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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湯谷虛影,幻夢一場(5.4k)

  蜃樓龍殿是曇國王室的居所,半在水中,半在島上。

  殿基以龍鯨肋骨為柱,碎磔為瓦,殿前一片寬闊的白沙廣場,平日是國主朝會群臣之所,此刻卻擠滿了從各方國趕來的鮫人兵士,披甲執戈,亂作一團。

  江隱從雲端落下時,這些人尚在驚惶中未及反應。

  待看清那條青碧色的螭龍盤踞在蜃樓上空,將整座廣場籠在陰影之下,不知是誰先發出了一聲喊,廣場上便炸了鍋。

  披甲的鮫人兵士丟下戈矛就往殿中鑽,幾個方國使臣提著袍角跌跌撞撞往階上爬,還有幾個淵虞派來的文職官吏縮在廊柱後,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念著誰也聽不清的禱辭。

  整座蜃樓龍殿已被江隱以雲霧團團封住。

  雲從四面八方湧來,貼著海面鋪展開去,往上是翻湧不定的雲牆,往下也是翻湧不定的雲牆,天與海在雲霧中連作一體,分不清哪是來路哪歸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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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想從海底遁走的鮫人修士,扎進水裡遊了不過數十丈,便一頭撞進了雲牆,被一股如淵神意溺死。曇國國主是被人重新喚醒的。

  「這位龍君。」

  老國主推開攙扶他的侍從,幾步搶到江隱雲駕下方,跪倒在白沙地上,蒼老的面孔上溝壑縱橫,幾縷白髮從王冠下散落出來,在海風中凌亂地飄拂著。

  「還請收手吧!殿中這些兵士,都是聽令行事的小卒,不曾與龍君為敵,你要是再這般殺下去,只怕我曇國日後就要從海上除名了!」

  他身後,幾個曇國的老臣也跟著跪了一地。

  一聽這話,那些躲閃不及的方國王室們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紛紛從藏身處湧出來,撲倒在白沙地上,跪作黑壓壓的一片。

  跪在最前頭的是幾個方國的世子,年紀尚輕,從未見過這般陣仗,此刻伏在地上,肩頭一聳一聳的,連哭都不敢哭出聲來。

  「我等小國小民,不該觸龍君龍顏。」一個老臣顫著嗓子開口,額頭抵著白沙地,聲音從沙地上悶悶地傳上來,「更不該聽那紫雲宮的調唆,來與龍君為難,懇請龍君恕罪,我等回去之後定當舉國頌德,再也不敢有所侵擾。」

  江隱聽著下方一片哀嚎,龍眸從廣場上掃過去。

  一一那幾個淵虞的使臣已被雲霧擠到了牆角,幾個曾對他口出狂言的散修早已化作了海中的浮屍,剩下的不過是一群被大勢裹挾的可憐人。

  龍爪往下一探,蜃樓龍殿的主殿穹頂便被一股無形之力整片揭起。

  陣磔瓦片作一地落銀白碎屑,龍鯨肋骨在巨力下發出極沉悶的嘎吱聲,從殿基中一根根地被拔出來。他將這些肋骨重新穿插拚接,以雲霧為粘合,以水元為筋骨,須臾之間便在蜃樓廢墟之上搭起了一座臨時的法駕。


  法駕形如一座露天高,以龍鯨骨為柱,以雲霧為頂,四面通透,海風穿而過。

  江隱盤於法駕雲榻之上。

  狐狸與肖采荷分立法駕兩側,環心公主站在更下手的位次上,神色有些茫然,只是呆呆地望著自己跪伏的父王,不知在想些什麼。

  幾個離曇國最近的方國王室率先回過神來。

  熒國國主從跪伏的人群中擡起頭來,望了一眼法駕上盤踞的青螭,又望了一眼自己身後那些尚在瑟瑟發抖的臣屬,站起身來,整了整身上那件繡著星紋的熒國朝服,走到法駕正前方,重新跪了下去。玄國國主、雲國國主、昭國國主、獻國國主,也依次從人群中走出來,在他身後跪成一排。有他們幾人領頭,島上其餘的散兵游勇、侍從僕役也紛紛尋到了主心骨,烏泱泱地在法駕前跪了一大片百餘人伏在三十餘丈的螭龍面前,白沙地上只有海風穿過的嗚嗚聲,和遠處潮水拍打礁石的嘩嘩聲。江隱見眾人拜倒在地,再無亂象,這才緩緩開口:

  「我自神州而來,見此海全無道脈,法脈盡矣。四望不見宮觀,不聞經聲,偶有修行者,所持皆殘篇斷簡,所修多旁門左道。」

  「其或竊古墓冥器以為寶,或拘遊魂怨魄以為用,正法不行,邪術競起;大道陵夷,妖妄滋生,今我既臨此土,當掃穢濁,立綱紀。」

  「爾等若不痛改前非,棄邪歸正,則天刑將至,悔之何及,若能摒棄妖術,皈依正道,我自當傳下真法,使爾等得聞正教、得修正果。伏望眾等,各宜自省,勿墜迷途。」

  這番話落在不同人的耳中,滋味便各不相同。

  那些方國王室們反而鬆了口氣。

  原來這位龍君要的不是屠城滅國,是傳道啊。

  傳道好啊!

  給他修宮觀,給他備祭品,把自家子弟送過去聽他講法,總比被人用天河倒卷壓在海底強。反正供奉紫雲宮也是供奉,供奉淵虞宗國也是供奉,如今只是新來了一尊青螭龍,壓下了那兩家的風頭,那便一併供著吧,對他們這些小國真民而言,誰做主不是主呢?

  幾人三言兩語便當著江隱的面,決定共同為他修建一座配得上龍君大道的宮觀出來。

  待到大體框架定下,熒國國王便搶先道:

  「熒國別無長物,唯曆法星圖傳家,願為龍君勘定傳法之地基址,擇吉日良辰以莫基,觀成之後,熒國願獻星晷一座,置於觀中,助龍君參悟天象。」

  玄國國主緊跟著開口:「玄國貧瘠,無珍寶可獻,唯北海寒玉略有餘儲,願采寒玉為磚,為龍君鋪就觀前丹墀。寒玉性沉而堅,萬年不蝕,望祝龍君之道萬年不敗。另,玄國有馴獸之法,觀中所需鎮守靈獸,可由玄國代為馴養。」


  曇國國主見被人搶了頭籌,當下便有些緊張。

  他心裡清楚,曇國在這場變故中所處的位置最為尷尬。

  紫雲宮的供奉是在他的蜃樓中被殺的,雖然不知道自己的長子為何而亡,但估計也是惹到了這位龍君頭上,到時候真要論起來怕是他兩頭都得罪。

  所以此刻他表忠心,便要比旁人更加用力幾分:「曇國雖小,但舉國商隊往來七海,可為龍君採辦建觀所需諸般靈材,西海沉銀、南海炎晶、北海玄鐵一一隻消龍君開口,曇國商隊便可揚帆,另懇請龍君,准曇國子弟入觀灑掃,俾得近沐大道,洗濯陋俗。」

  「雲國無甚可獻。」雲國國主聲音溫和而坦然,帶著幾分自知之明,「唯舉國上下略通岐黃之術,願獻上古靈藥百株,為龍君布置觀中藥圃,另雲國所織海雲錦,可懸於觀壁,隔絕海上濕氣,護殿中經卷不受潮蝕。」

  昭國國主即便心中再不情願,此刻也只能上前道:「昭國擅火,雖有幾分粗蠻,倒也煉得幾件像樣的五金之器,觀中所需銅爐、鐵鼎、金燈、銀燭,但凡以火煉之器,皆可由昭國鑄造。」

  「獻國久為淵虞理貢,於禮儀供奉之道略知一二。道觀落成之後,四時祭祀、香火供奉、往來接待,皆可由獻國代為料理。龍君清修,不當為俗務所擾。」

  江隱盤於雲榻之上,龍眸從六位國主面上一一掃過。

  片刻之後,他微微頷首:「既如此,地基便有勞熒國勘定,丹墀由玄國承建,靈材由曇國採辦,藥圃經卷由雲國布置,銅爐金鼎由昭國鑄造,香火儀軌由獻國料理,諸國各司其職,莫要爭競,此事既了,我自當在此講道三日,傳下幾卷粗淺法門。能得幾何,看爾等造化。」

