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打前站
十月十六,太甲號運河船低調地抵達黃田港。
船艙內滿是木屑,顯然剛剛運完一趟貨,未及清理,緊接著又跑了第二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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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貫在太倉主持運輸房事務的孔鐵難得出現在了黃田港。甫一上岸,立刻讓梢水們將船艙內蓋著紅布的諸般貨物搬下來。
梢水們的動作十分輕柔,像是怕磕碰壞了什麼似的,顯然是貴重物品了。
而與此同時,江陰城南朝宗門外,達魯花赤闊里吉思、州尹張洋、同知朱道存以下官吏十餘人,正畢恭畢敬肅立著。
未幾,鎮南王打前站的隊伍到了。
來的是三個人,各騎一匹馬,帶著二十餘名護衛,腰挎彎刀,神色倨傲。
為首的叫哈剌不花,是王府司馬,官從五品,生得虎背熊腰,一臉橫肉,嗓門大得像打雷。他連馬都不下,扯著嗓子就喊:「誰是這裡的達魯花赤?出來說話!」
闊里吉思慌忙迎了出來,道:「下官便是。」
哈剌不花坐在馬背上,仔細打量了一番,才瓮聲道:「大王下月初就到,一路鞍馬勞頓,你們先把行轅準備起來。要寬敞、要亮堂、要乾淨,被褥全換新的,茶水果品一樣不能少。還有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闊里吉思和張洋,似笑非笑道:「大王最喜歡吃羊肉,得是上都草原上那種,你們這兒怕是找不到。不過嘛,江南的湖羊也湊合,多備幾隻。對了,要羯羊,不要有膻味的,大王嘴刁。」闊里吉思連忙應下,心中卻在盤算:這還沒見到正主呢,光是打前站的已經這麼難纏了。而且鎮南王下月初才來,算算時日還有半個多月呢,結果已經派人過來打前站了,這是要做什麼?
哈剌不花後面是一個精瘦的蒙古人,三十來歲,下頜留著一撮短須,眼睛不大,卻精光四射。他策馬上前幾步,朝闊里吉思拱了拱手,操著一口流利的漢話說道:「在下伯顏,王府傅尉。司馬說話直了些,莫怪。」
頓了頓後,又道,「聽聞江陰有個人物,叫曹洛的,不知你可曾聽過?」
闊里吉思心中咯噔一下,臉上卻堆起笑容,道:「聽過,聽過。此人是個商賈,做貨運、糧食買賣的,在州中有些名望。」
「商賈?」伯顏嘴角微微上揚,道:「我怎麼聽說,他手下有幾百號人,連運河上的賊匪都被他剿了?」
州尹張洋心頭一緊,轄區內有如此奢遮人物,還動刀動槍的,他和達魯花赤都有麻煩,因此上前半步,說道:「那是曹洛為官府出力,協助剿捕。鎮南王剿滅花山賊後,運河大治,此人也出了些綿薄之力。」伯顏哦了一聲,沒有再問,只是從袖中取出一頁紙,朝闊里吉思招了招手。
闊里吉思連忙上前。
伯顏將紙遞了過去,道:「這是大王列的單子,請二位照單準備。若有不足,到時會再添。」闊里吉思雙手接過,展開一看,臉色不變,心下卻翻騰不休。
單子上寫著:粳米五百石、香莎糯米五百石、白面五百石、上等茶葉二十斤、絲綢一百匹、細絹三百匹、羊五十隻、豬三十口、好酒一百壇……
最後還附了一行小字:「雜用寶鈔五千錠,以備不時之需。」
好傢夥!「雜用」就要五千錠,你怎麼不去搶?
張洋湊過來看了一眼,只覺眼前一黑,喉頭髮緊。
哈剌不花見二人這副模樣,嗤笑一聲,道:「怎麼,嫌多了?大王一路行來,帶著上千號護衛、隨從,總不能讓人餓肚子吧?再說了,這些又不是白拿你們的,到時候朝廷會撥下來的。」
「朝廷撥下來……」這話張洋聽得耳朵都起繭了,哪次真見到過?
伯顏似乎看出了他的顧慮,擺擺手道:「張州尹不必憂心。大王也知道地方上艱難,有些東西,不一定非要官出。州中大戶若能主動獻上些孝敬,大王也是會承情的。譬如那個曹洛,有人說他富甲江陰,肥得流油,家中珍奇寶物、綾羅綢緞堆都堆不下,不該拿出點來嗎?」
闊里吉思和張洋再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絲無奈以及隱隱的不安。
什麼叫「主動獻上」?這不就是明著讓官府去敲大戶的竹槓嗎?
再者,誰特麼在鎮南王耳邊亂說話?一點輕重都不曉得!
