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強攻(下)
第594章 強攻(下)
大大小小的彈丸一枚接一枚落下,大部分是石彈,夾雜著少部分鐵彈,在元軍人從中竄來竄去。對他們而言,運氣好的話,撞在攻城車輛上,頂多製造一些破洞和木屑,運氣不好的話,這些彈丸的動能就需要元兵的肉體來吸收了。
唐兀衛百戶李馬赤站在人群之中,滿頭大汗。
「呼!」一枚拳頭大小的石彈落地之後,直接反彈而起,從兩名兵士中間穿過,砸在跑在他斜後方的一人身上。
此人也算身強力壯,扛著一把錨斧,攀登上城之後,橫掃千軍之下,說不定能為袍澤們清理出一片空間,但他直接被彈跳而起的石彈砸在了面門上,叫都沒來得及叫一聲,仰面倒地。
李馬赤下意識打了個寒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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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打,他想逃,這個世襲的百戶誰愛要誰拿去。
但他現在沒有逃的機會了,只能硬著頭皮向前。
炮聲仍在繼續,又夾雜著密集的箭雨。他一手持盾,勉力遮護住斜上方,一手持刀,下意識對著前路,仿佛有彈丸飛過來時能抵擋一般。
三十步時,箭矢更加密集了,每走一步,都有人悶哼倒下,再也沒能爬起來。
李馬赤高舉著盾牌,只覺盾面上反覆傳來震動,夾雜著「哚哚」之聲,估計已經長了一層白毛了。
雲梯飛車慢吞吞地往前走著。車腹內的兵士齊聲大吼,將這輛沉重的攻城器械一點點推向城牆。
過填平的壕溝時,車身晃了幾下,輪子陷在了兩條木板之間,急得眾人滿頭大汗。
「轟!」一發炮彈落入旁邊的壕溝中,濺起大團水花。
「轟!」第二發接踵而至,再次落在雲梯車頂部,將一塊早就破損不堪的木板打爛。
「用力!」一名百戶站在車腹內,親自上陣,用盡全身力氣推動著車輛。
軍士們亦漲紅著臉,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但車輛只晃了晃,絲毫沒有往前走的意思。
李馬赤等人被堵住了前進的道路,聚集在雲梯車後面。
城頭的守軍發現了這邊的動靜,更密集的箭矢落了過來,就連炮彈也更加密集了。
頃刻之間,李馬赤只覺盾面上的震顫越來越劇烈,耳畔更有一枚石彈呼嘯而過,落入身後密集的人叢之中,趟出了一條血路。
他都沒敢回頭細數,只覺方才那一下起碼撂倒了五六個人。
「愣著幹什麼?跟我上!」千戶從後方趕至,怒吼道。
親兵圍護在他身旁,高舉著盾牌,一名旗手奮力搖晃著旗幟,示意眾人向千戶靠攏。
李馬赤如同螃蟹般跟著移了過去。
千戶踹了他一腳,指了指一隊扛著雲梯的兵士,道:「去!遮護他們!」
李馬赤扭頭招呼了一聲,帶著幾名相熟的兵士,舉盾上前,走在那隊扛著雲梯的兵士左前方。
十餘人發一聲喊,也不再磨嘰了,加快腳步沖向了城牆。
李馬赤的胸口如同一台破風箱似的,不斷發出呼哧呼哧的聲響。
他覺得自己的手已經麻木了,耳畔、腳下不斷有箭矢落下,一開始還很清晰,漸漸已經成了噪音,聽不太真切了。
前方是一片斷壁殘垣。被拆毀的羊馬牆靜靜躺在那裡,大批身穿青衣的兵士舉著盾牌,拿著各色器械,扛著雲梯,迅速衝到了城下,奮力登城。
李馬赤覺得自己的眼睛都要模糊了,黏糊糊的,看著那些青衣兵士在斷壁殘垣上躍來躍去,躍著躍著就倒在地上。
幾架雲梯搭在城牆之上,兵士攀登而上之後,梯子震顫不休。
須臾之間,一蓬鮮血自長梯上空灑落,仿佛下了一場雨。
屍體如雨點般墜下,落地之後掙扎兩下,最後都寂然無聲。
李馬赤想哭。
什麼狗屁世襲百戶,他只是個十七歲的少年啊,從來沒殺過人,也沒打過仗,怎麼一下子就被推到如此殘酷的地獄?
