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歷練
第281章 歷練
七夕這天,邵樹義回到了馬馱沙。
五月的時候,柳夫人為他生下一個兒子,而今差不多兩個月大了。
小傢伙肥嘟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吃,無憂無慮,生活樂無邊。
抱在手裡玩了一會,被淋了一泡尿後,邵樹義在柳氏的嘲笑聲中去洗了個澡,然後回到僧廬,繼續處理各項事務。
方才柳氏抱怨邵樹義至今沒找到親人,孩子出生了連個玩伴都找不到。對此,邵樹義無言以對,不過他最近也是得到了一點消息,即馬馱沙邵氏族人似乎先因為逃稅搬到了江陰州西舜鄉,後來又待不住,向西去常州武進縣了。
這是他們臨行前說的,也不知真假,更無法確定那批人是不是邵氏宗黨。
反正邵樹義搜索記憶,只對姐姐有點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這事不急,可以慢慢找。他的勢力已經開始在常州發展了,將來找起人,可能比官府還容易,因為邵氏宗黨多半是逃亡浦戶,未必在官府黃冊上一不是每個地方都願意括戶,並給流民登記戶籍的,寬鬆的大元朝尤其不可能。
而邵樹義在休息,事先得到他吩咐的虞淵、王行二人則在初八這天,點了十幾個相熟的縴夫,一起前往大雁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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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輕就熟地訂完雅間後,虞淵微微一愣。
不知不覺間,他已經對這些事務非常熟稔了,似乎已經做過無數遍。遙想幾年前還是一個在家鄉瞎混的少年,再對比下今天,不可同日而語。
王行跟在他身邊,穿著件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沒有任何飾物,漿洗得頗為乾淨。
一路行來,他並不怎麼說話,也不東張西望,就靜靜地跟在虞淵身後。
進到雅間後,得虞淵吩咐,先去櫃檯上叫了一壺范殿帥茶,隨後便坐了下來,目不斜視。
他們沒有等太久,就見到一名縴夫將葛大吉引了進來。
「葛公。」兩人一齊起身,行了一禮。
「事情還沒眉目呢,急個什麼勁?」葛大吉嘴角起了個水泡,心情也不是很好,見到虞淵後,沒好氣地說道。
「我家哥哥知道葛公的難處,特令我等取了些錢鈔,以備不時之需。」虞淵說完,眼神示意。
王行沉默地彎下腰,將放在腳邊的兩個大包袱提起,放在桌案上,然後解開了上面的結,露出一摞摞寶鈔。
「這裡是二百錠。」虞淵說道:「卻不知夠不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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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神奇地,葛大吉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來,似乎嘴角的水泡也不是那麼難受了。
他隨意拿起一摞把玩了下,道:「差不多夠了。本就要曹舍幫忙,哪好意思讓他出太多錢。也就他想要的物事干係太大了,這二百錠泰半得用在常州雜造局的官吏身上。」
虞淵臉上露出了笑容,又從自己腳邊提起一個小包袱,從中取出一方端硯,道:「素聞葛公愛寫字,此物當有妙用。」
葛大吉抬眼看了看,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此物乃肇慶名家製作,紫雲石的,帶七顆眼。我家哥哥也是在劉家港尋了好久,才買下這麼一方寶物,贈予有緣人。」虞淵介紹道。
他沒提這方端硯值多少錢,葛大吉也不問,但心裡有數,怎麼著也得十錠以上的樣子。
「真是好物。」葛大吉慢慢把端硯拿在手中,仔細端詳著。
虞淵慢慢坐了回去。
王行瞟了眼葛大吉,又很快低下了頭,他怕對方看見自己眼中的鄙夷。
喜好舞文弄墨的人,怎可如此貪婪?但他不會說,什麼都不會說,只把這些藏在心裡。
「待過幾日州里有眉目了—」葛大吉放下端硯,說道:「曹舍再與我去趟常州,儘快把此事敲定。」
「我家哥哥事務繁忙,不克分身,還是由我倆與葛公一起前往。」虞淵拱了拱手,說道。
葛大吉若有所悟,遂道:「我回去問問孟朝東,先前打探曹舍的人抓到沒有。」
「多謝。」虞淵眼睛一亮,復行一禮。
葛大吉看了眼王行,道:「這位新來的?」
