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你要為我蓋廟供奉(九千字)
松果村。
宅院中,堆滿了刻著名字的木牌。
每一塊木牌都大小一致,只是上面的名字各不相同。
周老實、李進財、鄭大勇、張五斤、孫大虎、趙二豹……
院子裡站滿了人,屋內病床旁,一根數百斤重的長載,依靠在牆壁上。
身高超過八尺,如一座高山般雄壯的漢子,立於床前。
如刀劈斧鑿般剛烈的面容,哪怕僅僅皺一下眉頭,便給人帶來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他是黃籍,一個逃難來到這裡的孩子,在松果村被養大成人。
床上的老人,已經出氣多,入氣少,命不久矣。
醫師也沒有辦法,畢竟老人已活了近百歲,和平水鎮上白家老鋪的老掌柜白民安一樣,都是難得一見的長壽。活到這麼大的年紀,即便神仙下凡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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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兒……」老人發出虛弱的聲音。
黃籍連忙彎下腰,這一個動作,便在屋裡帶起一陣風。 「記住,打出一番事業來……」老人叮囑著。
黃籍點頭,這是爺爺長久以來的教導。
無論今後做什麼事,哪怕去造反,也不能籍籍無名。
雖然不明白爺爺為何執著於此,但聽了那麼多年,黃籍已然記住了。
「爺爺,可還有別的交代?」黃籍問道,聲音仿若洪鐘震動。
他已經刻意壓低了聲調,生怕將老人震傷。
不到三十歲的先天宗師,天下少見。
尤其力大無窮,數百斤長載都能使的揮動自如,無人可擋。
雲舒公主蕭疏影曾來此處,與他比試了一場,稱讚其神勇,千古唯一。
因此招他入軍,共同討伐逆賊。
床上的黃齊微微搖頭,他已經活的夠久,久到原本以為刻不完的牌位,都一個不落的做成了。這一生雖有些許遺憾,但總的來說,好過世間無數人。
「記住打出一番事業來。」 黃齊再度說出了這句話,而後撒手人寰。
黃籍的眉頭跳動了一下,沒有哭,只是寬大如蒲扇的手掌,緊緊握在了一起。
而後,他緩緩轉頭,看向門口的位置。
漳南縣文判已經奉命前來,手持善惡簿和判官筆,就站在那。
先天宗師雖看不到鬼神,卻有少許的感應。
知道那裡有東西,也大致能猜出是什麼。
文判走上前來,對著黃齊的屍首道:「松果村黃齊,你陽壽已盡,城隍大人派我來接引你去陰司。」魂魄自屍體中飄出,卻沒有渾渾噩噩。
眉心一道金符閃動,映照出真形,使得魂魄瞬間凝實,不再飄忽不定。
文判陡然一驚,黃齊渾身沐浴金光,隨即化作一套金色盔甲覆蓋其上。
樣貌雖仍是老邁,卻威風凜凜,不可直視。
「吾領天命,為甲子神將!」
文判連忙收起法器,躬身行大禮:「漳南縣文判,拜見甲子神將。」 雖只是護法神,但六甲神將與城隍的級別相等。
哪怕不是同一個體系,文判見了他,也要行大禮。
黃齊擺擺手,文判恭敬的退出房內,飄忽離去。
