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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水幕囚魂問舊仇(4.8k加更)

  「識得倒是識得,但此物與我沒有什麼關係啊。」

  

  水球晶瑩剔透,將劍怒鬼王那張枯瘦慘白的臉也放大了幾分,令他那副求饒的模樣看起來格外滑稽。「既然與你沒有關係,那你為何自碎元嬰、自毀法寶,也要從我手中逃走?」

  劍怒鬼王嘴唇翕動了幾下,還想辯解些什麼。

  忽爾,青雲道人與一旁那位同門師兄清微子對視一眼,朝江隱拱手道:「江道友,我們入內一敘。」清微子也點頭附和:「此地人多眼雜,有些話還是去營中細細分論吧。」

  江隱眼神一轉,便見這演法坪上不知何時已圍攏了數十名道士,這些人手頭各有職司,他們有的本該在寨牆上巡視法陣,有的本該在靜室中吐納療傷,有的本該在伙房燒火造飯,此刻卻都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頭活計,遠遠近近地站著,豎起耳朵在聽這場拷打,隱隱有越聚越多的趨勢。

  江隱見狀當下便欣然應允,身形從六十四丈青螭縮小至丈許長短,隨著他們穿過人群,在營寨深處尋了一間僻靜的議事靜室。

  途中江隱從青雲口中得知了這位清微子的來歷。

  他與青雲是同門師兄弟,清微子是嫡親師兄,比青雲早入門三十餘年,如今也是玄君修為,已度過水火木金四劫,只差最後一劫未渡,修為比青雲高出一截,此番也是接到青雲傳訊,特地從昆箭山趕來穆陵關相助。

  與青雲道人修行清靜內丹、以醫道濟度眾生的路數不同,清微子走的是全真遇仙派中頗為偏門的一條修行法門,其專修神魂之法,以《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為根基,參合遇仙派歷代祖師留下的神魂秘典,有分神化念、神魂多變之能,他性子冷僻,不喜多言,但此刻不知為何卻對江隱倒是頗為客氣,言語間頗有些惺惺相惜之意。

  得知清微子尤善神魂之道,江隱心中微微一動,將那盞點魂燈從雲霧中重新取出:「不知清微道友有沒有辦法將這天然道人的神魂從此燈中剝離出來?」

  清微子接過點魂燈舉到眼前,以神魂探查良久,這才在面上露出幾分遲疑:

  「我可以試一試,但這煉燈之人手段歹毒,燈中法禁已與這位道友的殘魂長在了一起,若是強行剝離,稍有不慎便會傷及殘魂根本,我不能向江道友打包票。」

  那日沈虛將此燈留給江隱之後,他便試過以自身壬水法力溫養燈中殘魂,想令天然道人得到解脫。即便不能恢復他的神志,也好令他脫離這盞油燈的囚禁、轉世投胎去,總好過在這燈中被囚禁一生,意識一日比一日渾濁,記憶一日比一日模糊。

  只是奈何江隱於神魂一道算不上多麼出眾,他的根基在水元,在龍軀,在天河劍意,唯獨不在神魂之精微變化,嘗試一番之後,為免對天然道人的殘魂造成更大的傷害,只能停下手來。


  「如此,那便多謝道友了。」

  聽聞江隱口中致謝,清微子哈哈一笑:「江道友何必這麼客氣?這劍怒鬼王盤踞此地已有多年,每每來襲便會擄去不少弟子,已不知害了多少我輩中人了,更遑論山下那些無辜凡人,有些地方十室九空,盡為此獠所害。」

  「若非龍君今日以雷霆手段將此僚拿下,我與青雲師弟恐怕只能再次看著擾關之後遁入幽冥,卻無能為力。」

  二人一龍邊走邊談,幾句話的功夫便已到了一處議事場所。

  此處應當是這營寨平日議論討魔事宜之地,江隱一入其中便察覺到種種遮蔽窺探、防範探查的法意法禁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其中有防止外界神識窺探的雲霧禁制,有隔絕內外聲音的符篆,甚至還有一道專門針對陰冥鬼物滲透的純陽結界,將整間靜室封得嚴嚴實實。

