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螭龍真君> 第161章 聽水螺

第161章 聽水螺

  那圓臉大肚的蟹將挺著肚子懸在半空,手中一對金錘輕輕相擊,便發出沉悶的金鐵交鳴之聲,震得下方瓦片簌簌作響。

  江隱浮在水中,隔著百丈湖面,遠遠望著琴洲上的情形。

  馬家那積年的二境老人身形清瘦,一身半舊青布長衫,鬚髮皆白,面容蒼老,眉眼間卻帶著幾分讀書人特有的溫潤之氣。

  「不知王妃想要什麼?我馬家但凡有,定當雙手奉上。」

  那蟹將聞言,冷笑一聲,喝道:

  「老賊,不要打哈哈!你真以為王妃是傻子不成?」

  他一挺肚,駕著浪花又降下幾尺,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老者:

  「今年江南大旱,各地水汽被困地脈,水元循環不暢。為何獨有你琴澤風調雨順?這方圓百里,哪處不是赤地千里,哪處不是河床龜裂?偏你這小小琴澤,依舊水波清淺,草木蔥蘢,你當我們是瞎子不成?」馬家老人撚著鬍鬚,面上露出幾分難色,遲疑道:

  「這……許是胥江之故?畢競琴澤雖不及太湖,但也有胥江自西南蜿蜓而來,又有響水澗、竹塢港、蓼花涇三條小港汊,承納虞山余脈的山澗來水。湖底更是有暗泉數口,其常年不竭,古今大旱之年,大都依此維繫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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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苦笑道:「將軍明鑑,您讓我交出寶貝,可小老兒我連寶貝是什麼也不知道啊。」

  「少廢話!」

  蟹將粗暴地打斷他,手中金錘一揮,指著下方的湖水:

  「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我就問你一句話,今年江南大旱,難不成你琴澤的淤積水元,是自己疏通的不成?」

  馬家老人撚鬚的手微微一頓。

  「將軍容稟。我馬家小門小戶,雖然占著琴洲,但也只是因為祖先遺澤、道友擡愛罷了。小老兒我當年僥倖築了一品下道基,蹉跎至今,也不過是二境初期。我的兒子如今四十多歲,還在服氣打磨,連築基都沒摸到門檻。我們父子二人,又有什麼本事能疏通水元?」

  他嘆了口氣,目光中滿是無奈:

  「真要有那能疏通水元的寶物,我馬家也不會貧困至此了。將軍若是不信,大可今日進宅再搜上一搜,但凡搜出什麼寶物,小老兒甘願領罪。」

  「嘿!」

  蟹將怒極反笑,銅錘在手中掂了掂,圓臉上的橫肉都擰到了一起:

  「不想你一把年紀了,倒還是個牙尖嘴利的!」

  他作勢便要一錘砸落,那金錘上符文閃爍,隱隱有風雷之聲。

  「青將軍。」


  雲輦中傳來一道清冷的女聲,止住了他。

  雲輦的珠簾微微晃動,淑淵王妃端坐其中,雖看不清面容,卻能感受到那道清冷的目光。

  「你家祖先也是攜龍飛升的仙人。我不願為難你。」

  她頓了頓:

  「交出當年仙人所留的聽水螺。」

  馬家老人聞言低下頭,沉默片刻,才又擡起頭來,苦笑道:

  「回稟王妃,小老兒我真的不知道什麼是聽水螺。」

  淑淵王妃輕輕咳了一聲,那聲音極輕,卻讓馬家老人後背一僵。

  雲輦的珠簾再次晃動,淑淵王妃步出雲輦,目光越過馬家老人,望向琴澤岸邊那座小小的龍祠。「早年琴洲仙人隱居於此,月夜焚香,對湖撫琴。彼時琴澤流域水患頻繁,是仙人以其琴音感應水脈,調和陰陽,才使琴澤水波不興,旱澇有度。」

  她頓了頓,目光從龍祠收回,落在馬家老人身上:

  「後仙人自感飛升在即,便將自己平定水患、梳理旱澇的琴音,留在了一枚回音螺之內。」「誰人不知將此螺貼於水面,以心神感應,便可聽見方圓百里之內水脈的心聲。」

  「何處水流湍急,則其音如奔馬。何處水勢平緩,則其音如低語。何處淤塞不通,則其音如嗚咽。何處乾涸欲竭,則其音如嘆息。」

  她微微揚起下巴:

  「待聽清此音之後,再將此螺以法力祭入水脈,便可由它自行調節水脈、梳理水源。若非有此物,你小小琴澤,又如何能度過今夏?」

  馬家老人的臉色,已經變得煞白。

  淑淵王妃低頭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卻又帶著幾分淡淡的憐憫:

  「我說這麼多,是想告訴你,你馬家幾斤幾兩,祖上如何,當下如何,我太湖水府應知盡知,能知全知。」

  「望你不要自誤,速速交出聽水螺。如此,還可留馬家上下一條生路。」

  此言一出,馬家老人便似蔫了下來。

  江隱浮在水中,遠遠望著這一幕。

  他看見淑淵王妃微微擡手,那十丈高的渾濁浪頭便緩緩降下,落在琴洲岸邊。

  她似乎在與馬家老人低聲說著什麼。距離太遠,聽不真切,只看見那老人先是搖頭,而後低頭,最後點了點,似是終於妥協。

  只是那邊還沒有說完,江隱便又在蓼花口看見了那隻老龜。

  只是如今這老龜的狀態,卻不是很好。

  暗紅中透著幾分青黑的濃稠血液,從嘴角、鼻孔汩汩流出。


  一隻綠豆眼睛,也被砸成了爛肉,眼眶裡只剩下一團模糊的血肉,另一隻眼雖半睜著,卻也是光芒渙散,無力聚焦。

  最慘的是他的背甲。

  他那一身龜甲此刻已經破碎了大半。甲片從脊背裂開,裂紋如蛛網般密布,有些甲片甚至被砸得凹陷下去,深深嵌入血肉之中。

  除此之外還有那被喚作阿支的小女孩縮在老龜背上。

  她身上倒沒有受什麼傷,只是衣衫被水浸透,頭髮散亂,想來是老龜拚死護住了她。

  老龜一身傷勢,奄奄一息,那小女孩反而只是有些磕碰。

  「龜叔!龜叔!你怎麼樣了?」

  老龜沒有回答,只是艱難地擺了擺爪子。

  小女孩哭得更凶了,兩隻小手緊緊抓著龜甲邊緣,聲音斷斷續續:

  「龜叔,不行你就把我丟下吧!你自己能跑掉的!」

  老龜聞言,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微微眨了眨。

  他擺擺爪子示意她不要說話。

  「沒事的……你龜叔我皮糙肉厚……這點小傷……只是小打小鬧罷了……」

  他說是這樣說著,可在江隱看來,這老龜已是油盡燈枯之象。

  若以五行來論,龜妖屬水,水主腎,腎藏精,精生氣,氣生神。他的一身修為,全賴腎水滋養。而骨為腎之餘,碎骨碎甲之痛,已直入他的腎水本源。

  若從外觀來看,老龜只是龜甲破碎、獨眼受創,似乎並沒有什麼大傷。

  但脊背為督脈所在,總督一身陽氣。

  陽氣一斷,陰水無制,老龜體內潰散的腎水,此刻便再也收拾不住。

  看似從他口中、七竅、龜甲中汩汩流出的是血液,其實這些血液之中,混雜著他多年所修的道行,他最後的生機。

  江隱不知是何人將他傷到此等地步。

  老龜卻心知自己命不久矣。

  他用那隻尚能視物的眼睛,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趴在龜甲上的小女孩。

  那目光里有不舍,有愧疚,有幾分釋然,還有幾分如釋重負。

  然後,他張開嘴緩緩從腹中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白色妖丹。

  通體瑩潤,泛著淡淡的柔和光澤,妖丹上還沾著縷縷血絲。

  老龜將妖丹放在小女孩手中。

  「阿艾……琴澤已經被那淑淵王妃……下了太湖水府的禁令。我是水族,沒有辦法逾規而行。但是你不一樣。」


  他喘了口氣,血沫從嘴角湧出:

  「你拿著我的妖丹,從蓼花涇一路出去,我這妖丹雖然品相不怎麼樣……但龜妖壽長,裡面自有一股長生法意……不管你是生服用來增長壽元,還是用來煉製丹藥……對你來說都是大有裨益……」老龜突然振作起來:

  「哪怕你真的沒有一點點修行天賦,將它當成一枚寶物賣出去,也能賣個好價錢,為自己圖謀一個立身之處……」

  小女孩一聽老龜此言,眼淚頓時奪眶而出。

  「我不!我不!我要和龜叔一起走!」

  老龜苦笑。

  他又勸了幾句,可小女孩依舊哭鬧不休。

  老龜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終究沒有猶豫。

  他心一狠,使了個法術。

  一道柔和的光芒落在小女孩身上,她哭聲一頓,身子便軟軟地倒了下去,昏睡在老龜的龜甲上。老龜回頭看了一眼琴洲方向。

  那裡,太湖水府的水族們還在翻騰,那架雲輦依舊懸在半空,燈火通明。

  他咬了咬牙,又嘆了口氣,然後掰開小女孩的口,將自己的妖丹輕輕餵了進去。

  那枚白色的妖丹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溫熱的氣流,融入小女孩體內。

  老龜看著她沉睡的小臉,輕輕道:

  「阿艾……如此一來,我也算是報了你父親當年的救命之恩了。」

  說罷,他又從口中吐出一物。

  那是一枚拇指大小的小海螺,通體瑩白,螺身細小玲瓏,螺口微敞,內壁光滑如鏡。

  老龜將這枚小海螺輕輕掛在小女孩脖子上的紅繩上面,與那枚小小的玉墜並在一起。

  然後,他將小女孩輕輕托起,用力一推。

  一股柔和的法力包裹著她,讓她沿著蓼花涇逆流而上,直往蘆葦盪深處而去。

  那小小的身影順著水流飄遠,漸漸消失在夜色之中。

  做完這一切,本就身受重傷、又獻出妖丹的老龜,當場連嘔數口鮮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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