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飛灰煙滅!
知風傷勢方才痊癒,氣血尚未完全穩固,可眼底飛出的那點赤紅火光,實則是黃天歸藏的另一種隱秘用法,既能遮蔽外人對自身神魂的探查,也能在遭人魘勝、詛咒暗算時,逆向溯源,揪出根源。可此刻她連番催動秘法,前前後後三次探查,周身靈氣、神魂、光影皆掃遍,卻半分施法者的氣息都捕捉不到,仿佛那詭異影子是憑空而生、無跡可尋。
莫非暗中下手之人,修為遠在自己之上,已到了匿跡藏蹤、無影無形的地步?
知風眉峰緊蹙,正在疑慮,便見她腳下那僵死的影子,竟像是被人用利刃攔腰猛剪一刀般,空斷成了兩截!
不等知風反應,她腦後一熱,只見一枚火焰寶珠自行飛出,懸在她頭頂尺許高處,漾開一圈燭火般的火光來。
寶珠只有雞子大小,色如古銅赤金,燃燒火焰分有三層。
其中焰心是象徵黃天大道的純金黃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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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層是映照人心念動的赤紅焰光。
外焰是代表清淨無染的青白冷焰。
三火相濟,有護衛神魂,克滅陰邪之能。
此寶平日懸於識海之上,焰光如瓔珞垂落,護住三魂七魄。
一旦神魂受陰私詭譎之術侵襲,心焰便會順著對方惡念反噬,專克魘勝、咒殺、影縛、陰冥一類邪法。寶珠一現,地上斷影瞬間煙消雲散,化作一縷黑煙滲入土中。
可知風低頭一看臉色更難看了。
她腰間的素色衣裙不知何時被破開一道筆直平滑的裂口。
裂口邊緣齊整,分明是被鋒利之物一刀剪斷。
這一刀無聲無息,她競全然未覺。
「何方賊人,暗施陰私手段,暗算於我?」
知風玉容含霜,伸手按在腰後扇柄之上。
「小姑娘好大的寶貝,好烈的淨火,我這把隨身剪刀,都快被你的珠子磨鈍了呢。」
一道柔媚女聲從身旁老槐樹的濃影里緩緩飄出。
只見陰影如水波分開,先前在西山賞法會上見過的白娘娘,緩步走了出來。
她依舊一身素白孝服,寬大的衣袍襯得身形愈發纖弱,頭戴白綾孝帽,鬢邊垂著素絛,面色慘白如紙,不見半分血色,唇瓣泛著淡青,一雙眼波淒迷動人。
來時她左臂彎上還挎著一隻竹籃,籃口蓋著半幅舊藍布,布下隱隱凸起尖銳輪廓,不知藏著何等邪器。白娘娘先對著江隱盈盈斂衽,行得一禮,隨即擡眼看向知風,俏聲笑道:
「龍君,能不能看在我夫君鼉王的面子上,行個方便?讓我拿下這太平道的小妖人,也好拿去討個正經官身,再立一座官廟,收些安穩香火,豈不是兩全其美?」
江隱蟠在雲氣之上,嗤笑道:「我是個守信之人。收了她的報酬,便會庇護她,直到她家中來人接引之日為止。」
「這樣嗎?」白娘娘眼波流轉,淒艷的臉上露出幾分楚楚可憐,「不知這位小姑娘給龍君出了什麼價錢?奴家這邊,可以雙倍奉上,靈材、寶晶、水府奇珍,樣樣都比她豐厚。」
江隱不答,只擡起一隻龍爪,露出四根鋒銳指爪輕輕晃了晃,語氣平淡卻擲地有聲:「四冊真傳,直指大道。」
白娘娘臉上的柔媚一僵,張了張嘴,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太平道四卷真傳,若真是直指長生大道的根本法門,莫說雙倍,便是十倍、百倍的俗物,也根本無法相提並論。
「太平道真是好大的手筆、好大的投入……」她輕嘆一聲,眼波掃過江隱,又落回知風身上。「不過,即便四卷大道真傳,恐怕也不足以讓龍君,徹底捲入太平道的是非恩怨之中吧?」江隱微微頷首,認可她這句話:「你說得不錯。所以我除了這一次庇護之外,還會再幫她一次,僅此而已。」
還書抵一次,贈罡抵一次,此次出手抵一次,所以還剩一次。
「不過,只是打發你這種角色,連一次人情都算不上,你還不夠格。」
白娘娘良久才幽幽嘆了口氣:「看來龍君是執意不肯談,不肯給情面了。」
話音落下,她便左手一翻,從竹籃中取出一隻纏滿彩色花線的線牯轆。
此物看起來與凡間女子做女紅的纏線板毫無二致,木骨彩線,小巧尋常,可被她隨手一拋,便徑直消失在腳下陰影里。
只聽「唰」的一聲。
虛空之中、陰影之內,驟然射出成百上千枚細若牛毛的銀針。
每一根都牽著彩色絲線,銳嘯著直奔江隱與知風的眼、耳、口、鼻刺來。
江隱紋絲不動,周身水雲輕繞,只在一側冷眼旁觀。
知風本就在陰冥落敗,一路被追殺,心中窩著一口惡氣無處發泄,此刻遭人挑釁,當即從腰後取出五火扇,猛地一扇!