  眾人應聲退下。

  曇國國主回到內殿後,對著空蕩蕩的碎碟王座發了好一陣呆。

  殿外工地上已亮起了星星點點的鮫人淚珠燈,那是民夫在連夜平整地基、搬運石料。

  叮叮噹噹的鑿石聲穿透蜃樓,在這位老國主耳中,與當年淵虞使團來傳徵令時的鯨鼓聲有幾分相似。他坐了片刻,便喚了侍從進來,吩咐了一件事。

  第一件,請公主過來一趟,他要將王位傳給環心公主,自己往後只安心替龍君料理建觀的事。環心進來時,身上還穿著方才在法駕旁侍立時那件月白長裙。

  「父王要將王位傳給女兒?」

  老國主點點頭,但不等他再說,便聽自己的女兒道:「父王,長兄已死,女兒心慕大道,只想跟隨龍君修仙得道。若父王無意國事,便將國主之位傳給五弟吧。」

  環心公主所說五弟便是與她一母同胞的親弟弟,向來與她志氣相投,但苦於不是嫡長子,只能在外奔波。


  「那就依你,父王老了,往後這些國事便交給你們去頭疼。」老國主難得笑了笑,「你不一樣,你跟在那位龍君身邊,往後造化,比曇國大。」

  環心沉默了一瞬,然後輕輕搖頭:「若再無其他事,女兒便先行離去了。」

  老國主望著女兒那張越來越像她母親的面孔,半晌沒說出話來,只是擺了擺手,示意她自便。窗外工地上的燈火越來越密,各國鮫人連夜趕工,鑿石的叮噹聲、搬運靈材的號子交織在一起,將整座蜃樓裹在一片極熱鬧極嘈雜的聲浪里。

  曇國海鯨商隊率先出港,老舵手掌舵,數十艘海鯨快船張帆而去。

  玄國采玉隊則入北海冰淵采鑿寒玉,反覆打磨,選上等以鋪丹墀,半盞茶而溫者鋪中層,余者砌階。熒國子民夜登觀星,老者掌星盤,壯者運星砂,少女以鮫綃裹砂粒,以定基址。

  雲國則采百草,盛藥簍沿洋流運抵曇國。

  昭國匠師開熔爐,掄重錘,鑄銅爐,煉鐵鼎,鍛金燈,打銀燭,法器出爐時雲紋自生,暗合周天之數。獻國子民備香火,整儀軌,焚香誦辭,列陣演練,只待正殿落成之日,開光啟用。

  只是水雲宮尚未建成,環心公主便又收到了一份急報。

  曇國的商隊在東海深處與一支從南海折返的熒國星象隊相遇,雙方交換了沿途收集的情報時帶來一個消息:

  「龍君,湯谷虛影最近出現的頻率越來越密集了,商隊在歸途中遇到一支從神州近海趕來的正道修士,他們說是衝著湯谷來的,還有人說,有人在虛影消散後的海面上採得了一道極純極正的九陽扶桑罡,色作赤金,如日精所凝,已在連山坊市賣出了天價。」

  湯谷虛影本就是江隱此行真正目的,若非長流玄君和紫雲宮那幾人半路殺出來,他此刻早該在湯谷虛影所在的那片海域上了。

  「令眾人繼續修建水雲宮。」江隱簡單交代了幾句,喚了狐狸與肖采荷,往曇國商隊探得的那片湯谷虛影出沒的海域乘鯨而去。

  幾位鮫人國的王室目送著那條青螭龍沒入海天之間的薄霧中,久久沒有收回目光。

  東海廣大無邊,除非他們有朝一日能確切聽到江隱生死或被人擒去的消息,否則即便是再不願意,他們也需將這座水雲宮建好。

  不然到時那條惡龍真的回來,卻見自己交代的差事還沒辦妥,又得是一通亂殺。

  那些雜役死了不打緊,他們可萬萬死不得。

  而在江隱帶著幾人往湯谷方向趕路的時候,湯谷一戰的消息也傳到了東海的散修圈子裡。

  連山坊市的茶樓酒肆,連著大半個月都在議論這件事。

  說書人編了新話本,拍著驚堂木講那螭龍如何一口天河倒卷、一爪捏碎法駕、一尾掃滅赤潮,茶客們聽得瞠目結舌,金銀珍珠如雨般往上擲去。


  有從熒國蜃樓逃回來的散修站出來糾正細節,說書人也不孬,便在上一拱手,笑道:「下回分解,下回分解。」

  紫雲宮接到消息後,幾個留守供奉面面相覷,殿中一片死寂。

  潮姑魂燈一滅,餘下的人既不敢報仇,也不敢說不報。

  最後還是一位中年供奉拍板道:

  「遣使去淵虞請滄溟王加派人手,再設法將消息遞到神州正一盟去,讓龍虎山和青城山也知道,他們通緝的那條螭龍如今在東海成了氣候。」

  說白了,紫雲宮除了幾位仙師之外餘下眾人修為斷層,如今仙師閉關,清瀾重傷,他們自己不敢輕動,便只能指望借別人之手。

  浪蕩君得到消息時,正歪在花流島朱樓的美人靠上喝酒。

  他想起自己那個不成器的兒子孟淵,又喚來弟子,點齊人手、法寶,讓他們去做。

  而等到這些消息再輾轉傳到江隱耳中時,他已帶著環心、狐狸與肖采荷,尋到了那片傳說中有湯谷虛影出沒的海域。

  此時正值黎明。

  這片海域已有許多人。

  江隱尚未到時,便能遠遠望見海面上星星點點的遁光,或明或暗,或聚或散。

  在黎明前的沉沉夜幕中如同一把碎星。

  遁光的主人各自尋了落腳處,或是盤坐礁石,或懸雲下,或藏霧中,或沉入淺海,以分水之術辟出一方逼仄的靜室,只留一道極細極淡的水痕在海面上若隱若現。

  曇國商隊的情報並不假,湯谷虛影出現的頻率確實越來越密集了。

  從前每隔數年乃至數十年才現一次,如今一月之內便能現上兩三回,且虛影持續的時間愈短,其中蘊含的純陽之氣便愈濃烈,仿佛那道遠古的執念正在被什麼東西催促著,要將最後的光熱盡數傾瀉在這一小段時日裡。

  消息傳開後,東海左近能來的便都來了。

  神州近海的正道修士、海外散修、旁門左道,甚至有幾個魔道中人,也混在人群中,以秘法遮掩了身上那股血腥煞氣,縮在暗處默不作聲。

  眾人各懷心思,卻又都守著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湯谷虛影消散之前,誰也不准動手。

  機緣在前,動手便是將機緣往外推,誰也擔不起這個損失。於是這片海域便維持著一種極脆弱的平靜。江隱低頭掃了一眼,便讓他看見了幾個熟人。

  東南角礁石上盤坐著不知是重塑了肉身,還是修了屍解道的張承雙道侶二人,龍虎山家大業大,對常人而言難尋的天材地寶,對他們而言卻不是什麼問題,這才多久,就已將肉身被毀帶來的影響消弭。他們二人如今除了還是金丹修為之外,和之前並無什麼區別。


  再就是青城、峨眉的幾個弟子,都是二境或者三境修為。

  至於張承燮道侶二人的老朋友,神霄派的趙玄朗,此人倒是修成元嬰,證就玄君,成了此行正一盟的領頭人。

  除此之外,便是一些江隱不認識跟腳的海外修士了,修為參差不齊,還得小心一些才行。

  至於紫雲宮和淵虞的人,倒是沒有出現在這片海域,也不知是在忙著調兵遣將,還是還在遲疑,不知該不該來觸這個霉頭。

  江隱剛為自己在雲中尋了一處地方,便見東方海天相接之處忽而生出一點光明。

  緊接著便有一線極細極淡的金光從海平面下透了上來。

  金光淡薄,恍如美人對鏡時眉間掠過的一抹倦色,只是安靜的將四周的夜幕一層層地往外推。夜幕從墨色退為深灰,從淺灰退為魚肚白。

  須臾之間金光便又化作一片翻湧沸騰的海水,如一輪尚未升起的太陽被壓在了海面之下,水面上蒸騰起層層疊疊的金色霧氣,將一株巨木映照而出,其樹幹粗逾山嶽,樹冠遮天蔽日,枝葉之間隱隱有九團暗影沉於下枝,一團熾烈金芒懸於上枝。

  虛影顯現之際,便有一股暖洋洋的純陽之氣從海中湧來,眾人初時只是覺得海風忽然暖了幾分,繼而體內法力開始自行運轉,五氣朝元只在剎那之間。

  江隱更是感覺到自己元嬰深處那枚跳動不息的龍珠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令他新生感悟,但卻只是極短暫的一瞬,還未等他細細把握,那種感覺便已悄然消散。

  下一瞬,金烏躍海,當第一縷日光落在湯谷虛影上時,湯谷虛影便開始層層地消散而去,扶桑神木化為虛無,沸騰的湯谷之水退作尋常海水,眾修只覺體內純陽之氣也隨之一同退去,五行之氣重新歸於沉寂。虛影消散之後,海面上出現了一片短暫的寂靜。

  那是沉浸在遠古盛景中的修士們尚未從那場太過瑰麗的夢中完全醒來。

  俄而,海風驟起,那些回過神的修士目光便齊齊轉向雲中青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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