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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血食論

  江隱便在這處大湖中蟄伏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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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湖水幽深,月色透過水麵,青螭盤於湖底一處隱秘凹穴,一邊吐納靈機,一邊開始思考如何從鼉王精血中提煉那道毒龍血肉所化的地煞之氣。

  鼉王精血所化血肉圓球在江隱身前緩緩跳動著。

  其每跳動一次,便有猩紅的光芒從血肉深處揮灑而出,將周遭的湖水染成一片曖昧的暗紅色。光芒明滅之間,隱約可見無數細密的經絡紋路在血肉表面浮現,又迅速隱去,仿佛那團血肉之中,仍有生命在沉睡。

  此煞五行屬水,卻以土行為母,有承載、滋養、化生之意。若煉入己身,可得承載巨力、穩固根基、孕育化生之能,為此他本打算將之名為坤髓化生煞,以彰坤土之厚、骨髓之精、化生之妙。

  只是,此煞雖有坤土之厚重,卻也暗藏毒龍凶性。

  所謂坤載萬物,亦藏萬物。得其厚者可載己道,得其毒者反噬己身。

  那毒龍被仙人鎮壓,六分精粹散落群山,每一道精粹之中,都殘留著它臨死前的怨念與凶戾,如今又被鼉王吞服後祭煉多年,他若是想煉化此煞,便如同與那毒龍的凶性角力,稍有不慎,便是血肉異變、道基崩毀之局。

  是以,江隱最終將之命名為「坤髓化血煞」。

  以時時警示自己此煞雖妙,卻也藏兇險,須得謹慎行事,莫要被毒龍凶性裹挾,墮入萬劫不復之境。但現在的問題是,「這坤髓化血煞早已被鼉王服用多年,與他的血肉、香火、妖氣徹底糾纏在一起。想要從這一團混雜的精血中重新提煉出純淨的煞氣,卻是個難題。」

  江隱看著水中那顆如心臟般搏動的肉球,陷入了沉思。

  此物若是給吞風那虎妖,自然簡單得很。

  一隻需要連同這肉球一併吃掉,囫圇吞下就行。

  虎妖本就以血食為常,肉身強悍,消化之力驚人,吞下之後,自能從中煉出那道煞氣,補益自身。於他而言,既是血食,又是罡煞,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

  但對江隱來說,卻有一個根本的問題。

  他是清淨之修,從不吞吃血食。

  而說到妖物服用血食生魂,這便涉及到一個在妖修中曠日持久的分歧了。

  即,妖修到底是應當按照天性,弱肉強食,吞噬弱小以求修為增進為上?

  還是應當以順天應道,清淨修行,吞吐靈機,感悟仙道為上?

  此事,其他妖類或許會有所糾結,吞風之流,自是信奉弱肉強食,鼉王之輩,雖竊據神位,卻也離不開血食滋養,便是那西山鴉道人,當年嘯聚群妖,怕是也少不了以血食籠絡麾下。


  但對立志做個逍遙仙的江隱來說,卻早有答案。

  《太上洞淵神咒經》有云:「虎狼蟲蛇……壽年命深,變成精怪,不歸正教,逐其本性,妄求淫祀,怪亂人民,以要血食。」此言精怪之屬,本性喜食血食,求之不已,故為禍人間。

  《黃庭內景經》則直言:「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亂神明胎氣零。」血食之於修行,乃「邪魔腥」之物,能亂神明、損胎元,使修行者根基動搖,難以證道。

  凡正統修持,是厭惡血食的。

  所謂「真人體質清虛,不染穢惡,妖魅陰濁所聚,惟喜血食」。此乃人、妖、鬼三者本質之別。真人清虛,故不染腥穢。

  妖魅陰濁,故惟喜血食。

  當然了,妖修服用血食,自然是有好處的,若是細細論來:

  其一,血食之中蘊含大量生靈之精血元氣,妖修吞食之後,可直接掠奪煉化,短期內法力暴漲,遠勝於吐納天地靈氣的緩慢修行。

  其二,血食中的精血滋養可使妖軀愈發強橫。鱗甲更堅,爪牙更利,恢復之力亦隨之大增。鼉王之所以能將毒龍之肉精粹煉入己身,與其常年吞食血食、肉身強悍,不無關係。

  但對江隱這般的清淨修士來說,血食卻是根本之害、道途之障。

  《黃庭經》云:「臭亂神明胎氣零,那從反老得還嬰?」血食入體,其腥穢之氣會污濁自身神魂,使靈蒙塵,神明昏聵。久而久之,胎元受損,根本動搖,莫說成仙了道,便是保持現有境界,亦需耗費更多心力去壓制體內積攢的陰濁之氣。

  再者,血食者,陰濁之物也。久食血食,自身之氣亦隨之轉為陰濁,離清虛之道越來越遠。此非外力強制,而是潛移默化之變。

  吃什麼,便成什麼。血食越重,妖性越深,人性越遠,自然仙道越渺。

  《太上洞淵神咒經》中,無數篇章皆是斬妖殺鬼之辭。

  何以如此?

