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枯蓮藏孽(5.1k)
趙四生來去無蹤,其行跡之詭譎,江隱與青雲道人也未能窺其全貌。
這一人一龍一時搜查無果,便乾脆在夜風中談論此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是通過分神寄念之法遁形,還是以迷魂術掩人耳目?。
「分神寄念須有憑依,迷魂術已對你我無用,這等手段,已非尋常鬼修所能。」
聽聞江隱此言,青雲道人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是分神,也不是迷魂。難道是替身之法?」而二人身後,無畏禪師則立在原地,不斷摩挲著禪杖,杖上九環本是銅鑄,此刻卻在夜風中叮叮作響,也不知是風動,還是心動。
江隱與青雲仍在議論。
二者聲音低沉而清晰,正你一言我一語地拆解著趙四生的法術路數,偶爾停頓一息,偶爾又同時開口,言語之間頗有默契。
無畏禪師聽著聽著,便覺得那些聲音離他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在對他說話。他便如半截枯木立在那裡,像是盛了半輩子水的一口陶瓮,瓮底忽然裂了道縫,水便開始無聲無息地往外滲。
.……你說,我的禪心是不是真的也隨著修為倒轉了?」
這話說得很輕,但江隱與青雲道人神思敏銳,當下便止住話頭,齊齊轉頭望來。
只見這位鼎鼎大名的無畏禪師,整個人精氣神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一般,全然不見先前在河中向江隱揮杖時的意氣風發。
月光照在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上,將他鬆弛的眼皮、耷拉的嘴角、額上深深淺淺的皺紋照得清清楚青雲看了一眼江隱。
江隱將龍軀從雲霧深處盤曲而出,月色在他青碧色的鱗甲上流淌,泛著一層冷冽的玉光,他緩緩游到無畏禪師面前,與那雙渾濁的老眼平平地對視。
「禪師可知婆子燒庵、趙州勘婆?」
無畏禪師眼珠一擺。
這兩個是佛門公案,且在佛門之中頗為有名。
「貧僧自然是知道的。」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但是」
「沒有但是。」江隱截住他的話頭:「禪師,你的疑問早有答案,你為何還不解惑?」
無畏禪師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說出話來。
「無畏無畏,你以無畏為名,何為無畏?」
無畏禪師立在原地,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瘦又長。
江隱不再多言,只將龍軀縮回雲霧之中,雲霧一動,便托著他與青雲道人重新往守真觀廢墟中而去。一來青雲方才與趙四生交手後又有所得,幾個疑問還需回廢墟中再行驗證。
二來守真觀群道的屍身尚未安葬,總不能在月下就這樣晾著。
落到山頭之後青雲又回頭望了一眼無畏禪師的方向,忽而道:「江道友之前說的婆子燒庵、趙州勘婆,是什麼意思?」
「道友不知道了吧,這是宋代禪宗燈錄中有名的兩個禪門公案,你聽我細細道來。」
江隱將雲霧往兩側鋪開,露出一片平坦的石,在上面一本正經道:
「所謂婆子燒庵,載於南宋普濟《五燈會元》卷六。言:昔有老僧於深山結庵修行,一婆子供養二十年。一日婆子遣女兒送飯,囑其抱住老僧,問:正怎麼時如何?老僧答:枯木倚寒岩,三冬無暖氣。女兒歸告,婆子怒道:二十年只供養得個俗漢!遂一把火燒卻草庵,將老僧趕走。三年後老僧雲遊歸來,婆子復遣女相試。女兒依前抱住,問:正怎麼時如何?老僧答: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莫教你家婆子知。」「而趙州勘婆,則是說晚唐高僧趙州從稔禪師。其晚年行腳時,聞山腳下有一婆子,凡行腳僧問山路向甚處去,皆答驀直去,四方皆以為婆子開悟。趙州親往勘驗,連問三遍,婆子三答葛直去。趙州歸後對眾人道:我勘破那婆子了。」
青雲聽到此處,停下腳步問道:「這兩個公案又與無畏禪師有何干係?」
江隱哈哈一笑,引得雲霧翻湧不定。
「道友有所不知,這婆子燒庵,燒的不是庵,是那老僧心中對空寂相的死死執著,前一答枯木倚寒岩,看似不起一念,實則落入了對空的執著,後一答不落空有,不懼人言,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如何評說、如何期待,終究是旁人的事,修行原是自己腳下的事,不是修給別人看的。」
「後一個婆子,答得其實也不錯,山路確實是墓直去,直直往前走,莫回頭,莫旁顧,可她在山腳下住了數十年,替人指路指了一輩子,自己卻一步也未曾往前邁過,趙州勘破的,不是她的答案,是她的腳跟不曾點地。」
「這兩則公案的共通意旨便是:修禪莫要將手段當成了目的,把過程當成了終點,至於無畏,就不需要我說了吧?」
佛門所言無畏,有深淺兩重義。
淺意是無所畏懼,即面對魔障不退轉,面對災厄不動搖,所謂菩薩見眾生苦,如母見子墮火坑,來不及想自己救不救得了,先撲上去再說。
深意便是施無畏,不僅自己要不怕,還要令眾生不怕,佛門菩薩以威德、智慧、慈悲,拔出眾生心中怖畏,使其心得安隱。
《法華經;觀世音菩薩普門品》云:是觀世音菩薩摩訶薩,於怖畏急難之中,能施無畏,是故此娑婆世界皆號之為施無畏者,佛門認為施無畏是菩薩度生的核心法門,不是替眾生擋災,是讓眾生自己生出面對苦難的勇氣。
而無畏禪師的法名,便含此二義,他當年在青州城下燃盡修為護住數萬百姓,是無慈悲生勇猛,不計自身得失之無畏,但他跌境之後,把自己關在清音寺多年,不敢見人,不敢收徒,為了補償眾弟子因他而死的愧疚,對賀老富這般為富不仁之輩百般護持,這時候的他已經失了施無畏。
青雲想通了此中關節,便笑道:「所以道友以婆子燒庵點他?」
「正是。」江隱龍鬚微擺:「就像那婆子燒庵中的老僧,他只管做自己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旁人的眼光、旁人的評判、旁人的期待,都能放下,才算是真正的無畏。」
「貧道沒想到,江道友競然還是個懂禪機的。」
江隱聞言仰首發出一聲長笑:「我不似道友這般師出名門,當年在伏龍坪時,為了摸索修行,儒釋道三家的閒書我沒少看。」
他笑罷便從口中吐出九雲鼎,只見鼎口倒轉,三道靈光從中飛出,露出狐狸、環心、肖采三小隻來。青雲的目光從三小隻面上一一掃過。
江隱便道:「這是貧道收的三個弟子,大弟子狐狸你認識,這是二弟子環心,三弟子肖采荷。」三小隻朝青雲道人行了禮,青雲伸手在袖中摸出三枚青玉符,一人遞了一枚,「倉促之間,沒什麼好物事,這青靈符是貧道閒時所煉,遇險時捏碎可生出一道護體靈光,聊勝於無。」
三小隻道了謝,江隱便打發他們去一旁空地挖坑斂屍,江隱則與青雲道人著手整理守玄真人屍身。守玄真人胸腔塌陷,肋骨斷了數根,但面色卻比其餘焦屍安詳許多,他右手仍緊緊攥著那柄斷劍的劍柄,五指已燒得粘在一起,青雲正小心翼翼地將他手指一根根掰開。
「如何,有沒有什麼發現?」
青雲道人取下劍格上嵌著的那枚雷珠,將之遞到江隱面前。
