對付。」

  「那個……肉團，也在你這裡？」素申子立刻聽懂了。

  「也？」阿爾凱目光稍移，旋即說：「原來二十四柱魔君是你的一部分。」

  真正的高人，相互試探幾句話就能了解底細，反倒沒有多少遮掩隱瞞。

  「準確來說，原本是。」素申子大概知曉，二十四身神內真已經遭到禍世祖魔的染化，被無量惡濁邪穢改易了仙家道基，這也能解釋自己過去為何與之全無感應。

  「看來你與這位……魔神的戰鬥，並未獲得勝利，只能採取封印的方式，維持長久的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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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爾凱說話間，旁邊牆壁憑空出現一扇窗戶，外面是一片漆黑冷寂的虛空，禍世祖魔那龐然如山的渾淪肉團，孤懸其中，靜默不動。

  當初與素申子交戰的禍世祖魔，大體就是這個模樣。不過先前肉團表面滿布生靈面孔，一切眾生的喜怒憂懼、愛憎欲厭悉數呈現在上，此刻卻是全然不見，就剩一顆光禿禿的肉糰子。

  「這東西最初出現在混沌深淵？」素申子見狀問道。

  「你們撞破荒宇邊緣之後，引起物質位面極大震動，如果放任不管，整個世界都將迎來終焉之時。」阿爾凱看著窗外肉團：「而當你們被精靈聖樹分離之後，受到各自概念偏向牽引，分別去往外層位面的兩端。」

  素申子沉默不語，既然自己的真一元神被封固在上層位面，如同神國，那麼禍世祖魔降臨至下層位面的混沌深淵，倒也合乎常理。

  「你把這東西從混沌深淵搶出來，是覺得它的存在本質，能夠觸及整個下層位面麼？」素申子指著窗外肉團。

  阿爾凱坦然回答：「在我看來，那是一顆孕育著無數可能的胚胎，所有生靈的情緒和欲望，皆能成為滋養它的食糧。」

  「你就不怕它將你吞噬了麼？」素申子冷笑問道：「妄圖利用這股力量，只會淪為情緒和欲望的奴隸，最終變成一灘爛泥，化作肉團的一部分。」

  阿爾凱沒有回話，就見他一抬手，肉團本身產生胎動，表面浮現無數生靈面孔，哭笑呼號叫喚之聲，在冷寂虛空中傳開。

  素申子與亞當斯在法師塔內，感覺像是隔著厚厚一堵牆，肉胎魔音變得模糊不清，本該震撼心聲的可怖力量，沒有造成任何影響。

  不出片刻，肉團表面隆起一團臃腫，隨後伴隨一陣扭曲的撕扯，血肉如同黏土焦泥分化，最終現出一頭肥胖碩大的異類。

  隔著窗戶望去，那像是一個滿身肥肉的超級大胖子，皮肉褶子疊成一層層，四肢短小，頭頸沒有粗細區分，仿佛就像一條蛆蟲，身體各處冒出油汗污垢，讓人望之生厭。

  「這是暴食魔，對口腹之慾的無盡貪求。」阿爾凱說。

  亞當斯皺眉問道：「這是新發現的邪魔種類嗎？過去在邪魔圖鑑上沒有記載。」

  阿爾凱一臉平靜道：「這是我新創造的惡魔。」

  此言一出，頓時引來另外兩人驚疑目光。

  「這可不興開玩笑啊。」亞當斯表情嚴肅：「惡魔不是單純的生物，他們是深淵本身的具現化延伸，是邪惡與混沌的產物。只有極個別類型具備散播混亂和邪惡的特性，加上行為方式充滿熾烈渴望，才會以近似形態反覆誕生。」

  阿爾凱說道：「深淵的特性，存在無窮無盡的變化潛能，而我利用魔神肉團孕育可能性的功能，使其顯現誕生。如果你們覺得『創造』這個說法有偏差，那姑且把我當成是鍊金術中的催化劑，讓未來可能會出現的暴食魔，提前降臨。」