沒人能回答他。
李馬赤只能繼續機械地向前,沖向那早已註定的命運。
前方出現了二十幾名兵士,有的舉著大盾,遮護上方的箭矢,有人拿著鍬鎬,在牆根下瘋狂地挖掘著,面目猙獰。
「嘭嘭!」幾塊石頭、雜物落下,將看似嚴絲合縫的盾牌陣砸得東倒西歪,接著是傾灑而下的火油以及反覆落下的火箭。
火勢一下次竄了起來。
二十餘名兵士驚慌失措地四散亂走,幾名火人尤為壯觀,於烈火中淒聲慘叫,手舞足蹈。
李馬赤淚流滿面。
他機械地跟在人群中,直到長梯靠向牆頭,依舊高舉著盾牌。
寒風掃過,盾面上的箭羽齊齊晃動,看起來倒有一股妖艷的美感。
一名接一名軍士攀登著長梯,向上衝去。
李馬赤不敢抬頭,也不敢向上看。
他的雙耳似乎又恢復了聽力,但渾身無力,直欲癱軟。
上方不斷傳來各種聲音:口令聲、腳步聲、喊殺聲、炮擊聲、火銃聲、箭矢破空聲、兵刃交擊聲以及不絕於耳的痛苦慘叫之聲。
屍墜如雨!
方才還跟著一起衝鋒的袍澤一個接一個落下,連數息都堅持不住,當最後一名軍士爬了一半,然後如遭重擊地自長梯滾落而下之後,這一批衝鋒的十幾人已經死傷殆盡,屍體在他腳下橫七豎八地躺著,死不瞑目。
不過緊接著,又是數十人奔涌而至,搶在守軍將長梯推開之前,奮力攀登而上,新一輪廝殺或者說送命——開始。
李馬赤將身體縮了縮。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做,仿佛這能為他提供安全感似的。
身旁不斷傳來悶哼聲。跟著他一起舉盾遮護的袍澤不斷倒下,到最後只剩他一人還站立著。
李馬赤有些茫然了,更有些傻愣。
「砰!」一枚火槍彈丸打了過來,早就不堪重負的盾牌瞬間四分五裂。
李馬赤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砰砰!」彈丸接二連三打在他身上,李馬赤痛苦地說不出話來,五官幾乎皺成一團。
他腦海中最後的一個念頭就是:我的死相一定不好看。
沒人關心他的死相。
須臾之間,城頭城下哀嚎死去的人不知凡幾。
有人遺憾死前沒見到親人最後一面。
有人哀嘆自己命不好。
有人咒罵老天不公,他還沒活夠。
有人萬念俱灰,覺得死了也好,儘早脫離這污穢世道。
更多的人則只有一個念頭:痛,好痛!
是的,很痛!
近距離火銃攢射,身披重甲的勇士還沒來得及發揮他的十八般武藝,直接就被數枚彈丸打在身上,看似堅不可摧的甲片完全阻擋不住彈丸,劇痛自全身襲來,氣力在瞬間流失,結局就是慘叫著栽落城下一其實即便甲片擋住了也無用,那麼大的鐵彈丸,那麼近的距離,就算擋住了大概也把五臟六腑打出了嚴重的內傷,人是扛不住這種劇痛的,下場只有死。
太倉炮、大將軍筒、將軍筒、盞口炮仍在發射,城頭一片煙霧繚繞。
火銃手們機械地發射著彈丸,將煙霧中躍出的人影盡數掃落城下。
射完立刻退向後方,開始裝子藥,在城樓內待命的火銃手立刻前出,準備下一輪射擊。
而在城牆內側等待的火銃手立刻登城,至各個城樓內待命。
不過即便有火銃手幫忙,時不時還會有敵兵冒死衝上城頭,與長直軍兵士短兵相接。好在這類人終究是少數,折騰不了多久,最終都會被一一擊殺。
也不知道打了多久,元軍的雲梯飛車終於慢吞吞地抵達了城外。
「啪嗒!」一根根摺疊飛梯被打開,落在牆頭。
唐兀兵士吶喊著踩著梯子,沖向城頭。
「砰砰!」
「嗖嗖!」
弓弦震顫聲、火槍發射聲不斷響起,前出的元兵如同遇到了一堵無形的空氣之牆,撞得頭破血流,墜落而下的屍體很快鋪滿了地面。
更多的元兵沖了過來,一開始是唐兀衛兵士,打到後面,赫然變成了武衛軍士卒。
「轟!」火器軍的兵士將一門盞口炮抬了過來,塞入五六枚小型石彈,照著元兵的來路,猛地點火發射。
彈丸攜帶千鈞之勢激射而出。
盾牌、鐵甲在他們面前跟紙糊的一樣,瀰漫的硝煙之中,幾乎聽不到慘叫聲,唯有一具又一具屍體墜落城下的「嘭嘭」聲。
另一側,五六個元兵衝到了城頭之上,與長直軍將士反覆廝殺,雙方各自有人慘叫倒下。
火銃手又跑了過來,照著元兵身後的雲梯猛烈攢射,打得後續增援的元兵慘叫連連,根本沖不過來。
當濃煙再度籠罩這片城頭時,方才還在城頭生龍活虎的五六名元兵已在人數是他們幾倍的長直軍兵士的圍殺下,轟然倒地。
戰鬥仍未結束。
城下遠處,威武衛千餘人正跟在武衛軍身後,洶湧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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