此時,黃籍又朝著屍首看來,眉頭微皺。
隱約感覺這裡多了什麼,還有些親切。
他忽然眉頭舒展,低聲問道:「爺爺,是你嗎?」
不是親孫,卻勝似親孫。
黃齊看向黃籍的目光,充滿慈愛。
此時的越國深山。
木屋裡,羊皮紙鋪在木桌上。
楚潯以指代筆。
靈氣順著手指落在羊皮紙上,一道接著一道。 但在第七筆的時候,整張羊皮紙驟然崩裂。
「又失敗了。」
楚潯搖搖頭,自創符篆的難度,比想像中大的多。
他已經嘗試過很多次,然而自然規律並不是那麼好找的。
唯有對其它符策不斷臨摹,總結,歸納,才能慢慢理清頭緒。
一封拆開的信件,放在桌前。
那是黃石公派人送來的。
他已下山輔佐雲舒公主蕭疏影,起兵討伐一作阿。
蕭疏影身邊並無太多的軍事力量,所憑藉的是武林盟主的號召力,加上公主身份,聯合了一些對一作阿不滿的文官武將。雖然人數不多,但個人武力值很高。
光是先天宗師,就有好幾位。
一作阿建立大元後,對世家和百姓各種壓榨。
即便接受景國數十年的同化,但骨子裡依然是以掠奪為主的馬族思想。 因此,蕭疏影才有機會起勢。
一方面派武林高手,行刺殺之事,專挑一作阿麾下的軍中武將。
另一方面,派遣大將領兵抗敵。
黃石公輔佐,又將被永祥皇罷免多年的老尚書宋啟正請出來收攏民心。
儘管在民心上,蕭疏影占據優勢。
但永祥皇留下的爛攤子實在太爛,不僅軍力不足,軍餉更無從談起。
民生困苦,使得後勤是很大的問題。
這場仗,並不好打。
拖的越久,越是不利。
楚潯對此並無他想,因為很清楚,蕭疏影有帝王氣運加持。
除非有哪個路過的老神仙,突然腦子抽風把她的氣運削去,否則一作阿必敗無疑。
這時候,楚潯似感應到了什麼,微微挑眉,隨即笑道: 「讓你多活一段時間,未免多活的太久了,拖到現在才領天命。」
護法神將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楚潯都能清晰感知。
路一沉吟後,再次笑道:「也罷,那你便護著他好好磨鍊一番就是。」
松果村宅院裡。
黃齊眉心金符微微閃動,而後腦海中傳來宏大聲響。
「甲子神將黃齊聽命,今命你護持黃籍征戰沙場。待來日他壽終正寢,入我麾下,你便得成正果,當為六甲神將之首。」金符震動,香火之力凝聚出了一把長刀,被黃齊握在手中。
黃齊心中欣喜,躬身行禮:「尊法旨。」
數日後,黃籍為爺爺辦完了喪事,便回到軍中。
正值兩軍酣戰,己方有些難以招架,眼看就要被拖入泥潭。
黃籍主動請命,願率三千兵突襲敵軍主帥大營,不勝不歸。
毫無疑問,這是非常冒險的行為。
對方的主帥大營,守衛者何止一萬。 再加上前方戰場的敵軍,一不小心便會陷入前後夾擊的險境。
蕭疏影還有些猶豫,畢竟黃籍雖然神勇,卻太年輕。
若再有幾年磨鍊,必定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倘若現在出了意外,損失可就太大了。
黃石公站出來,道:「主公曾言,黃將軍之神勇,千古唯一。」
「此戰宜快不宜慢,對我軍如此,對黃將軍亦是如此。」
「何不讓他試一試奇襲,或有逆轉乾坤之效。」
蕭疏影考慮一番後,這才下定決心。