  亞當斯聞言陷入沉思，他並非覺得阿爾凱此言荒謬無理，反倒迅速從中推導出切實可行的路徑。

  素申子同樣參透出其中法理，只是要真正催化出一個全新的惡魔種類，需要對深淵本質有著極深的洞察與領會。

  「深淵充斥著超凡的混亂與邪惡，從中攫取力量都是極高風險的行為。洞察深淵的規律，並令其潛藏的可能孕育顯現，只怕那些惡魔領主也未必能做得那麼順利。」素申子緊盯著對方雙眼。

  阿爾凱摸著懷中黑貓，不是很在意地說道：「也許因為他們比較愚蠢。」

  「愚蠢？」素申子從未想過，這種詞彙可以用來形容惡魔。

  亞當斯以手扶額，長長嘆氣：「我之前忘了跟你說，阿爾凱這傢伙最大的毛病，就是嫌棄別人蠢，偏偏在他眼裡，仿佛所有人都是蠢貨。」

  阿爾凱則說：「亞當斯你表現不錯，也在及格線以上。」

  「你瞧！」亞當斯抬手一指：「一旦談到這些事，他嘴裡就沒一句好話，就連脾氣最好的聖職者都要被他氣糊塗！」

  素申子臉色微沉：「你將這個……魔神肉團，當成是轉化深淵潛能的某種工具，並用於充當終極奧法池的一部分，是不是也想用同樣的方式針對我？」

  阿爾凱點頭：「我希望你能讓出那個封閉的神國。」

  素申子先是一陣默然，他已經了解這位大法師是以何等超然目光看待世間萬物，無論神魔，在他眼中，都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存在。

  但是阿爾凱與那些變形怪銀行家又有不同，並不是簡單將眾生視作肉團，而是以不可思議的理智，洞悉事物本質與流變，還能自如行走其中，輕鬆運用其中力量。

  對於這樣的成就，玄門仙道往往將其稱為——功參造化。

  甚至說得更直白些，如果讓阿爾凱掌握了真一元神，使之與終極奧法池相連，貫通上下、遍徹內外，足可洞觀周天寰宇諸法！

  這種境界，天仙位業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大大超出仙道，而是深植此界根本運轉法度，「世界主宰者」不再是虛話！

  「你想要成神？」亞當斯顯然也想通其中道理了。

  可是阿爾凱流露出一絲不太高興的神色，帶著幾分失望語氣說：「亞當斯，連你也這麼想嗎？」

  「那你倒是說說，你搞這一通到底是為了什麼？」亞當斯氣沖沖地質問：「聯結兩個神性存在，溝通上下位面，還把奧法池布置到世界各處，你這張大網足夠撬動世界運行的根本法則，我想不到除了成神，你還能幹什麼？」