  分賓主落座之後,江隱又聽二人講了一些劍怒鬼王在此地所犯罪行。

  自陰司避世之後,此獠便常年流竄陰陽兩界,所犯罪行真真是罄竹難書。

  其竊據穆陵關天險,勾連陰陽,將這道自古兵家必爭之地化作自家巢穴,強奪凡人生魂以煉鬼幡,幡中囚禁冤魂數以萬計,塗炭生靈,所過之處十室九空,僥倖存活的百姓亦日夜惶惶不敢出門耕作,勾結東北紅綠二君等魔道勢力,為虎作低……

  此僚早已被正一與全真二道同時打上黑籍,各弟子欲除之而後快,只是往往棋差一招一一不說旁人,單是擂鼓山這處營寨,便已在此獠身上搭進去不少得意弟子了。

  江隱聽罷,以龍爪在虛空中一點,那枚囚著劍怒鬼王的壬水水球便應念而動,在他們面前平平鋪展開來,化作一幕三尺見方的半透水幕。

  而劍怒鬼王的殘魂則被壬水精華牢牢困在正中,如一隻被封在琥珀中的蟲豸,掙扎不得。

  「龍君,還請饒了我吧!還請收一收你這壬水吧!不然再這樣下去,只怕你還沒有問出什麼來,小鬼我就要煙消雲散了!」

  劍怒鬼王一經出現便在水幕中高聲告饒起來。

  如今他鬼體所依憑的人皮大幡被他親手毀去,元嬰散落,境界更是被江隱打得一路直跌,從元嬰一路跌至二境,就連道基都有崩壞的趨勢,如今也就勉強維持著自身神魂不散,若是再這樣在壬水中泡上幾日,只怕當場就要魂飛魄散。

  「廢話少說,你若想少受幾分折磨,便如實回答。」

  江隱冷哼一聲。

  單憑此鬼所犯罪行,自己就不可能放走他。

  劍怒鬼王若是不想受折磨,自己可以令他死得痛快一點,若他還要耍什麼花招,那便在這壬水中慢慢熬著吧。


  「那龍君你倒是問呀!」

  劍怒鬼王也有些急了,他感覺自己的神魂無時無刻不在被這壬水所消磨,將他本就殘破的魂體層層剝離,若是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拿攝不住自己的念頭,導致神魂散亂,壽盡而亡了。

  可惜他越是急,江隱便越不急。

  「那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吧,我也懶得問。」

  「你!」

  劍怒鬼王氣急敗壞的在水幕中劇烈翻湧了幾下,似是想發作,可剛一動作便被四周的壬水燙得嗤嗤作響。

  良久,他終是頹然道:

  「好叫龍君知曉,那點魂燈並非為我所煉,乃是幽蓮鬼王的手段,他前幾年從朱明朝廷手中得了一方城隍之位,之後便深耕香火之道,這燈就是他為了嘗試神魂能不能直接煉成香火之力而做的。」「既不是你所煉,那你跑什麼?」

  劍怒鬼王面上神色幾經變幻:「事已至此,我就告訴你們罷,此燈雖不是我所煉製,但當年伏殺那些牛鼻子時,我卻一同出手了,此人就是為我所殺,龍君今日尋仇而來,若是我不跑,那不是死路一條嗎?」此言一出,靜室之中驟然一靜,只見兩條泛著青碧之色的水汽從江隱鼻中噴涌而出,其所過之處,整間議事廳的陽氣都被引得浮動,面壬水水幕更是扭曲變換不停,將劍怒鬼王的殘魂灼得連連驚叫。見江隱怒不可遏,一旁的青雲怕他盛怒之下當場打死劍怒鬼王,便主動開口問道:「當時可還有其他人參與此事?」