命前軍猛攻,吸引敵方注意力。
同時黃籍帶領三千兵,直奔敵軍主帥大營。
不多日,敵軍忽然潰敗。
只因主帥大營遭神兵天降,上萬人的大營,競在半個時辰內被殺的四散而逃。 主帥和營帳內數名副將,參將,都被一把長戟打成了血霧。
黃籍一人衝鋒在前,無人可擋。
消息傳回山中後,楚潯只掃了一眼,使不再多管。
凡俗的事情,自然有凡俗的人去做。
靠著黃籍的勇猛,蕭疏影所部接連獲得幾場看似不可能的勝利。
最艱難的一場,對方設下陷阱,誘使黃籍這支精兵陷入十萬人包圍。
黃籍手底下,仍然只是三千兵。
幾年來早已死傷無數,又不斷補充。
時至如今,個個都是以一敵十的好漢。
儘管如此,面對騎兵,重弩,神射營的敵軍,他們的劣勢太過明顯。
蕭疏影帶著軍隊,緊急馳援,但即便是黃石公,也不覺得能趕得及。
誰也沒想到,這麼不利的情況下,黃籍竟率軍成功突圍。 準確的說,是突圍後覺得惱火,又帶人打了回去。
來來回回,七進七出。
打的敵軍近乎潰敗,如見妖魔。
這一戰,將他的名氣徹底打響。
天下皆在瘋傳,雲舒公主座下有無敵猛將,身高丈許,銅頭鐵臂,力大無窮。
如此幾年後。
一作阿的軍隊越打越少,其他節度使見情況不妙,連忙領兵投誠。
蕭疏影既往不咎,將他們全部收入麾下。
攻破京都城後,一作阿本要逃走,卻被黃石公算到逃遁路線,領了一路精兵截住。
這位承了景國數十年恩惠的叛將,最終只做了幾年皇帝,便身首異處。
蕭疏影掌控京都城,第一時間向天下宣布,這裡仍是景國的疆土,從來沒有大元。
更沒有前景,後景。 將永祥皇的陵墓遷回京都皇祠後,蕭疏影本打算扶持一位皇子繼承大統。
但黃石公卻勸說她不要這樣做,永祥皇的性子太軟,教導出的皇子也多是如此。
倘若下一任皇帝還是這樣的軟性子,景國必將重蹈覆轍。
因此,應由蕭疏影暫坐皇帝之位。
待皇親宗室有了適合接任的人選,再退位禪讓也不遲。
如此言語,自然理所當然遭到諸多大臣反對。
尤其是禮部的,跳出來說什麼歷朝歷代都沒有出過女皇。
於禮不合,違背祖訓。
黃籍在朝堂上揮動長戟,將那幾個滿嘴大舌頭的禮部官員打成了血霧,噴的滿朝文武一身一臉。「誰反對,誰死!」
他甚至看向了蕭疏影,眼神中的兇悍,令人心驚。
蕭疏影頓時意識到,若自己不坐這個位置,那些皇子恐怕也坐不上。
黃籍這樣的狠人,根本看不上永祥皇的兒孫。 到時候他如果因看不起繼位的皇帝選擇造反,誰能擋得了?
何況黃石公說的也沒錯,現在下面確實沒有合適的人選,還需從小教導,認真調教才行。
於是,蕭疏影只能坐上龍椅,成為歷朝歷代第一位被記載於史書中的女皇帝。
讓她驚訝的是,在論功行賞時。
黃籍拒絕了大將軍一職,只要自己的三千兵,並言明會離開景國。
蕭疏影問道:「你要往何處去?」
黃籍手持長載,霸氣凌雲。
「景國不夠我打,我要去更厲害的王朝,試試他們的厲害!」
而後,黃籍果真帶著三千兵,越過燎原城,直奔以兵器出名的吳國。
第一戰,便將吳國邊軍打的落花流水,四處逃竄,不敢回頭。
但景國的軍隊,也不敢趁機占據疆土。
蕭疏影已經下令,黃籍打下來多少土地,是他的事情,和景國無關。 不爭,不管,不問。