雷珠已暗淡無光,珠面上布滿細碎的裂紋,像一枚被烈日曬裂的乾果。珠中原本蘊含的雷霆之力早已散盡,只餘一縷若有若無的焦灼氣息,但江隱以神魂細細一探,便在其中發現一枚小指大小的蓮子。蓮子通體青碧,外殼光潤,頂端有一點極細極淡的綠芒,像是剛從蓮蓬中剝出來,還帶著幾分濕潤的水汽。
「這是何物?」
「似是一尋常蓮子。」青雲將雷珠翻了個面,讓蓮子從珠中脫落,「但此蓮子與劍無關,我懷疑這是守玄真人在臨終前特意留下的線索。」
青雲朝蓮子渡去一道法力,蓮子毫無反應。
「有趣。」
江隱見狀以兩根指爪輕輕捏住蓮子,舉到眼前端詳了片刻,口中吐出一道陽和之氣,此氣甫一觸及蓮子外殼,那蓮子便猛地一震,繼而生根發芽,幾息之間,兩片巴掌大小的蓮葉便從蓮子頂端舒展開來。「還是活的。」
江隱將龍爪微微一擡,身下雲霧便自髮結作一團水球,將蓮子連同新生的根須和葉片一併納入其中,令其根須可以在水中舒展開來。
「江道友有什麼發現嗎?」
青雲道人望著他將蓮子種在壬水法力中,眉頭微微蹙起。
江隱將水球以雲霧托著,重新推到青雲道人面前。
青雲低頭看去,便見水球中的蓮葉竟開始朝著江隱所在的方向凌空生長起來。
只是瞬息之間,便見葉片從巴掌大小驟然暴漲至蒲扇大小,莖稈從麵條粗細抽至拇指粗,根須在水中瘋狂蔓延,將整團水球塞得滿滿當當。
「嘩」
只是一瞬間,蓮子便將江隱渡入水球中的壬水法力榨得乾乾淨淨,而失了束縛的枝枝葉葉頓時亂糟糟地朝著江隱那邊長作一團,莖稈扭曲纏繞,葉片層層疊疊,將身形縮至丈許長短的螭龍全部籠罩其中。異變一生,守真觀廢墟前的天地元氣便驟然畸變。
初時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腐木氣息混在夜風裡,繼而便見廢墟四周鳥獸率先驚散,幾隻藏在焦木叢中的山雀撲稜稜飛起,在夜空中盤旋了一匝便往山下逃去,林中蟲鳴隨之止歇。
「你看,活的吧。」
江隱的聲音從蓮葉叢深處傳來,不急不緩,甚至還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
一股青碧水流從葉片縫隙湧出,推著蓮葉蓮枝倒卷而回,沖刷得蓮葉層層退轉,莖稈萎縮,葉片縮小,根系收斂,繼而水流團團一動,便讓蓮叢在青雲面前壓作一團,重新退回蓮子形態。
「這是一道頗為有趣的法術。」
江隱將蓮子舉到眼前,龍目中泛起幾分審度的意味。
「我本以為這法術是如那尋常魔道法門一般粗蠻的拘魂奪舍之法,卻不想,你竟是將自己的一縷分魂當做蓮子,以生靈魂魄做養料,將自己從他人念頭中種出來。」
他又彈出一粒水珠,打在蓮子上。
「出來罷,我是該叫你趙四生,還是該叫你別的什麼名字?」
蓮子再次生根發芽,枝葉填作它的血肉,莖稈化作骨骼,濃郁的木行元氣在它體內生成五臟六腑,山風一吹,蓮葉收攏,蓮枝扭轉,那團在月下瘋狂生長的草木便漸漸收束為人形,一件素色衣衫從虛空中凝聚而成,披在那人身上。
趙四生立在月下。
他生得窄面尖頜,眉骨纖細,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時也含著三分若有若無的笑意,唯獨瞳孔深處生著兩點幽綠螢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令人心中生怖。
但再去望他的臉,這一點點的畏懼便會被拋之腦後。
其鼻挺亦薄,顴骨微聳,頗有伶仃之態,唇薄無色,唇峰分明,緊抿則成一線弧痕,每一處都生得完美無瑕,你若多看他兩眼,便會平白為他這張俊美面孔生出幾分柔軟來一一明知他是鬼,明知他殺人如麻,卻還是忍不住多看一眼。
多看一眼,心裡便多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惜。