  劍怒鬼王在水幕中喘了好一陣才緩過勁來。

  「其實我等並不欲那般過早地與你們正道起衝突,只是,奈何造化弄人,紅綠二君剛在長白山一帶意外發現了一處陰司避世時留下的六丁驛遺址,那處遺址保存得極為完好,驛中判官、書吏、驛卒雖已隨陰司一併消失,可驛站的法禁卻尚在運轉,可令我等陰間鬼修藉此擺脫身上因多年汲取陰冥元氣而沾染的因果,不至於日後一同與陰冥消失此間。」

  「但好巧不巧,此事被九陽那個牛鼻子老道發覺了,所以為確保此事萬無一失,我等只能將他門中弟子一應伏殺了。」

  青雲與清微子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幾分凝重。

  清微子將雙手從袖中抽出來,擱在膝上:「六丁驛為陰司之間傳遞文書所用,本就與陰冥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你們如何借它擺脫因果?」

  「嘿嘿,這你就有所不知了。」劍怒鬼王說到此處,也忍不住要賣弄一番:

  「六丁驛作為陰司傳遞文書之機構,它自然不會僅僅局限於陰冥之內,陰司尚在時,六丁驛的驛卒可往來陰陽兩界傳遞公文,我等只需藉此夾道轉到人間城隍治下,再以城隍廟中的香火洗鍊一番,便可將身上因多年汲取陰冥元氣而沾染的因果一層層洗去,繼而從陰冥偷渡客,變成正大光明的陽世鬼修。」劍怒鬼王說得興起,全然忘了自己此刻正被泡在壬水之中。


  「此事還是我與幽蓮鬼王一同發現的呢,若是說起來,如今偷渡到陽間的這麼多同道都應當好好感謝我們才是,若非我二人找到了這條夾道,他們遲早要與陰冥一併消失。」

  清微子聞言,眉頭緊皺。

  怪不得這些年時不時的便會有之前從未聽說過的積年老鬼突然冒出來,原來根源便在此處。「這幾年來,你們從陰冥放出來多少老鬼?」

  劍怒鬼王在水幕中嘿嘿一笑:「這我就不知道了,辦法雖然是我一同想的,但有城隍之位的,可只有幽蓮鬼王一人。」

  「那城隍之位是朱明朝廷封的,也不知他走了誰的門路,竟能從皇帝手裡討來一方實授的城隍印,他占了那方城隍廟之後,便以此為根基經營香火之道,暗中將陰冥中的同道一個接一個地接到陽世來,以香火為他們洗鍊,他行事向來謹慎,此事除他之外誰也插不上手,也不願意同我分這杯羹,你們應該去問他才二人又催問了一番他們是如何具體運作的。

  劍怒鬼王便說那六丁驛夾道原本需驛卒以香火令牌開啟,幽蓮鬼王占了城隍之位後,便以城隍印信強行接管了夾道,每逢朔望之夜,他便在夾道入口處焚香設壇,以香火之力將夾道撐開一道可供鬼物通行的裂隙,每次只至多可通過三五鬼修,如此積年累月下來,放出來的老鬼數量便不可勝計了。

  在得到答覆之後,清微子便匆匆站起身道:「江道友,此事事關重大,六丁驛夾道一旦被幽蓮鬼王徹底掌控,日後陰冥中那些蟄伏的老鬼便可源源不絕地偷渡陽世,此事我必須先行離去,向門中掌教稟報一番才行,恕罪恕罪!」說罷,他朝江隱與青雲各自拱了拱手,身化遁光,轉瞬便失了蹤影。