「來了有陣子了。」虞淵說道:「王行王止仲,蘇州吳縣人,在黃田商社當個見習帳房。」
葛大吉聞言失笑,道:「衙門有見習吏,你家商社有見習帳房,法度謹嚴哪。」
「哥哥確實很有想法。」虞淵說道。
葛大吉點了點頭,暗道曹洛就是太有想法了。這個鹽徒可真不一般哪,每次都拿捏在官府的七寸上,想要翻臉,又有些不值得,隨後又奉上大筆錢鈔禮物,事情便慢慢推行下去了。
「馬馱沙那邊的地怎樣了?」他又問道。
「葛公若有暇,不如渡江去看看。」虞淵說道:「而今已平整得頗具模樣了。」
「都是江北流民耕作?」
「是的。」
「讓曹舍小心點。」葛大吉點頭道:「江北流民性粗野,不是很好管的。」
「曉得的。」虞淵說道:「今年已在平整第二批三百畝荒田,七月頭上又收攏了二十戶亳州流民,人手愈發充足了。」
葛大吉聽了也很高興,笑道:「第二批多給諸房司吏分一分。曹舍做的這件事,可是讓大夥頗為欣喜啊,都說國用不足,俸祿難發,而今全靠曹舍補上了。」
「諸公操勞州務,應該的。」虞淵說道。
「不然。」葛大吉搖了搖頭,道:「以往朱定在的時候,他可不願做這吃力不討好的事。開荒?呵呵,做不了半分。真說起來,我挺喜歡這種細水長流的田租的,穩當、踏實。」
說到這裡,葛大吉收起端硯,道:「時候不早了。今日本就是偷空出來的,得趕緊回去,免得張公臨時找我,卻不見人影,就此告辭了。」
「葛公留下來用頓飯吧。」虞淵說道:「就這麼走了,哥哥恐要怪我禮數不周。」
「不了,今天是真有事,為你家哥哥奔忙呢。」葛大吉苦笑道:「走了。」
虞淵見狀也只能作罷,立刻點了七八名縴夫,幫忙把錢鈔送到葛大吉的牛車上,同時充作護衛,免得大街上被人搶了。
忙完這一切後,兩人在回到大雁樓,隨意吃了點茶飯。
「今日為何一言不發?」吃完飯後,虞淵出聲問道。
王行看了眼虞淵,但見這個年歲比他大不了多少的人臉上已經看不到絲毫的稚嫩、猶豫,取而代之的是鎮定、自信。
他的嘴角胡茬甚至都沒好好打理過,但反而為其增添了幾分幹練。
此刻問他話時,目光中帶著好奇、探究,仿佛在考一個學生似的。
自己和他之間,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我不是很喜歡和官人接觸,不自在。」王行說道。
虞淵恍然。
「沒事的,官也是人,吃五穀雜糧,有生老病死,和你一樣的。」虞淵說道:「當年我也是這般靦腆,是哥哥手把手教我,給我歷練的機會,甚至還親自坐在布帘子後面,為我查漏補缺。如此數年,方有今日。」
王行有些好奇地問道:「曹舍事務繁忙,還有這般耐心?」
「他視我為手足兄弟。對兄弟,能沒有耐心嗎?」虞淵拉起王行的手,說道:「哥哥讓你跟著歷事,便是想栽培你。你要好好學,莫要辜負了他的期望。」
王行低著頭,道:「今日之事,我覺得有些不舒服。」
「送禮?」
「是。」
「為何?」
「大丈夫行事當光明磊落,不該有這些蠅營狗苟之舉。」
虞淵反問道:「若光明磊落卻辦不成事呢?」
王行無言以對。
「你對將來有什麼想法嗎?」虞淵問道。
「兒時喜歡讀書,便想著長大後著書立說。」
「現在呢?」
「現在只想吃飽穿暖,若偷得浮生半日閒,喝喝茶、讀讀書,那就再好不過了。」
「兒時的想法放棄了嗎?」
王行有些迷茫,道:「興許吧。」
「可你剛剛還指責我蠅營狗苟呢。」虞淵說道。
王行有些羞愧。
「知道哥哥為何要栽培你嗎?」
「無人可用?」
虞淵搖了搖頭,道:「黃田商業有陸朝恩、姜成,馬馱沙那裡有高望、高岳兄弟,太倉還有劉會鵬,為何獨獨栽培你?」
王行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哥哥沒說為什麼,但我看出來了一點。」虞淵說道:「他不希望身邊全是市儈之人。我奔走這些年,已然和當初不一樣了。不過」
說到這裡,虞淵笑了笑,道:「這是我猜的,做不得准哦。」
王行聞言,深施一禮,道:「多謝虞舍提點。我少時有遠大理想,而今為了生計藏了起來,卻不能藏著藏著就丟了。做事或可以圓滑一些,甚至蠅營狗苟,但一定要知道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如此,方能持守本心。」
虞淵被王行說得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後有些羞報,道:「在持守本心上,我不如你。」
說完,笑了笑,道:「不說了,趕緊吃完好回商社幹活。」
七月十二,黃丙號鑽風海鰍換換離開了黃田港。
虞淵、王行帶著大量錢鈔、禮物,與州提控案牘葛大吉、書吏范庭,一起前往常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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