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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鴻鵠樓

  第101章 鴻鵠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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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月最後一天,太倉武陵橋東的鴻鵠樓外,一下子來了許多人。

  李流蹲在橋頭,一邊嗑著松子,一邊觀察著。

  鴻鵠樓算是太倉城內一家比較知名的酒樓,主做北方菜,同時也有旦兒唱曲,故多有官員在此迎來送往,久而久之便有了名氣。

  不過最近生意著實有些清淡。聽人說是脫脫丞相新政,派了一堆監察御史四處尋訪,江南這邊也有肅政廉訪司的官員至各路府州縣明察暗訪。

  總之一句話,風聲太緊了,官員們開始夾著尾巴做人,靜待風頭過去。

  而少了這些官員們吃喝玩樂,鴻鵠樓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許多,如今多是商人在此宴請,再不復往日盛況。

  李流蹲了一會後,腿都快麻了,終於見到一輛馬車停了下來。

  「大哥。」

  「邵大哥。」

  「邵哥兒。」

  「邵兄弟。」

  幾個穿著得體衣物但匪里匪氣的人迎了上去,稱呼亂七八糟,但態度都很恭敬。

  很快,身穿寶藍色質孫服,頭戴鈸笠帽,足蹬皮靴的「邵大哥」下了車,身邊還跟著一高一矮兩名壯漢,手撫刀柄,四下張望著。

  直娘賊!這廝成氣候了。

  李流松子嗑個不停,心下暗罵,孫川沒說實話。

  就憑他們留在劉家港的這幾個人,怕是擒不了邵樹義,連近身都困難。

  「虞舍,辛苦了。張羅酒席這事,還得你才行。」那邊又傳來了聲音。

  李流站起身,輕輕跺了跺腳,不著痕跡地朝前走了幾步。

  兩名靠在樹下閒聊的漢子瞥了過來,其中一人腰間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利刃,看起來像是殺豬用的尖刀。

  另一人沒看出來武器藏在哪裡,但目光如炬,看到李流時,久久沒有挪開。

  李流一下子不敢動了,只裝作找活乾的樣子,四下張望著。

  而就在這時,門口又來了兩人。

  「齊官人、二郎。」

  「邵舍竟如此年輕,實讓老夫驚訝。」被喚作「齊官人」的老人笑著拱手。

  「邵大哥,近日可好?」「二郎」一臉激動,「都好,都好。齊官人、二郎,快請入內。」

  「好說,好說。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枉活四十載,第一次見到這般人才,不知可曾婚配啊————」


  聲音漸漸遠去。

  一群人鬧哄哄地進了鴻鵠樓,只留下數人蹲在門口,和李流一樣嗑著松子。

  李流下意識想進鴻鵠樓看看,可今日為了不被人注意,穿的衣服打了一堆補丁,如果這般大搖大擺進去,怕是要被人逮起,於是放棄了。

  而且,他感覺再這麼監視下去,保不齊就要被人發現了,到時候想跑都跑不了。

  於是乎,李流松子也不嗑了,裝模作樣走動了會後,慢慢遠離了鴻鵠樓,然後消失在街道拐角處。

  他感覺得儘快回一趟台州。

  擒拿邵樹義,把他綁到荒郊野嶺嚴刑拷打,逼問出貨物下落這種事,簡直可笑,根本完不成。

  與其那般,不如把孫川騙出來,讓這老東西發賣田地賠錢,還更靠譜一點。

  ******

  鴻鵠樓內,眾人分主次落座,言笑晏晏。

  虞淵則走來走去,不停地與店家確認哪些菜好了,又先上哪幾道菜,忙得不亦樂乎。

  沒辦法,他兄長虞初也在————

  「什麼,虞兄竟是通事?可以當官了吧?」眾人剛剛落座,在州衙為「貼書」的齊官人齊樂就用羨慕的眼神看向虞初。

  「漕府吏員出職,仿六部奏差體例,三考圓滿(90個月內無過錯)才只能出任從八品職官。」虞初搖了搖頭,笑道。

  「那也是有出身的吏員。」齊樂仍然很羨慕,道:「州判官薛乾,他就不如譯史、通事,三考滿後當了個知事,只是個流外官而已。卻不知」」

  齊樂湊到虞初身邊,低聲問道:「虞兄已是幾考了?」

  「二考剛滿,三考不足。」虞初回道。

  「可以任從九品巡檢了啊。」齊樂一拍大腿,說道。

  邵樹義坐在一旁聽著,不動聲色,因為這觸及到了他的知識盲區。

  「齊兄謬矣。」虞初嘆道:「而今吏員出職,候任者不知凡幾,當官哪有那麼容易。」

  齊樂亦嘆了口氣,他在州衙里當了十來年貼書,三考早就圓滿,卻始終沒法升到司吏,成為拿俸祿的吏員。

  也就是說,他還是「見習吏」群體,四十歲的見習吏員,而四十五歲以後就不可能再往上升了,有年齡限制。

  現在的他,每每看到衙門裡一大堆少年寫發(吏員子弟)、青年貼書(有來頭的白身補吏)這類見習吏員時,都很是慚愧。

  而虞初看起來不滿三十歲,還有機會,更別說人家有俸祿,自己沒有了。


  「虞官人,方才齊官人提到——」見兩人說話暫時告一段落,邵樹義試探性問道。

  虞初擺了擺手,道:「若在漕府內升遷,則需正官同意。若遷轉地方,亦得府州一級擇用。

  譬如巡檢司正官巡檢,若是行省、台、院之令史、通事、譯史等吏員,任職十個月以內可出任;

