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底線思維
第274章 底線思維
幾艘小船靠近了江灘。
船上總共載了百餘人,可謂滿滿當當,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一旦出事,便是人間慘劇。
好在今日江上風平浪靜,沒有太多波濤,讓這五六艘船慢慢靠近了江灘。
在江邊割草的馬玖直起腰來,觀察了數息後,草也不要了,立刻跑到江堤上,豎起了一面旗,同時手握鐮刀,緊緊盯著正在艱難上岸的那群人。
正在附近操練的姜三寶隊第一時間趕了過來,派人上前交涉一番後,稍稍放鬆了一點。
來的是熟人,牧馬小沙的侯三刀。
此人甫一上岸,便嚷嚷了起來:「我給曹舍又帶來了十八戶人家,還有十三個孩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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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三寶手撫在刀柄上,身後軍士列成一排,刀槍齊備。
「大人無所謂了,小孩可曾立契?」他問道。
「知道曹舍的規矩,當然是有的。」侯三刀向身後兩名杖家招了招手,很快取來一摞文書,又一把拽過身旁某位書生,道:「念給他們聽。」
書生被拽得踉踉蹌蹌,髮髻也被江風吹得有點凌亂,接過文書後,先念最上面一頁:「歸德府許村人許二,今將親生孩兒小名喚小馬」,年五歲,無病,少人錢債,闕少口糧,不能養活,深為未便,隨問到江陰州馬馱沙鄉曹官人處賣與,兩言議定,恩養財禮錢中統鈔十貫,永遠為主,養成驅使。
如賣已後,小馬來歷不明,遠近親戚閒雜人等往來爭競,賣主一面承當不詞,並不干買主之事。恐後無憑,故立此文字為用。
至正六年五月廿八,賣兒人許二,同賣人妻張氏。見人李沙,保人儲真源,引進人曹洛。」
念完一份,接著念第二份:「歸德府————」
江堤上風有些大,百餘流民陸陸續續上了岸,站在高高的江堤上,茫然地看向前方。
遠處似乎正在營建房屋,還有正在平整田地,這讓他們稍稍放下了點心。
能逃難到此處的都不容易,一路之上的艱難險阻實在難以述說,而今能停留下來,就此安居,似乎也不錯,雖然沒能到達傳說中富庶的江南。
不遠處又來了一隊人。
領頭的穿著身紅袍,為一群人簇擁著,正對著這邊指指點點。周圍人不住附和著,態度恭敬,不出意外的話,這就是此間的主人了。
不一會兒,書生念完了全部文書,將契書遞了過去。
姜三寶仔細看了看手印、簽字後,便一溜小跑,來到了紅袍男人身前,稟報導:「邵舍,一共十三名孩童,五到八歲不等,契書無誤。」
邵樹義接過後,隨後交給了身後一人,道:「仔細檢查下。」
「是。」應聲之人名叫高岳,乃馬馱沙里正高建次子,目前在馬馱沙這裡當帳房,處理一些文書、財務上的事情。
見姜三寶仍站在一旁,邵樹義便問道:「還有何事?」
「今晨西邊的老魚戶錢七說,有漁船躲在他家魚塘後的蘆葦盪里,便過來報訊。我正待上報時,錢七的兒子又奔過來,說那些船走了。」姜三寶說道。
「可看出什麼來?」邵樹義問道。
「錢七說一行人說著淮上話,有弓刀,甚至還有甲具。說話和馬馱沙安置的流民口音差不多,且言語中提及一人名畢四」,再多的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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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我知道了。」邵樹義點了點頭。
一年之中,路過馬馱沙的人不知凡幾。
有商船,有漁船,有官人,有流民,也有心懷不軌的賊人,多不勝數,每月都有,早就已經見怪不怪了。
這個叫「畢四」的團伙,大概是想去江南發財的。人已走,大江茫茫,不好找的,也懶得找。
他很快來到了一處新開闢的田地附近。
幾位正在田間鋤草的農人見了,紛紛行禮道:「見過大官人。
邵樹義將某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攙扶而起,道:「無須多禮。」
說完,看了看滿是雜草的田地,笑而不語。
老人有些不好意思,道:「去歲剛剛平整,草籽太多了,今年怕是沒什麼收成。」
邵樹義大手一揮,道:「無妨。你們也看到了,穀倉在一座座營建,早晚填滿。馬馱沙是不缺糧食的,可以養你們一年、兩年甚至三年,這都不算事。然則「,邵樹義指了指周圍剛剛開發了不足一年的農田,道:「這些田依然很重要,將來若一時買不到糧食,可就得靠你們了。」
老人深施一禮,道:「大官人放心,我等斷斷不敢懈怠,明年或有相當收成。」
「好,我等著。」邵樹義笑道,說完,又指了指江堤上的那幫人,道:「新來的人將安排在你們村後邊,開墾河灣處的那片荒地。一開始都是很辛苦的,相互間照應著點。」
「是。」老人答道:「昔年帶著家裡最後一點細軟,倉皇南下,舉目無依,路上的艱難險阻,不提也罷。而今這一切,都是大官人給的,幫大官人做點事,又算得了什麼。」
