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攻守之勢(上)
刀盾手吳堅從腰間箭壺上解下了一段繩索。
高大槍一把接過,親手把王小二的雙手綁了起來,扔到草棚後。
旁邊站著幾個抱著臂膀的梢水,腰間別著短刃,對王小二指指點點。
沒過多久,隨著最後一桶鹽被裝進小舶板,兩名梢水悄然離開,劃著名舶板靠向大船。
王小二哭喪著臉,為自己未知的命運惶恐,更期望能有人來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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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別說,片刻之後,真有人過來了,不過是呂四場的漁民,而不是巡檢司的弓手。
他們的船上滿載各色鹹魚,靠岸後便與鹽販子們討價還價,成交了一筆又一筆。
不是沒人看見王小二,只不過所有人都對他熟視無睹罷了,甚至有認識他的漁民躲在暗處譏嘲,顯然平日裡被弓手們欺負慘了。
就這樣一直收到午後,登岸的三十餘人已經收了兩千多斤鹽、三千多斤鹹魚,小舶板及雇來的漁船不斷往返於大船與海岸之間,忙得不亦樂乎。
這個時候,呂四巡檢司巡檢張全才剛剛收到消息一一沒辦法,他去吃酒席了,底下人一時半會找不到他申時,張全返回了巡檢司,發現司吏李齋以下二十五人正眼都不眨地看著他。
「都坐下。」張全打了個酒嗝,吩咐道。
眾人鬆了一口氣,各自找座位坐下,沒座位的就在髒兮兮的地毯上盤著腿,看向張全。
「到底什麼個情況?與我詳細說說。」張全揉了揉發漲的太陽穴,問道。
司吏李齋清了清嗓子,道:「巡檢,今日有人來報,說弓手王小二被一夥強徒所擒,綁縛於一草棚後,很多人都看見了。我聽得消息,不敢怠慢,遂召集了數人暗中查探,見得夏家壩海邊,確實來了一夥強徒。他們搭了個草棚,賊首居於其間。棚頂立兩旗,其一乃三角旗,形似儀仗所用,其二為賊首大旗,上書「武』字,應是一武姓劇賊。
賊兵頗有章法,防禦嚴密」
「等等。」張全打斷了下,問道:「武姓鹽徒?聽說過嗎?」
說這話時張全是看向所有人的,眾人紛紛搖頭,顯然沒聽過一武是稀姓、小姓,若真有這麼一號人物,不可能記不住。
「那是哪冒出來的?」張全喃喃自語,「莫非是去歲那幫海寇的同夥?」
司吏咳嗽了下,提醒道:「巡檢」
「哦,你繼續說。」張全反應了過來,點頭道。
「我等查探之時,數到了二十八名賊兵。」李齋繼續說道:「草棚前站了四人,各持長槍,十分顯眼,應是衛士一流的人物;
草棚左側站著七人,其中一人背插小旗,上繡熊羆。
右側亦是七人,一般布置,領頭之人小旗上繡著只下山虎。
臨街之處立著四人,腰懸刀,背上掛著藤牌,手持口袋,問人收鹽。
壩上站著六個人,遠遠看不真切,離草棚五六十步的樣子,其中四人似掣著步弓。
草棚內應還有人,多少不知道,賊人總數應不下三十。」
張全一聽就頭皮發麻。
有人站在壩上高處瞭望,有人列隊警戒,有人收鹽,有人轉運,忙而不亂,用「頗有章法」四個字形容再合適不過了。
「草棚內有幾個人?沒查探下嗎?」張全盯著司吏,問道。
李齋拱了拱手,道:「官人,我找了兩個相熟的潑皮先後去賣鹽,無奈賊人不讓靠近,難以窺探。但兩人皆言棚內有說話聲,時不時還會有一二人走出來。據此,草棚內至少有三四個人。至於草棚之後,應還有幾個,多持短兵,划船來往於水岸之間,轉運魚鹽。」
說到這裡,李齋瞟了眼張全,道:「官人,打探到的就這些了。何去何從,全賴公耳。」
張全一時間沉默了下來。
巡檢司二十五六人,計有三副弓、兩副皮甲、八面盾、十四柄刀、三十桿長槍,能打嗎?