  六部、行台、行院之令史、省宣使等吏員,十五個月即可;

  六部譯史、通事,十個月;

  行省、行台、行院之宣使,十五個月;

  六部奏差,二十個月。

  漕府譯史、通事仿六部奏差體例,譬如我任見習吏十年,苦學蒙古、亦思替非(波斯文字)文字,擔任通事二考圓滿,三年多前就可出任路府州縣巡檢司正官,但無權無勢之家,怎可能?」

  「能使錢麼?」邵樹義問道。

  虞初瞟了他一眼,道:「便是有錢,也得有門路才行。」

  邵樹義瞭然。

  「花錢不老少。」齊樂在一旁說道:「前陣子有人改年齡,我等閒聊時為他算了算,上上下下花了萬餘錠————」

  邵樹義驚訝無比,再一打聽,得知大都有六部級別的官員一具體名字齊樂不敢說一給老母請封,結果有人告訴他,你當年是遺腹子出身,為了當官還改了年齡,導致你是在父親死後兩年出生的。

  此官大驚失色,奏章已經遞上去了,如此不是陷母親於不貞?於是從下到上、一級級衙門請託,抽調檔籍把年齡改回去,總共花了一萬多錠一這也是齊樂這類沒有俸祿的見習吏的主要收入來源之一。

  「那麼,轉任巡檢需得多少錢?」邵樹義又問道。

  「巡檢不難。」齊樂說道:「早年有人花五百石糧食當巡檢,有利可圖。而今要不了這麼多錢,太苦了麼,荒郊野嶺的,三百石綽綽有餘了。」

  說這話時,齊樂看了看族侄,道:「二郎只花了三錠鈔,但巡檢畢竟是從九品、正九品之類的官麼,不一樣的。」

  邵樹義了解了,便不再多問。

  虞初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

  邵樹義哈哈一笑,道:「不說了,菜來了。

  羊頭膾、薑黃腱子、熬蹄兒、炙黃雞————全是硬菜,外加阿刺吉酒,酒過三巡之後,氣氛漸漸熱烈了起來。

  「邵舍,二郎他家不容易,這次能當上弓手,全靠你了。」齊樂臉色潮紅,指著族侄道:「這世道就是你幫我我幫你,以後他若能有一番造化,還得回來謝謝你。」

  「過了,過了。」邵樹義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我不幫二郎,難道幫外人?來,吃酒。」


  「好,好。」齊樂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邵舍如此年輕有為,今後若有疑難,盡可來找我。」齊樂又道:「雖說本領有限,可戶房那裡,我帶過好幾個少年書吏,些許小事還是能辦到的。」

  邵樹義瞟了眼齊二郎。

  齊二郎臉一紅,低頭吃菜。

  昨天邵大哥上門請他們叔侄赴宴時,許是為了面子,他把自家這個族叔狠狠吹了一番。說鄉都隅坊稅冊交上來後,他們可以「侮洗文書」,即用一種藥品把代表交過稅的紅槓槓洗掉,官老爺們完全看不出來,然後會找這個人重複收稅。

  他們戶房司吏胡某,私下裡做了好幾個印戳子,他族叔資歷老,可以借來用用。

  如此種種。

  現在想來,有點幼稚了,齊二郎臉紅無比,差點以袖遮面。

  邵樹義心下暗笑,又把一碗鮮嫩的鯉魚羹端到齊樂面前,笑道:「以後自然有麻煩齊官人之處。」

  說罷,他掃了一圈。

  今日骨幹成員都來了,如孔鐵、梁泰、虞淵、吳黑子、高大槍等,甚至李輔都被拉過來了—一程吉不願來這等場合。

  除虞淵外,其他人都是底層草根出身,今天雖然換了身得體的新衣裳,打理了鬍鬚、頭髮、眉毛,人模狗樣的,但言行舉止多有不搭,看著就匪里匪氣,讓人啼笑皆非。

  邵樹義的目光在吳黑子身上頓了頓,然後說道:「齊官人,不知衙門見習吏最低要幾歲?」

  齊樂喝得醉眼矇矓,道:「昔年有按察司使上奏,切見府縣人吏,幼年雖曾入學,僅至十歲以上,廢棄學業,輒就吏門中書寫文字」,你說要幾歲啊?」

  原來十歲就可以去衙門見習了,真是離譜。邵樹義把目光從吳黑子身上收回,繼續勸酒。

  吳黑子卻一陣激動。

  二子五歲開蒙,雖沒正經學過幾天,只斷斷續續跟過幾個先生,但他們都說這孩子有天分,而今不過九歲,拜在大都回來的孫夫子門下,刻苦用功。

  將來若能入衙門為見習吏,那是再好不過了。

  邵哥兒真是敞亮人,處處為兄弟們著想。

  吳黑子端起酒碗,遙敬邵樹義,一飲而盡。

  邵樹義端起酒碗回敬,臉上掛著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笑意。

  今日請客吃酒,花費固然不少,但由此結識了更多的人,整體還是賺的。

  鄭三舍嫁婢女之事點醒了他。

  凡事要兩條腿走路,特別依賴某一方,就會受到鉗制。


  他出身低,人脈稀少,每一個機會都很寶貴,必須牢牢把握住。

  齊樂不過是衙門老貼書,但也是他目前唯一能搭上的州衙官吏了。

  此外,虞初答應赴宴,說明雙方關係進一步加深,這也是好事。

  沒有人脈,我就創造人脈,砸錢補上人脈。

  基於這個思路,接下來要好好搞錢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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