幾年後,黃石公也在蕭疏影數次挽留下,辭官隱退。
「當年奉恩師之命,出山輔佐陛下成事,如今該功成身退。」
蕭疏影知道他的恩師是誰,帶著一絲期望問道:「我可還有機會見到前輩?」
黃石公道:「恩師說過,有緣自會相見,無緣莫要強求。陛下若能做一個好皇帝,再教出一個好皇帝,國富民強,這才是最重要的。」蕭疏影聽聞此言,嘆息不語。
破廟初次相見,得賜寶劍。
自此修為突飛猛進,如今也已經是先天宗師,最少可活一百七十歲。
無論修為,還是收復國土,都離不開楚潯的幫助。
她心裡充滿感激,更充滿嚮往。
自始至終,她都不想做皇帝,始終是一個喜歡自由自在生活,於江湖中快意恩仇的女快客。只是時代的馬車,載著她不得不走到今日。
可她還是會想著,若能隨著那樣的神仙人物,逍遙自在,走遍天下,該是多麼好的事情。
暫時來說,沒有這個機會。 只等有朝一日能教出格好皇帝,可以撒手離開,或許還有再見的一天。
蕭疏影不再多言,揮毫寫下一首詩,請黃石公帶回去轉呈。
黃石公帶著信來到山上,講述了這些年的經歷。
楚潯拆開信件看了看,字很好看,且比尋常女兒家多了幾分沙場凌厲和帝王霸氣。
「萬里山河霜滿天,十年戎馬嘆華年。
臨風望月思相護,不羨皇權只羨仙。」
衛呦呦趴在楚潯肩頭,看著,念著。
孫竹在腳邊聽著,重複著,卻不太懂其中的意思,便問道:「老師,此乃何意?」
楚潯笑道:「一個小姑娘不喜歡榮華富貴的故事罷了。」
對他來說,蕭疏影的確只是個小姑娘。
黃石公隨後離開,回到他自己的洞府繼續修行。
那處洞府,依照夢中所見,被取名黃華洞。 一年後,宋啟正於京都城去世。
他的魂魄被執掌陰司大權的張景珩「截留」下來,並未封神職,只是留在陰司不投胎轉世。畢竟城隍麾下的神職,都需要奏請天綱。
到時候宋啟正必定會被不知名的上古仙神竊取功德,這可不是楚潯和張景珩想見到的。
將他的魂魄留住,等楚潯的位格提升,能夠賜封閻羅後,就有大用了。
宋啟正的功德雖不比唐世鈞和張景珩,但做個十殿閻羅,還是夠格的。
除了他之外,也有一身正氣的武將,去世後被留下了魂魄。
畢竟閻羅麾下,也要有陰司仙神輔佐才是。
自此,楚潯和張景珩定下的計劃,第一步已然走的穩穩噹噹。
另外,青白蛟在明珠府吸收地氣,代行水正權柄。
若遇到發洪水,便會主動制止水患。
誰家在河裡遇到危險,它也會伺機解救。
兩岸百姓因此對松柳河水神,更加確信無疑。 松柳水神廟的香火,鼎盛至極。
這也使得楚潯的香火值,不斷提升。
先前引發的業火,已經熄滅。
在蕭疏影做了女皇十數年後。
楚潯坐在木屋前,看著衛呦呦向孫竹介紹好吃的胡麻麥餅。
為了給她買這東西,楚潯每隔一段時間,便要去一趟雄鷹關。
還好這東西並非吉霞關獨有,否則可就得來回奔波幾千里了。
孫竹很是抗拒,堅定不移的晃著黃褐色腦袋。
「真的不吃嗎?很香很香的呦。」衛呦呦試著要把胡麻麥餅塞進它的菌裙。
孫竹連忙收了菌裙,跳到楚潯身邊。
衛呦呦耷拉著小臉,用力咬了一口胡麻麥餅:「怎麼就不喜歡吃呢?」
楚潯看的哭笑不得,你是靈鹿,喜歡吃這個,竹蓀卻不需要。 植物和動物,怎能吃的一樣。
此時的孫竹,已經長的有四尺高,幾乎和小丫頭狀態的衛呦呦差不多大了。