扇風起處,青、赤、黃、白、黑五種真火轟然爆發,烈焰騰空,窮燒虛空,順著那些彩色絲線一路逆燒而上,火光熊熊,直撲陰影深處的白娘娘。
知風傷勢初愈卻悍然全力出手,火行法力奔騰如潮,不過轉瞬便將白娘娘的陰絲銀針燒得劈啪作響,逼得她在陰影中狼狽跳躍、左躲右閃,再無半分從容。
「著!」
白娘娘被真火逼得氣急,厲喝一聲,右手猛地一甩,從籃中拋出一隻小巧烏黑的裁縫剪刀。那剪刀迎風化作一道烏光,快如閃電,落在地上「哢嚓」一剪!
只這一剪,知風握扇的右手手腕上,驟然出現深可見肉的血線來。
江隱見狀,咂咂嘴,身下由水脈雲氣與寒泫泣露罡糅合的雲霧驟然一動,四周林間平地亮起一圈幽藍深邃的水光。
其寒氣森森,還帶著毒龍殘魂的悲寂與沉墜之意。
水光凌空一卷,白娘娘祭出的烏金剪刀瞬間被一團湍急水流死死困在中央。
白娘娘大驚,正要掐訣催動剪刀遁入陰冥逃遁,卻發現自己早已被一團翻滾不定,如淵如海的青藍雲霧徹底籠罩。
雲霧一動。
她腰間鼉王所贈的水府信物便如同離水之魚,剎時僵死失靈起來。
雲霧再動,她的神魂便被拉入一片無邊寒潭中。
一窒息、沉墜、孤寂、消亡,種種神意撲面而來,讓她神魂戰慄,幾乎當場崩碎。
這正是江隱以寒泫泣露罡所布的神魂幻境,受術者神魂不強,便會親身體驗毒龍消亡時的無邊恐懼,魂不附體,如墜九幽。
「龍君饒命!龍君饒命啊!」
白娘娘渾身劇烈顫抖,神魂如遭溺斃,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那明明只是一團雲霧,她卻仿佛真的死過一次,魂飛魄散之險近在咫尺。
江隱一招,那隻小巧的裁縫剪刀便慢悠悠飛到他面前,被他隨意把玩了幾下。
這剪刀小巧可愛,正好收起來,回去給黃姑兒當個小玩意兒玩耍。
收起剪刀,江隱垂眸看向白娘娘:「說吧,是何人派遣你來此,你又是如何知道,她是太平道之人的?」
白娘娘跪在寒罡雲霧之中,神魂還沉浸在溺亡般的恐懼里,半點不敢隱瞞,立刻招供道:
「是豫章王家的兩位貴人,領著府上的數位道門供奉,聯手伏殺了那兩位太平道的老道長……他們拷問了老道長的神魂,這才得知了她的身份。」
伏殺。
搜魂。
知風肩頭一顫,便有兩行清淚從眼角滑落。
「追殺我的,只有豫章王家一路?」
白娘娘連忙搖頭:「奴家不知究竟有多少路勢力,只曉得南方各地都掛了懸賞,要拿你這太平道的貴人。賞格極高,官身、靈丹、上乘功法、香火地界,樣樣都有,而且明言只要活口,不要死屍!」知風聞言,不再多言,只是猛地向前一扇,扇尖騰起的一團石中火落在白娘娘身上。
這鬼物發出一聲悽厲哀嚎,只在地上撲騰了一下,便沒了動靜。
人間驅鬼之術,不過符咒拘之,桃木鎮之,凡火逼之,三種途徑。
然而此三者,皆以外力加諸鬼身,猶以刃格獸,獸雖退而刃未折。
而石中火則不然。
所謂石中火者,其性屬金,其形寄土。
石屬土,土中藏金,金鐵相擊,一迸即生,故其火雖熾,金卻氣未散,是謂「火中藏刃」,冷焰如芒。所謂鬼魅者,純陰之質,寄於缺漏而生。
其能現形,因天地有罅。
其能久滯,因人身有虧。
而石中火者,厚土所孕,金精所凝,正是造化補罅之銖鋤。
非以陽克陰,而是以全攻缺。
譬如鑄熔銅以灌冰竅,非欲毀其竅,欲使無竅可存也。
傳聞中有些深山老魅驟聞擊石之聲,往往便會不逃不避。
其非不畏死,而是知此火一至,數十年饑寒怖畏,頃刻可釋也。
只是誰也不知這白娘娘究竟是何等鬼物出身。
火焰一沾其身,她身上的素白孝服便轟然展開,竟化作一張人皮畫卷,上面畫著孝女披麻哭喪的圖樣,剛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焦臭氣味,轉瞬便燒成了漫天飛灰。
孝服人皮燒盡,她的身形又變,化作一位身著大紅嫁衣,正與新郎對拜的新娘。
鳳冠霞帔,眉眼淒艷,也在火中掙扎扭動了幾下,便化為灰燼。
緊接著又化作一位身披甲冑,手持兵刃的軍士,面容模糊,渾身浴火,嘶吼著消散一空。
再之後,則成了一個披著陌生人皮,模仿人形的青皮鬼物,同樣在石中火中劈啪燃燒。
四張人皮接連化為飛灰,白娘娘所化的一團黑影在地上掙扎了數息,便同樣消融在火光之中,也不知是被徹底焚滅,還是借著暗影遁逃無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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