去年連抓上岸養傷的海寇都費勁啊,遇到江洋大盜還吃了點小虧,死傷了人手,而今是三四十個器械精良的悍匪,這個決定確實不好下。
張全閉目思索著。其他人也不催他,只神色莫名地等著。
許久之後,就在眾人以為張全已經睡著的時候,他突然張開了眼睛。
眾人神色一凜,有那膽小怕事的已經生出尿意,臉色蒼白得緊。
「茲事體大,我先去趟州里,當面向盧判官稟報。」張全的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我不在時,一應事務由司吏掌管,然不得輕舉妄動,謹守門戶可也。」
「是。」眾人齊聲應道,好幾個人的臉色由蒼白轉為紅潤,顯然鬆了口氣。
張全將一切盡收眼底,暗暗嘆了口氣。
他沒有過多耽擱,粗粗布置了下之後,便點了兩名弓手,去附近的站赤借了三匹馬,往通州城而去。他走之後,李齋直接下令關上大門,竟是打著龜縮的主意了。
入夜之後,草棚附近燃起了幾堆篝火。
軍士們分批休息,烤些乾糧吃了。
直到黃昏時分,前來賣鹽的人依然絡繹不絕,甚至比白天還多了少許。原因也不複雜,有些人這會才得到消息趕過來,也有些人膽子小,白天不敢來,入夜後才跟做賊似的背著一大袋私自截留的鹽過來售賣。壩上的弓手已經撤下來了,轉而占據了附近的店面,坐在屋脊之上,掃視遠近。
很顯然,邵樹義這夥人看到呂四巡檢司一整天都沒動靜後,心中已然有數,動作變得更加大膽了。子時,直到最後一位賣鹽者消失後,邵樹義擱下毛筆,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笑道:「今日一整天,只得六千餘斤鹽、萬餘斤鹹魚,明天應能多上不少。」
梁泰提來一個茶壺,為邵樹義倒了碗茶水一一茶自然是在附近的茶肆里買的,如果呂四巡檢司繼續這麼慫,明天保不齊這夥人就要去洞賓樓吃大餐了。
「武大哥,呂四巡檢司看樣子不敢來了。既如此,不如去搶一把鹽倉。」梁泰建議道。
此言一出,在場眾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梁泰平日裡話不多,怎麼一出手就是這等一一妙計!
邵樹義也有些意動,沉吟一番後,道:「通州鹽倉在州城西門外,離我們有些遠了。要想抵達彼處,一是乘船離開,溯長江而上,於通州碼頭登陸,殺到鹽倉去,然這與攻打州城無異。」
正在擦拭匕首的卞元亨聽了,補充道:「十餘年前,我父還是余東場司令,彼時確實要將鹽送到通州西門外。鹽只能由官府運輸,或車或船,謂之「綱運』。然官府壓根沒這麼多船,最後還是僱傭民船、民車運輸。
余東場的鹽是船運,因離倉較遠,每引腳錢十二三貫的樣子。上次到夏浦賣鹽的王白,其手下的鹽丁中,就有專門運鹽的。
裝了鹽的船被稱為「綱船』,有官員、巡兵隨船押運。其實可以在這裡面著手,劫綱船一樣能得到「附近可還有第二個鹽倉?」邵樹義問道。
「如皋倉,在如皋西溪。」卞元亨說道:「不過深處內陸,大船靠不過去。」
邵、卞二人說話間,吳黑子正進屋取茶喝,聽到後便道:「武大哥,搶鹽倉或批驗所動靜還是大了點。不是打不過,是沒必要。我等無非求財而已,何必呢?照我說啊,要麼在這裡收鹽,要麼衝進呂四場,把場裡那些未及運往鹽倉的鹽搶了就行。」
邵樹義不置可否。
這才第三次出來搞鹽,手下們就已經「進化」到認真討論搶鹽場還是鹽倉了,又或者劫奪運鹽綱船?真的厲害,以後敢做什麼不敢想。
房間內另有邳州萬戶府的五名軍戶子弟,多是從小跟梁泰一起玩到大的,身傍武藝,平日裡也好勇鬥狠,不過窮得叮噹響,對於搞錢有迫切的願望。
初來之時,他們還有點自衿,覺得自己出身軍戶,總比海船戶、屠戶、站戶之流強很多吧,但過來一看,那些人的技藝確實不如自己,但顯然操練過不止一次軍陣,能極大彌補自身技藝的不足。再者,由那位背上繡有猛虎旗的高姓隊頭統率的十餘人,技藝水平要更高一些。停留馬馱沙期間,時常看到他們輪流練習長槍刺殺、步弓射草人、刀盾搏戰之術,假以時日,戰力不可限量啊。
所以他們現在老實得很,讓出去當崗哨就當崗哨,讓回來搬運魚鹽就搬運魚鹽,這會則認認真真聽著,對這幫人的膽大妄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狠哪!
草棚內眾人說著說著,慢慢停了下來,把目光投到邵樹義身上,等他做決定。
邵樹義慢慢站起身,頓了頓後,掃視一圈,笑道:「獅子搏兔,亦用全力。明日這邊的攤子收了,直奔呂四場,幫他們查查究竟有多少鹽。若還算可觀,這趟便可以提前收工了,若不夠,再去其他地方收鹽。」說完,一拍案幾,道:「我意已決,就這麼辦了,你等傳令下去,各自做好準備,明早卯時初刻,準時出發。」
「遵命。」眾人紛紛起身,應道。
草棚外站崗的「夥計」們聽了,紛紛側目。
不知道為何,他們總覺得自己比巡檢司乃至鎮戍萬戶府的兵馬正規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