而且此人生得身形纖長,削肩窄胯,腰間只有盈盈一握,素色袍子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便貼著皮肉,顯出底下單薄的骨架和小巧的喉結。
江隱與青雲道人齊齊望去,又齊齊收回目光。
這樣一張臉,偏偏生在一個鬼身上,這樣一副骨,偏偏長在一個男人身上。
真真是薄唇不點自含愁,琥珀瞳中螢火幽,睫垂深頸沉沉夜,眉間春色總難留。
「龍君好眼力。」
趙四生似乎對二人的目光早已習以為常,他將雙手負在身後,緩緩踱到廢墟邊緣,側身而立,只以半張面孔對著江隱與青雲,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臉藏在陰影里。
「但是你又如何認定,這法門不是我所創呢?」
江隱道:「無畏禪師也曾同我們講過你的來歷,你不過是凡人出身,生前又無接觸過修行之法,死後又怎會平白無故地化作鬼修,還有這般詭譎法門?」
「哦?」趙四生微微側轉身形,月光重新落在他臉上,將他那半張俊秀面孔照得一片慘白。「龍君不也是山中野龍出身嗎?那你又如何修到今日?」
「自然是心向正道,天地所寵。」江隱正色道:「我自修行以來,便知仙道貴生,日日行善積德,體合天地,所以才被天地水元垂愛,有了諸多造化,可是你呢?」
趙四生聽到仙道貴生,當即便嗤笑道:「可得了吧,你們這些自詡正道之人,談起來張口閉口就是正道,就是天地,但我被那賀老富逼死時,你們在哪裡?我被投入蓮池時,你們在哪裡?等到今日,我有了修為,有了力量,你們便同我來講這講那,講東講西,真是可笑之極。」
青雲道人聞言不喜,「別的貧道自不論,我只問你,尋仇就尋仇,害你的是賀老富,這關中一應道士又與你有何仇怨?他們守真觀世代以降妖伏魔為本分,與你素不相識,你為何連他們也一併殺了?」趙四生如同看白痴一般瞥了青雲道人一眼。
「就像你們所說的那樣,我都投入魔道了,我濫殺無辜,我隨意報復,難道還需要理由嗎?那如果你真要問我理由……」
趙四生嘴角往上一挑。
「你不若先問問賀老富當時為什麼要逼死我。」
「你!」青雲道人語塞。
「好了,道友。」江隱示意青雲不必再與他爭辯:「你同他有什麼可論理的。我不知他這門將分魂化作蓮子、種在他人念頭中的法門是如何運作的,但我也能猜來,他必然也是被人以這般手法種出來的,他的神志早已被那種魂之人扭曲剝奪,你同一個經年老魔有什麼好說的。」
江隱話音落罷,身下雲霧一動,瞬間便鋪展開來。
只見一條六十四丈的青色螭龍從雲霧中顯出身形,其首在山上,尾在山腰,龍軀蜿蜓盤曲,將整座守真觀廢墟籠罩其中,青碧色的鱗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玉光,雲霧從他身周翻湧而出,如河水般奔流涌動,將半邊山嶺都裹在一片青蒙蒙的水霧之中。
「還是先拿下此人,看看能不能從這蓮子中窺得一些有用的消息罷,我觀這蓮子之形,總覺得他與那幽蓮鬼王必然有千絲萬縷的聯繫。」
江隱一邊同青雲道人說話,一邊以神魂施法。
雲霧從他鱗甲間翻湧而出,在月下凝聚成一道沉甸甸的雲氣。
那雲氣初時只是灰濛濛一團,繼而在月下漸漸變化,先是生出龍角,繼而凝出龍爪,最後顯出一條通體深碧,顯露寒鴻泣露罡雲龍來。
雲龍方一成形,便發出一聲低沉的龍吟,震得廢墟中碎瓦滾落、灰塵浮動。
「好!那便讓我領略一番龍君妙法!」
這蓮子化身的趙四生雖只有金丹二災的修為,但口氣極大,他將右手從袖中猛然抽出,五指飛出化作五柄劍身窄長、色作深碧的木形飛劍,團團轉動一陣,與雲龍撕扯在一起。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