  因其妄求淫祀,以要血食,故為天兵神將所誅。妖怪若以血食為常,便自絕於正道,淪入可殺之列。縱有千年道行,遇著降妖除魔之士,亦難逃一劫。

  而且血食之中往往蘊含著被食者臨死前的恐懼、怨恨、不甘。種種負面情緒隨精血一同入體,初時尚能壓制,日久天長,便會潛移默化地侵蝕心性,使妖變得愈發暴戾、兇殘、多疑。吞風之悵鬼成軍、鼉王之香火駁雜,皆與此有關。

  心性一變,道途便偏,再難回頭。

  所以,江隱還得想個辦法,將這坤髓化血煞從鼉王精血中乾乾淨淨地提煉出來。

  要想辦到此事,就得分清楚這鼉王精血是由何物構成的。


  那團血肉雖已凝為一體,內中卻雜糅著三物:

  鼉王六十年香火願力殘渣、鼉王自身妖血雜氣、純淨的坤髓化血煞。

  三者糾纏,如油入水,難解難分,若以法力強行煉化,稍有不慎,便會損及精粹本源,得不償失。思來想去,江隱微微一笑,腦海中便浮現出《禹王治水術》中的沖淤拋沙以清河道之術來。此術本用於治水。

  河道淤塞,以水力沖刷時可令濁者隨水去,清者自沉澱。

  如今用來提煉精血,也是一理。

  時不可待,江隱拿定了主意,便開始在湖中搜尋合適的拋「沙」之地。

  江隱蟄伏湖泊名為琴澤。

  位於蘇州府城東北六十里,北倚虞山余脈,南接陽澄湖群,屬太湖流域陽澄淀鉚水系。

  湖面呈南北走向的狹長梨形,南北長約八里,東西寬約三四里,水域面積約十二三頃,為蘇州東北郊野一處幽僻的中小型淺水湖泊。

  湖之西北,有低丘逶迤,林木翁郁,山色倒映水中,青碧如染。

  東南則是一望無際的平野田疇,水網如織,阡陌縱橫。

  此地遠離官道市廛,人跡罕至,唯聞水鳥啁啾、漁歌偶起,儼然世外。

  而琴澤之水,以胥江為主要來源。

  胥江自西南蜿蜒而來,江水流速至此頓緩,挾帶的泥沙在入湖口沉積,形成一片扇形淺灘。灘上蘆葦叢生,菖蒲搖曳,綠意盎然,是為胥口灘。晨霧起時,灘上白茫茫一片,只聞水鳥鳴叫,不見其形,恍若仙境。

  除胥江外,湖周尚有數條細小港汊,承納周邊山澗來水。

  北岸有響水澗,每逢雨後,澗水穿石而下,琮琮有聲,如鳴玉珮。

  西岸有竹塢港,流經一片竹林,水中常年帶著淡淡的竹葉清香,飲之沁人心脾。

  湖之東北另有一小支鯰魚港,旱季時水流極緩,幾近乾涸。汛期則分泄湖水入陽澄湖,水勢湍急,不可涉渡。

  湖東南蘆葦深處,隱有一條極窄的水道,名曰蓼花涇,僅供漁舟出入,大船不能通。水道兩岸蓼花繁盛,秋日花開,紅白相間,映著碧水,煞是好看。

  江隱所選之地,便是這蓼花涇的入湖口。

  此處河道狹窄,水流從蓼花涇中奔騰而出,與湖中靜水相激,形成一道特殊的沖淤交替帶,水流也在此處分作三層:

  其上層水流湍急,裹挾著泥沙與枯枝敗葉,衝擊力最強,可剝離精血外層的駁雜之物。

  中層水流受上下兩層擠壓,形成無數細密的渦旋,旋轉撕扯,可分離密度不同的雜質。


  下層水流因入湖後流速驟減,泥沙沉澱,可令純淨的精粹自然沉降。

  選定了地方,江隱便將那團鼉王精血所化的血肉圓球投入水中。

  那圓球入水即沉,順著河底翻滾而下,在昏暗的水中拖出一道猩紅的尾跡。它沉到河底,被水流推動著,緩緩向前滾動,每一次翻滾,都有細碎的血沫從表面剝落,在水中彌散開來,又被水流捲走,不知所蹤。

  江隱並不以法力護持,只任由河水沖刷。

  他化作一道水流,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團血肉,琥珀色的豎瞳透過渾濁的河水,緊緊盯著它的變化。不多時,肉球表面便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來。

  那是六十年香火願力殘渣。

  香火殘渣被河水一衝,便化作縷縷金絲,在水中緩緩舒展著消散一空。

  只是這確實是個相當漫長的過程。

  江隱估算,若是想讓這肉球中雜糅的香火神力盡數褪去,怎麼也得一旬功夫才行。

  而且此步不可用法力干預。

  河水沖刷之力看似粗暴,實則最為溫和,它只帶走附著於表面的雜質,不傷及精粹本源,若有法力介入,反而會激起精粹反抗,損其靈性,得不償失。

  所以江隱只能等,等到香火神力被沖刷一空,到時他再用法力引動水流,將這團血肉沉入中層渦流。他要藉助渦旋的旋轉撕扯之力,甩去精血中殘存的鼉王妖血雜氣。

  等這一步完成,便可盡去鼉王精血,只留那團純淨的坤髓化血煞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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