  江隱目送那道遁光遠去,又以龍爪在虛空中輕輕一招。

  水幕中正自僥倖逃過一劫,暗自鬆了口氣的劍怒鬼王便面色驟然大苦,那面半透水幕在同一瞬間往裡收縮了幾分,壬水精華從四面八方往中間壓來,將他的殘魂擠得幾乎扁作一片。

  他在幕中吱哇亂叫起來:「龍君!龍君!我說!我說了的呀!為何還要折磨小鬼!」

  「我再問你,當日你們伏殺伏魔壇眾道,有誰在場?有無道士從你們手下僥倖走脫?」

  「當日便是紅綠二君領頭,我等八位鬼王一同出手所為,至於牛鼻子?當時確有兩三人從我等手下走脫,其中那領頭的牛鼻子老道,拚著自爆本命法寶,硬生生在陰冥之中撕開了一道通往地肺的裂隙,帶著餘下幾人逃了進去,我等之後為了以絕後患,也曾仔細搜尋過,但地肺之中何等兇險,越往下追便越是舉步維艱,最終均無所獲,若是龍君想要搜尋那幾人的下落,便去地肺深處看看吧,那是我們最後所能追到他們氣息的地方。」

  道門將天地分為十界,其中陽世為生人所居,陰冥為鬼魂所歸,而地肺則是位於陽世與陰冥之下的至深至濁之地。


  杜光庭《洞天福地岳瀆名山記》有云:「地肺者,九地之底,萬濁所歸。」

  此言地肺乃大地最深處,天地間一切濁氣、煞氣、陰氣、戾氣在此匯聚沉澱,是天地循環中最末梢的那一環。

  凡間火山噴發的硫磺氣、地脈深處湧出的陰煞氣、乃至修士渡劫失敗之後殘留的劫灰,最終都會被天地循環裹挾著沉降到此地,這般千萬年積累下來,地肺之中便是一片至陰至濁、至煞至毒的絕地。元嬰玄君入此地,不出三日便要被無處不在的濁煞之氣侵蝕得元嬰枯萎、法力崩解。

  尋常修士更是觸之即亡,地肺中那股至陰至濁之氣專克一切純陽之物,修士護體罡氣在此地便如紙糊一般,撐不過一時三刻便要被侵蝕得千瘡百孔。

  這便是為什麼劍怒鬼王等人追到地肺入口便不敢再深入了,以他們這些陰靈鬼修之身,即便不被地肺中那股至濁之氣克制,但其中的地肺火氣當場就能令他們神智昏聵、念頭渙散。

  江隱沉默了片刻,又催問當時走脫的那幾人是何模樣。

  劍怒鬼王在水幕中縮作一團,支支吾吾地只說他以萬鬼幡收了一批伏魔壇弟子的神魂之後,便藉口損耗過重退到了戰團邊緣,沒有跟著紅綠二君去追那幾個走脫之人,是以他並不知曉具體是誰從他們手中走脫,只知道其中有一人便是那位伏魔壇僅剩的元嬰玄君,另有兩三人與他同行,其中有一人確實與江隱所描述的尚天真模樣有些相似,但他也不能確定。

  青雲則又追問了一些關於北方魔道的消息,諸如紅綠二君如今在長白山一帶的勢力範圍、赤身教與殷商咒皮一系的子卜之間是否有往來、幽蓮鬼王那座城隍廟究竟在何處。

  可劍怒鬼王對此便言語閃躲起來,推說自己只是偶爾與紅綠二君交換些修煉資源,對他們的具體部署並不知情,他在水幕中支支吾吾,那團慘綠殘魂時明時暗,顯是在避重就輕。

  青雲見他這般模樣,便也不再與他多費口舌,轉頭來朝江隱道:

  「道友且先留他一命,等我師兄回來之後,讓我師兄好好將他炮製一番,我那師兄精研神魂之道,最擅長的便是以斬念珠分化神魂念頭,將對方殘魂中的記憶一絲一絲地剝離出來,若是道友現在就將他打殺了,反倒便宜了他,留著他,看看能不能從他神魂中再挖出一些北方魔道的隱秘消息來,這等積年老鬼,腦子裡藏著的秘密,比他值錢多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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