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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百官行述

  九太保楊進藏東西的地方遠在雲亭市,需得自西向東橫穿整個江陰城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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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樹義帶著十個人,先去附近找了劉家兄弟,登上那兩艘烏篷船,然後沿著密密麻麻的水網,於當天下午抵達了雲亭市,在某戶人家後院停靠。

  停船之時,劉寶、劉根二人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周圍,沒說什麼。

  邵樹義等人踩著石質跳板上了岸。

  吳黑子、高大槍赫然已是哼哈二將,各自帶著三四個人,往旁邊的竹林、泡桐、水杉間一散,四下掃視。

  邵樹義則在鐵牛、卞元亨的簇擁下,讓楊進上前敲門。

  一開始沒動靜,眾人耐心地等著。

  許久之後,才有一個顫顫巍巍的老嫗打開了後門,眯著眼睛看了看,嘟囔道:「又要去殺人了。」說罷,慢悠悠地轉身,回到了臥室內躺下,競不管外間的事了。

  邵樹義飛快打量了下屋內的陳設。

  一張褪了色的桌子,幾張爛椅子,桌上還有個破了口的茶壺。

  屋內最好的家具大概是緊靠著北側牆壁的香案了,不過供奉的是鍾馗。

  老嫗方才進的是東側臥房。雖然不太禮貌,但卞元亨還是走了進去,仔細掃視了一遍。

  鐵牛則來到西側房屋,轉悠一圈後出來,沒說什麼。

  前門緊閉著。

  邵樹義親自上前,將其打開,順便看了下院子。

  什麼都沒有,空空蕩蕩,了無生氣。

  吳黑子、高大槍等人陸陸續續走了進來。

  「崗哨分派好了。」二人行了一禮,說道。

  「去西邊休息,一個時辰一換人。」邵樹義說道:「再去廚房看看,燒點水,烤下乾糧。」說罷,拖了張椅子坐下。

  楊進暗嘆一聲,去東屋取了帳本、名冊,放在桌上。

  天漸漸暗了下來,鐵牛從香案上取來蠟燭點上。

  邵樹義心無旁騖,仔細翻看著帳冊。

  他對於經營數據沒有細看,只找了找最後的總數一

  朱定大概每兩個月發一次貨,順便結算上一批貨的錢款,一次收錢千錠出頭的樣子。

  至於拿貨價,大概在七八百文上下,一次進貨五百餘錠。

  整體核算下來,這廝一年大概賣二十萬斤出頭的鹽,膽子還是很大的。要知道,這可不是鹹魚、醬菜之類的掩人耳目的東西,而是白花花的鹽,懟官府臉上賣,真的厲害。


  由此也可看出,整個江陰的私鹽泛濫到何種程度了,邵樹義估摸著已經蠶食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市場。「朱定一年落多少錢?」邵樹義指了指帳本,問道。

  楊進知道是在問他,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三千錠上下。」

  「都花哪去了?」

  「買田、置宅。」

  「要花這麼多?」

  「石牌朱宅,歷時兩年完工,共花費五千餘錠。」楊進說道:「剩下的便是買田、享樂了。去年他曾去江寧,請當地一個戲樓幫他物色、培養唱曲演戲之人,前前後後砸進去兩百餘錠。今歲老母過壽,花兩千五百錠收買田地,捐予寺廟……」

  楊進說了很多,邵樹義一直聽著,最後只能感慨這些人歷史上在元末吃雞大賽中被人收拾都是自找的。通過海貿賺取暴利的澈浦楊氏、上海費氏、崇明葉氏等家族默默無聞。

  占有大量土地、店鋪開遍江南的沈萬三家族,被迫依附於軍閥張士誠。

  兩淮、兩浙鹽商雖然沒沈萬三富,但更加高調,紙醉金迷之處,讓沈氏也自嘆不如,同樣一點水花都沒泛起。

  管理兩浙三十四鹽場幾代人的瞿氏家族素有樂善好施之名,哪怕有人上門騙錢,且被人提醒拆穿了,都裝作不知道,廣結善緣,最後也是一點聲息都無。

  他們像是被人集體施了法術一樣,在亂世來臨前、進行中一點作為都沒有,亂世結束後如果僥倖存活,搞不好還得再挨朱元璋收拾,家破人亡。

  朱定沒有這些大家族的命,卻和他們染了一樣的毛病,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四處亂花,要麼享樂用掉了,要麼捐出去了,要麼沉澱到了田宅上面。

  浪費!

  邵樹義很快看完了帳目,翻到最後面,仔細起了朱定團伙與官員的來往記錄。

  看了一會後,臉色十分精彩一

  江陰州達魯花赤(從四品)闊里吉思之父病逝,年五十。

  闊里吉思看上父親次妻、高麗人金氏,欲收繼之。金氏不從,遂由其親子帶著出逃,削髮避入寺廟。朱定親自帶人抓回母子二人,途中奉命溺斃金氏之子,也就是闊里吉思的弟弟,詐稱不慎落水,並將金氏送回,任由闊里吉思收繼。

  邵樹義看完後,擡頭看了眼楊進,發現楊進正在看他。

  「看過這些?」邵樹義問道。

  楊進點了點頭。

  邵樹義嗯了一聲,果然勁爆啊!

