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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潰兵

  潰散的軍士跑得到處都是,抓都不好抓。

  追擊的人也上頭了,一掃戰前的恐懼、緊張,轉而熱血沸騰,追擊不休,以至於沒能分配好體力,消耗過快,追著追著自己也癱軟在地。

  所以說,這場戰鬥的水平真的辣眼睛。

  一方會打仗,但毫無士氣,一觸即潰。

  另一方有點士氣,但不會打仗,贏得也有運氣成分。

  這個時候,如果敵方率先跑掉的那部分戰兵能被人收攏起來,來一個反衝擊的話,就白蓮教徒這散得東一塊、西一塊的模樣,勝負估計又得掉個個。

  當然,暫時沒這種可能。

  官兵本來士氣就很低,又吃了敗仗,帶隊的千戶還死了,反衝?沖你個鬼,回家啦。

  潰散官兵三五成群,在逃跑的路上慢慢聚攏在一起。

  有人走著走著,實在沒力氣了,便坐在路邊喘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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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軍沒追上來吧?」有人夠著頭看了看後方,下意識問道。

  「沒有。」一名三十上下的老兵搖了搖頭,道:「香軍不會打仗,一開始追得很猛,把自己都累著了。」

  另有兩人也坐著,聞言很是無語。

  就這麼一群不會打仗的教徒,像趕羊一樣趕著他們四處亂竄,到底是誰的問題?

  追擊有追擊的套路,不能撒丫子猛衝,因為你要考慮到敵軍可能詐敗,或者有接應的部隊。一般而言,是成列逐奔,即排著稍稍鬆散一點的線形隊列追擊,可以比正常行軍跑得快一點,但不能太快,要會分配體力,且追擊幾百步後就要停下來,稍稍整理下隊形。

  這些道理他們都懂,哪怕是貼軍戶耳濡目染之下,都明白這些套路,甚至還少少操練過幾次,尤其是上頭派人下來檢閱部伍的時候。

  但低迷的士氣讓他們毫無戰意。

  問題不出在技藝、操練上面,甚至打法也許有問題,但並不致命。古來被埋伏但反敗為勝的又不少,統兵千戶的做法也算不得完全錯誤,至少他知道把部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先通過,確認安全後再通過第二部分人馬,而不是一股腦兒亂鬨鬨全擠在一起。

  但他們就是敗了,敗在一群戰鬥力不如他們的人手裡,教人無話可說。

  「我說諸位做何打算啊?」老兵油子瞟了眼三人,道:「千戶都死了,回去怕是沒好果子吃。糧餉更是無從著落,甚至一」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見成功吸引幾人注意力後,繼續說道:「回去要一兩天呢,路上怎麼吃飯?誰給我們飯吃?」


  三人盡皆沉默,甚至連路過的幾個潰兵都停下了腳步,靜靜聽著。

  老兵心下滿意,壓低聲音道:「待會路上找個村子,「借』點乾糧。吃飽後好回城。」

  「回城?」有人不解,看了他一眼,問道:「不回營中?」

  「我們這不是潰散了麼?晚幾天回去不很正常麼?」老兵油子神秘一笑,半分吃了敗仗的沮喪都沒有,轉而說道:「我們去征討石廩村,大敗而回。另一路去奔牛壩的,我料也勝不了。而今常州城裡沒兵了,諸位,好機會啊,去城裡耍耍如何?」

  眾人都吃驚地看著他。

  慢慢地,有人明白了過來,神色間競然起了幾絲興奮。

  不就是搶劫麼?往日裡小偷小摸、小搶小鬧的事情不是沒做過,但多限於鄉野之間,還沒在城裡快活過,畢竟那是官人們住的地方,可不敢造次。

  但正如方才那句話,常州城裡沒兵了啊。趁著這個機會,衝進去大肆劫掠,搶完就走,先把財貨送到家裡,然後回營復命。

  而今用人之際,上頭應該不會過於責難他們,說不定就矇混過去了。

  再說了,往日在鄉間搶掠的時候,帶隊的千戶、百戶們也不是每次都管。他們知道軍士們的苦處,故意給他們撈錢的機會呢,免得真活不下去。

  想到這裡,此人第一個響應:「對,去城裡撈點錢財。家裡真的快揭不開鍋了,再不搶點,孩兒們要餓死。」

  有一就有二。很快,一名路過的軍士聽了,附和道:「我都七個月沒領到糧餉了,家裡欠了一屁股債,若不搶點,怎麼翻身?」

  「同去!同去!」又有幾人停下腳步,紛紛叫嚷道。

  老兵油子十分滿意。

  劫掠嘛,就得多拉點人。正所謂法不責眾,就你一個人犯事,將校們砍起頭來毫不手軟,若一群人犯事,那可就要掂量掂量了一一如今常州萬戶府還有幾個正經軍士?夠砍嗎?