  「我不打算幹什麼。」阿爾凱說：「這只是一場實驗，我想知道理念與現實的碰撞，會發生什麼。」

  亞當斯臉色一僵：「就這樣？」

  「就這樣。」

  「沒有什麼期待？」

  「我說過，我從不預設結果。」

  得到這個回答，亞當斯盯了對方好一陣，最後不得不罵著髒話承認道：「你他媽是認真的，艹！」

  阿爾凱說道：「我既然選擇現身跟你們交流，那就沒必要欺騙或隱瞞。」

  亞當斯臉上有一絲懊悔與無奈，對素申子說：「這回是我誤導你了，阿爾凱這傢伙根本沒被污染心智，他一千年前就是這個鬼樣子！」

  素申子沒有立刻應聲，而是起身來到窗邊，看著肉團飄懸的冷寂虛空，似有所悟，喃喃自語：

  「原來這片虛空，就是你的本質。」

  在看到禍世祖魔的肉團之後，素申子一直在思考，究竟是怎麼樣的環境能夠容納此物而不受染化。

  畢竟當年禍世祖魔所過之處，哪怕是全無生機的土石死物，也會遭到染化扭曲，一切存在現象都會受其影響。

  素申子前世所用的手段，便是祭出二十四尊身神內真，布下周天造化生滅大陣，以天地萬象更替變化，制衡住禍世祖魔。

  但是此等仙家神通，漸漸被禍世祖魔所參透，當時的它隱隱有脫去肉團、再度蛻變的徵兆。

  也正是窺見這個變化，素申子不願禍世祖魔再添威能，果斷撞破天關地鎖，與之一同投入無盡虛空。

  而現在看來，這片能夠困住禍世祖魔的冷寂虛空，興許就是阿爾凱的靈台內景。

  能將自己的靈台內景敞露給外人看，阿爾凱這種心性已經不能用豁達坦蕩來形容，他這個人已經沒有秘密，純粹到了極致。

  恰如亞當斯過往描述，阿爾凱就是一名學者，對事物不設預判、不立偏見，以虛空靈台，遍觀萬象諸法。

  「可我為什麼要把自己的神國讓給你？」素申子隨後問道：「同樣的話，你為何不去問公正女神、試煉之主？」

  「像他們那樣的神明，就像是過度偏執的精神病人，看待事物的觀念太過狹隘。」阿爾凱解釋說：「而你不同，就像此刻的你，可以主動墮落成邪魔，感受混亂邪惡的滋養。由此推測，你的神國應該存在孕育無數可能性的功能。」

  素申子表情冷淡：「你似乎太看得起我了，我這個人不擅變通，挺頑固的。」

  阿爾凱稍作思考，揮揮手就讓那頭暴食魔湮滅無存，隨後說道：「你需要什麼？」

  「現在是到討價還價的階段了？」素申子重新坐下：「不如出去打聽一下，有誰的神國可以往外賣，我也想了解眼下的行情市價，免得自己吃虧。」

  「並不是只有我覬覦你的神國。」阿爾凱說：「你想必察覺到，自己的神國已經陷入圍困，其他神明也在嘗試占為己有，從而擴展各自的神聖領域。如果你嘗試回歸神國，並不能改變目前狀況。」

  「你是想說，目前整個世界，只有你能幫我？」素申子問。

  「是。」阿爾凱直截了當地認下，無需半分謙虛：「諸神設下的封印並非沒有破綻，觀念與思維之間，也存在巨大的縫隙。」

  這番話換別人說，素申子都覺得是胡言亂語，可是在阿爾凱嘴裡，就是最為平實的話語。就連素申子自己稍加推想，也發現這是一條可行之徑。

  真一元神未被其他神明占據，說明他們尚未參透素申子仙家道法根基，原因應該是神明各自對應的信仰觀念、神聖領域高度固實，與仙家逍遙、道心通明之意並不相合。

  然而除了仙家道法追求逍遙清靜之外，素申子的真一元神乃是修持《太玄八景籙》所證得，本身也存在三部八景二十四宮府的規整氣象、森嚴格局，一定程度上偏向於守序。

  素申子確實不能保證，諸多神明永遠無法參透真一元神的玄妙，要是以守序持正為門徑，悟出身國一體的關竅，或許還真能一窺元神宮府的恢弘氣象。

  仔細想想，如今素申子所了解的諸位神明里，或許還真是與統治、秩序關係緊密的公正女神，最有機會做到這事。

  「別人帶來的威脅，沒法充當籌碼。這只能說明，即便是大法師阿爾凱閣下，也沒法隨意進入我的神國。」

  素申子指了指自己：「還是說，閣下打算將我留在諸界之隙，細細解剖每一寸血肉，將針頭插進脊椎顱骨，搜查大腦所有記憶細節？」

  說這話時，素申子周身血光魔焰翻騰，厚重獸鎧瞬間從體表生長出來，覆蓋全身，尖銳骨刺也從各處突出，更顯猙獰可怖。

  一股駭人的恐懼靈光充塞法師塔內部，壁爐內的普通火焰竟也變成紅黑色的魔焰，騰騰灼燒。

  阿爾凱懷中黑貓嚇得縮耳弓背，可即便恐懼靈光讓法師塔內浮現陣陣刀光劍影、沙場血河的幻象，大法師本人卻是不為所動。

  「原來是這樣。」阿爾凱安撫著懷中黑貓：「你選擇主動墮落，讓自己身體與心智朝著邪魔轉變，就能隔絕其他人利用你去打開神國大門。」

  「不愧是大法師閣下，一下子就識破我這點小伎倆了。」素申子彈指間收斂，模樣恢復如常。

  阿爾凱沉默許久，再次發問：「你真的不願意讓出你的神國嗎？」

  「大法師閣下，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內心只剩下一片虛空，什麼都能拋棄、什麼都能無視的。」素申子嘆氣：「我的神國是我過去所有積累、所有認知、所有成就的總和，你說拿走就拿走，這跟直接殺了我有什麼區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