「老人家讀過書?談吐頗為不凡。」邵樹義奇道。
「我只讀過一點,後來家貧,無以為繼,便沒再讀下去,但我兒跟著教書先生讀過幾年。」老人抬起頭,用希冀的目光看過來。
「令郎讀過幾年?」
「五年。」
「為何沒再讀下去?」
「先生病逝後,四里八鄉沒第二個教書的了,去外地太遠,也花銷不起,便沒再讀下去。但我兒得了機會便會借書回來看,向學之心頗為熱切。」
「他人呢?」
「去鐵匠鋪領農具了。」
「叫什麼名字?」
「何自足。」
「好名字。」邵樹義贊道:「有空讓他來一趟僧廬。」
「是。」老人大喜過望。
邵樹義笑了笑,走到田間地頭,仔細看著。
這一片總共開闢出了三百畝農田,安置了四十餘戶人家,皆河南江北流民。今又來了十八戶,將在河灣那邊續開三百畝,與這邊連成一片。
這六百畝農田是有說法的,即邵樹義當初給江陰州官吏們許諾的田地。
一期三百畝中,江陰州達魯花赤闊里吉思得百畝,州尹張洋得八十畝,同知朱道存得五十畝,判官馬元崇有四十畝,提控案牘葛大吉得三十畝。
州知事崔成平暫時還沒有,興許會在第二期三百畝中給他一點好處,直接原因就是這廝與自己保持距離,頗為愛惜羽毛。
開荒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一期去年開始干,今年是第二年了,依然「草盛豆苗稀」,須得繼續「晨興理荒穢」、「帶月荷鋤歸」。
而浦東三林里那邊,第一批購下的一百多畝荒地,經過持續的開荒之後,聽聞今年稻麥長勢不錯,已經可以自給自足了,待到明年,如果沒有大的災害,甚至可以第一次上繳租米,開始「扭虧為盈」。
這真的是一項長期的投資,前期要忍受長達三年的虧損。這還是盛業商社財大氣粗,組織力強,投資充足,如果小門小戶開荒,三年肯定是沒法看到回頭錢的,運氣好的話也得四五年,甚至更久。
第二期三百畝今年開干,比一期晚了一年,預計至正八年秋播種冬小麥,九年夏收麥時,能得到一個還算看得過去的收成。
還有三年,前提是沒人來打擾他。
反正他現在賺得不少了,有充足的資金收攏流民、開墾荒地。而馬馱沙太荒涼了,地的潛力遠遠沒有到頭,這項活動可以長久持續下去。
社會發展到現在,農產品的商品化越來越深,和漢魏那會完全不一樣。理論上來說花錢就能買來糧食,還不少,但做大事的有哪個是靠自己買糧的?
一切交給市場看似不錯,可萬一市場不存在了呢,難道靠搶?
這是他邵某人的底線思維。
而就在他不緊不慢地看著新開墾的農田,興之所至甚至親手開挖了一段溝渠時,「打擾」他的人來了—
「曹舍,你現在真成莊主了啊?」葛大吉、江官寶二人遠遠走了過來。
地上到處是灌木雜草,也沒一條正經的路,溝渠更是挖得到處都是,密密麻麻,兩人在水渠間跳來跳去,一會又走上窄窄的田埂,那小心翼翼的模樣,十分滑稽。
「我這莊主,還不是為了江陰州的諸位官人們。」邵樹義笑道。
江官寶躍過最後一道水渠,不慎踩壞了幾株蠶豆,下意識看了眼邵樹義,口中連連說道:「我賠錢,賠錢。」
葛大吉也跳了過來,都沒心思看他也有一份的農田,只喘著氣說道:「曹舍,這次你真要跟我走一趟,韓德那廝把你舉薦上去了,鎮南王可能要召你從征。」
邵樹義一聽就有點不高興,道:「韓德做事怎沒輕沒重的?」
「他也沒辦法。」葛大吉為他轉圜了一下,道:「各路州都要舉薦,他總不能把趙彥珪報上去吧?」
「有何不可?」邵樹義反問道。
葛大吉苦笑兩聲,道:「現在說這些已經晚了,你最好早作準備。」
「我過兩天要出門一趟,怕是沒空。」
「去哪裡?」葛大吉耐著性子問道。
「蘇州。」邵樹義說道。
其實是去上海參加王華督的婚禮,他沒說實話。
「幾時能回?」
「七月中以前回不來。」
葛大吉聞言,眉頭緊鎖。
「怎麼?現在就要出動?」邵樹義問道。
「倒也不是這會就得走。」葛大吉搖頭道:「聽州尹的意思,鎮南王似乎還想再靠王師努力一把,實在不行的話,就徵召鹽徒、遊俠、莊丁上陣,剿滅花山賊。
「讓趙彥珪去吧。」邵樹義擺了擺手,道:「我的事多。」
葛大吉暗暗觀察了下邵樹義的臉色,發現他不像是說著玩的,頓時有些著急。
他是官場老油條了,立刻試探道:「曹舍,你可是缺什麼物事?放心,這個可以解決的。」
邵樹義笑了,道:「州里不過十副弓,能給我解決什麼?」
江陰是直隸州,故和路總管府一樣,配十副弓,如果是散府州,那就只有七副了。
見邵樹義願意回話,葛大吉放鬆了很多,道:「放心。這次的事情是通事漢軍惹出來的,當然要他們出血。你想要什麼?」
邵樹義沉吟片刻,道:「戰陣上刀劍無眼。沒有鐵甲,就只能以血肉之軀直面賊子鋒刃,我需要鐵甲,越多越好。
另者,賊人若以大盾拒戰,弓箭怕是無用,須得強弩。州中能不能為我尋來一二,最好再派幾個弩手過來教授。放心,我管飯,還給錢。」
葛大吉聽完,臉色一白,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我就這個要求,你回去問問張公、闊里吉思公能不能答應。」邵樹義說道。
葛大吉沉默良久,嘆了口氣,道:「好,我這便回去。」
江官寶站在一旁,垂首肅立,從頭到尾沒說話。
他很能理解葛提控。
曹舍這會都難制了,萬一有了鐵甲、強弩,豈不如虎添翼?
如何取捨,真的很難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