  再者,劫掠當然是城裡好啦。

  鄉下要麼是苦哈哈,榨不出二兩油,要麼是高門大戶,能仗著圍牆抵擋一二,手頭說不定還有私下打制的軍械,不一定啃得下來,還有可能死人。

  城裡人就不一樣了,普遍比鄉下有錢,還容易搶。

  「既如此,那便同去。」老兵油子笑道:「這裡還不太安全,先走遠點,找個地方歇歇腳,用些食水。但不能耽擱太久,萬一有人收攏潰兵,於各處城門設卡,便不好辦了。」

  「是極!是極!」眾人紛紛點頭,表示贊同。

  於是乎,在回去的路上,他們這股人的數量不斷膨脹,從最開始的幾個人,慢慢變成十幾人、幾十人,終至上百,領頭的也換成了百戶。


  這廝也忍受不住劫掠常州城的誘惑,蓋因他早聽聞城裡珍奇寶物多不勝數,娘們也長得好看,想著乾脆做賊匪搶一把算了,搶完了再回營,重新當回大元官軍。

  而抱著這種想法的又何止一個兩個。

  打了勝仗的軍隊危險,因為他們操著生殺予奪的大權,氣勢也足,說一不二。但對普通百姓來說,吃了敗仗的軍隊興許更危險,因為他們很可能要靠燒殺搶掠來恢復士氣、彌補損失,造成的危害往往更大。二十八日午後,當第一支五六十人規模的潰兵出現在常州近郊時,有點嗅覺的人已然意識到了不對。當天下午,又有兩股潰兵趕至,一股二十餘人,一股三十餘人。

  他們在城外交頭接耳一番後,不再掩飾,直接從城牆坍塌處沖了進去。

  馬元巷這邊,梁泰已經下令把江陰召來的潑皮遣散了,因為用不著他們。

  這夥人已於前天離開了常州,前往澡港,乘船返回江陰,順道給邵樹義帶個口信:派更多船隻前來常州。

  二十八日傍晚,附近的青果巷內忽然傳來了巨大的吵鬧喧譁之聲,間或夾雜著謾罵、哭喊與慘叫。梁泰有些驚訝,第一時間登上了閣樓,瞭望遠處。

  青果巷中升起了兩股煙塵,在暮色中扶搖直上,未幾,火光開始湧現,劈里啪啦燒個不停。街上出現了零星奔逃的百姓,隨著時間推移,倉皇出逃之人越來越多,動靜也越來越大。

  當西邊最後一絲陽光消失時,緊鄰著的馬元巷中也出現了騷動一一元初,元軍在青果巷附近置馬場,為騎兵養馬,故得名「元馬巷」,又因元軍曾在常州屠殺過,百姓厭惡,故稱「馬元巷」,即不想讓「元」字居前,後來又有人將「元」字外加個框,寓意圈禁元兵,故也有人稱之為「馬園巷」。

  而今的馬元巷早已無馬,取而代之的是鱗次櫛比的民居、商鋪。平日裡不算熱鬧,但也談不上冷清,今日敗兵回城之後,馬元巷好像受了什麼刺激一般,突然間就活躍了起來。

  梁泰眼尖,看到某位十五六歲的少年提著刀,一邊甩脫家人的阻攔,一邊往臉上蒙著布巾,似乎想要出門做些什麼。

  毋庸置疑,這就是屢次上史書的「坊市惡少年」。

  他們平日裡有正經營生,但在秩序崩壞的時候,人性之惡發散開來,怎麼都壓不住,下意識想要出門做點什麼。

  但畢竟常年生活在城裡,他們也擔心被人認出,於是便蒙面作案,跟在潰兵身後渾水摸魚。這個少年最終消失在了街巷深處,不知道做什麼去了。

  他走之後,又有三四名少年結伴而出,人人蒙面,一人手持木矛,一人握著鋼刀,還有兩人舉著火把很顯然,這多半不是為了照明用的,而是拿來放火製造混亂。


  而常州城又何止一個馬元巷,入夜之後沒多久,越來越多的潰兵像是商量好的一般,齊齊湧入,大聲鼓譟。

  馬元巷、青果巷、茭蒲巷、天井巷……等等,火光沖天而起,喧譁哭喊之聲愈演愈烈。

  城南的丫汊鋪(急遞鋪)中,信使剛剛奔出,立刻就被潰兵拉下馬來,生死不知一一這下消息都沒法第一時間傳遞出去了。

  片刻之後,就連鎮南王孛羅不花所居的三寶街一一因楚國公三寶奴曾居於此而得名一一都出現了許多潰兵和惡少年。

  沒辦法,這是常州城裡最富庶、最繁華的一條街道了,不搶你搶誰?

  黑夜給了劫掠者最好的掩護,又放大了人性中的惡,局勢愈發混亂了,漸至不可收拾。

  梁泰在閣樓上觀察了許久,心緒沒有絲毫波動,仿佛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和他無關,冷靜到甚至冷血。樓梯上響起了腳步聲,顯然其他人聽到動靜後,上樓來找他問計了。

  梁泰轉過身,看著漸漸聚上來的卞元亨、李輔等人,平靜地說道:「召集人手,檢查器械,等候我的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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