  他繼續看第二篇一

  江陰州提控案牘(吏職)林宣見自家佃戶新妻甚美,淫之,凡租米及逋欠皆置之不問。


  多年後,佃婦色衰,林宣索其積年租米、逋欠,佃戶無力繳納。其子怒,持刀追殺林宣,宣僥倖逃命,意圖報復,卻又不敢聲張,於是讓朱定派人錘殺佃戶之子。

  看完這段記錄,他久久無語。

  佃戶為了點租米、逋欠,讓妻子服侍主家,已然不幸。但如果你情我願,倒也勉強說得過去。可林宣這廝玩了那麼多年,見女人色衰,不想玩就算了,還意圖收回過去多年的田地租金、逋欠,實在太過卑劣。最後走上買兇殺人之路,更是罪惡。

  第三篇

  司吏傅建家中開設布店,偶見客商販松江青花布(棉布)而來,宛如院畫,或蘆葦、花草尤妙,久浣亦不脫色,便強買之。

  客商不從,朱定座下太保夜入旅店,大加恐嚇。

  越明日,客商將青花布盡數低價甩賣於司吏,倉皇離去。

  比起前面的,這個其實不算什麼了。營商環境不好,哪朝哪代都有。

  第四篇

  州學教授王辟,久占學宮出納之計,半為己資,橫行積久,號曰「學霸」。

  朱定倒沒幫他做過事,只不過賭錢時認識,對其人有所耳聞,於是記下了。

  第五篇……

  邵樹義花了許久才看完。

  這個時候,他對大元朝的官府有了全新的認識。

  或許其他朝代也有這類事情,但都不如元朝這麼突出。南、肅政廉訪使簡直跟擺設一樣,百姓譏其「官人與賊不爭多」,完全就是實情,並無誇大。

  當然,好官也是有的。

  可能因為太稀有了,朱定忍不住記下來了:州知事(首吏)崔成平謝絕賭錢、吃請,不置妾,生活儉樸,並打擊寺院奸僧,責令其減免佃戶租米,同時禁絕民間質女之風,以肅清教化。

  或許正因為此,他一直在流外官的位置上打轉,升不上去。

  合上帳冊之後,邵樹義突然笑了,道:「好一本《百官行述》,朱定這廝膽子很大啊。」

  說到這裡,轉頭看向楊進,問道:「他有沒有以此要挾州中官吏?」

  「不曾。」楊進說道:「不過但凡被他下過套的,心中有數,無需出言要挾,自然願意幫他做事。」邵樹義唔了一聲,又問道:「為何沒有州尹、判官的事情?」

  「接觸不到。」楊進沉默片刻,說道:「本州達魯花赤乃父子相襲,朱定也是因緣際會才搭上。但也只是幫過那一次忙,闊里吉思並無任何表示,也沒為此多加照拂朱定。」

  當尿壺了唄,用完就扔。邵樹義心中暗暗思忖,看樣子朱定主要拿捏的還是中下官員及吏員,關係網層級不夠高。


  邵樹義剛剛聽說的朱道存之事,大概是朱定想趁著對方初來乍到搏一搏,看看能不能網住這條大魚。這廝真的利令智昏,過度膨脹了。

  不過,邵樹義整體還是肯定了朱定的操作思路,只不過具體細節需要微調罷了。

  他若在江陰販私鹽,接觸最多的其實就是下級官員和吏員。

  「你以前拜訪過上面這些人麼?」邵樹義抖了抖帳簿,問道。

  「大部分拜訪過。」楊進回道。

  「那就好。」邵樹義點了點頭,道:「我給你五天,把自己那一攤子事料理乾淨,然後再把以前認識的狐朋狗友召集起來,到夏浦來找我。」

  楊進猶豫片刻,道:「是不是太著急了?」

  邵樹義輕笑一聲,道:「時不我待。」

  楊進思索片刻,試探道:「不知好漢手下有幾多敢打敢拚之士?」

  邵樹義伸出一隻手,笑而不語。

  「五十?」楊進一驚,脫口而出:「你哪來那麼多錢?」

  邵樹義反問道:「朱定若把修宅子的錢拿來養人,會怎樣?」

  「帳不是這麼算的。」楊進說道:「他若拿來養人,官府必容不得他。」

  「今時不同往日了。」邵樹義說道:「以前或許朱定是對的,可若往後還是老樣子,則又不對了。」楊進既驚且疑,不過沒說什麼。

  「先按我說的做。」邵樹義站起身,說道:「你都這樣了,還有別的路可選麼?」

  楊進聞言,耷拉下了腦袋。確實,他無路可退了。

  天色暗下來後,邵樹義等人在宅中吃喝完畢,便帶著帳簿、名冊,連夜乘船走了,一點不拖泥帶水。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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