哈剌不花拍了拍腰間的彎刀,笑道:「蠻子不是有句話叫「破財消災』嘛。大王高興了,大家都好過。大王若不高興,嘿嘿」
他沒有說下去,但那粗礪的笑聲在空曠的四野中迴蕩,讓人後背發涼。
伯顏咳嗽一聲,打圓場道:「哈剌司馬,別嚇唬二位父母官了。」
轉過頭來,朝闊里吉思微微一笑,道:「總之,接迎之事,有勞二位操持了。大王不日便到,還請早做準備。」
說罷,他又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說道:「對了,那個曹洛,你們安排一下,大王到時候想見見他「見他?」張洋一怔。
「大王聽聞他剿滅運河賊匪的事,想看看是個什麼樣的人物。」伯顏語氣平淡,眼神卻意味深長,「再者,大王近來手頭也不寬裕,或許能交個朋友?」
這話說得含蓄,可在座的人都聽得明白:鎮南王是盯上曹洛這塊肥肉了。
闊里吉思唯唯諾諾地應著,心中卻在盤算著。
曹洛或者說邵樹義手底下那幾百號人不是吃素的。鎮南王若真要動他,怕是不太容易。但這話他萬萬不敢說出口,只能在心裡苦笑。
打前站的隊伍很快在驛館歇下了。
張洋親自將哈剌不花、伯顏等人安頓好,一切忙完後,才走出了驛館大門,低聲對闊里吉思嘆道:「江陰遭難」了……」
闊里吉思同樣心心事重重,片刻後問道:「你說一一曹洛願不願意去見鎮南王?」
張洋搖了搖頭,道:「說不好,但我覺得他不會。此人十分惜命。」
闊里吉思明白這個道理,長嘆一聲,道:「蔡亂頭就是這麼造反的。」
張洋無言以對。
監察御史逼著州官員召蔡亂頭入總管府問話,亂頭懼,直接關門打狗,把上門的官差小吏盡數殺了,扯旗造反。
事情鬧大後,御史不敢說話了,州、杭州官員先後派人傳話,有招撫之意,但亂頭反意甚堅,根本不聽,到現在還沒平定。
想到這裡,張洋就有些恨。
這些高高在上的御史、王府僚屬們,太不接地氣了,根本不知道地方上是什麼情況。又或者知道,但過於傲慢,不願放下架子,胡亂惹事。
州地方官們之前與蔡亂頭相安無事,不挺好的麼?你他媽非要把人家逼反。
人家反了,御史拍拍屁股走了,上面還有御史大夫、中丞死保,地方官可倒了大霉,甚至是血霉!方才哈喇不花、伯顏兩人的嘴臉,已經說明了一切。
即便經歷了花山賊一事,還不肯悔改。或許他們沒想對曹洛怎麼樣,只是想把他召到鎮南王面前,給點下馬威,恐嚇一番,敲詐些錢財罷了,可問題是
「曹洛這個人,怕是真不會去了,到時候鎮南王下不來,唉。」闊里吉思憂心忡忡,已經開始盤算是不是把家眷送往杭州了。
「明公,此事還得轉圜一下,不能眼睜睜看著走壞下去。」張洋深吸一口氣,道:「若什麼都不做,一旦兩人撕破臉,曹洛公然造反,殺至鎮南王駕前,出些不忍言之事,我等人頭恐不保矣。」聽到「人頭不保」四字,闊里吉思脊背微汗,咽了咽口水後,問道:「曹洛有多少人?」
張洋想了想,道:「數百人恐是虛的,但百餘人怎麼著還是有的。」
「能不能打?」
「我料不比朱定波餘黨差。」張洋說道:「畢四沿河劫掠,常州萬戶府留守兵馬大敗,畏縮不前。曹洛卻輕易將其剿滅,戰力如何,一看便知。鎮南王不過千餘隨從,其中至少一半是伺候人的,對上曹洛百名精銳,怕不是要一觸即潰。」
「通事漢軍呢?」闊里吉思咬了咬牙,問道。
「通事漢軍比不得當年了。」張洋嘆了口氣,道:「以前是上萬戶府,現在是下萬戶,戰兵不過數百,估計也不太能打。至於剩下的貼軍戶,算了吧,他們只會種地。」
闊里吉思頹然點頭。
有那麼一瞬間,他在想是不是可以借鎮南王之勢除掉曹洛,還江陰州一個太平。但理智地想了想,單憑江陰一州的力量是沒有可能的,除非能讓鎮南王調動其他地方的鎮戍軍。
可剿滅花山賊歷時數月,錢糧花費無數,好不容易才按下去,軍士疲憊,更沒有領到半分賞賜,早就怨聲載道了,這個時候哪還調得動?便是調來了,怕不是要丟更大一個臉。
「讓一」闊里吉思收拾完心情後,吩咐道:「讓朱道存、葛大吉二人去見見曹洛。先問問他願不願意見鎮南王。」
「明公,這個問都不能問啊。」張洋驚道,「萬一曹洛誤會了,豈不出大事?」
闊里吉思擺了擺手,道:「我豈不知?婉轉地問一下嘛。不願就算了,讓他躲一躲,別留在江陰了。鎮南王來了,我等就說他出外做買賣了,一時半會回不來。只能這樣了,聽天由命吧。」
「聽天由命……」張洋苦笑著咀嚼著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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