菌裙散開,足有兩丈方圓。
這麼大的竹蓀,全天下恐怕只此一顆。
最起碼楚潯在山上這麼多年,也未曾見過。
「莫要鬧了,今日講精氣。」楚潯道。
衛呦呦把胡麻麥餅叼在嘴裡,連忙去搬了板凳,拿了竹炭筆和樹皮來。
雖然楚潯給了她很多紙,但衛呦呦就是不愛用。
她更喜歡這種純天然的東西。
相比之下,孫竹就是純粹的老實學生。
楚潯教什麼,它就學什麼。
給什麼,它就用什麼。 它曾問過衛呦呦:「為何老師給了東西,師姐總是會說不喜歡,而我卻只會問此為何物,怎麼用呢?」雖然楚潯從未把衛呦呦當作徒弟,衛呦呦也一直喊他老爺。
但教導這麼多年,孫竹把自己當學生,便將衛呦呦喊作師姐。
衛呦呦便會拍拍它的黃褐色腦袋,笑嘻嘻道:「因為你還沒長大。」
孫竹低頭看著自己寬大驚人的菌裙,已經很大很大了啊,就連山上的豺狼虎豹如今見了它,都只敢大聲嘶吼做威懾,卻不敢輕易靠近。尋常的飛鳥走獸,更是面都不敢露。
「此長大,非彼長大,等你真正長大,就明白了。」衛呦呦道。
因此,在衛呦呦執著於樹皮的時候,孫竹也嘗試過。
最終發現,樹皮並不好用。
坑坑窪窪的,寫出來的字也不好看。
它更喜歡用紙,足夠平順,鋪在地上用石頭壓住四角,便不會到處亂跑,很方便。
楚潯伸出手指,畫出一道圓,而後將其從中間分為兩半。
一半是黑,一半是白。
「所謂道生一,一生二,即為陰陽。二生三,三生萬物。」 「五臟六腑,日月星辰,天地間皆在此列。」
「其中生精氣,精氣乃萬物之本,生機之根源。」
「又有天地五行之氣……」
各種信息,在陰陽之中不斷流轉,變化。
對衛呦呦和孫竹來說,很深奧,但勉勉強強還能聽。
畢竟它們接受楚潯薰陶已久,即便不明白,也可以細細追問。
山林間,傳來嘉癌窣窣的聲響,很快又安靜下去。
楚潯警去一眼,林中已經聚集了不少精怪。
有成妖的,也有未成妖,只初具妖氣的。
不知從何時開始,每逢楚潯開始講課,它們便會自發聚集而來。
最初只有一株人參精,然後又多了一隻豹妖。
數十年過去,聚集在這裡的妖精數量越來越多。 楚潯並不在意,它們願意聽也無妨,沒什麼壞處。
何況自己講課不僅僅只是修行之道,還有字,言,行,思等等。
有那足夠靈慧的,甚至學著衛呦呦找來樹皮,以石塊在上面刻畫。
實在爪子不好用,便乾脆把土地當紙張。
木屋周圍的草皮都被扒乾淨了,留下一道道交錯劃痕。
最開始會有些爭鬥,尤其那些猛獸,占據了最好的位置,還不讓其它靠近。
楚潯便出手將其扔出去,再回來時,已經老老實實。
時至如今,不同體型的精怪,都有了自己的位置。
有大有小,也算井然有序。
這一次講課,楚潯從白天講到黑夜,又從黑夜講到白天。
連續三天三夜後,才算作罷。
許多精怪聽的頭腦昏沉,也不知聽懂還是沒聽懂,茫茫然離去。 也有目露異色,似乎有所悟的。
離開前,還知道學衛呦呦那般,沖楚潯作揖拜謝。
孫竹「看著」它們離去,然後又「看向」楚潯,問道:「老師,它們也算您的學生嗎?」
楚潯搖頭:「不算。」
衛呦呦跳過來,道:「頂多算不記名的學生。」
「什麼是不記名?」
「就是不記名的意思。」
「那什麼是不記名的意思?」
衛呦呦眨了眨黑溜溜的大眼睛,不知從哪掏出一塊胡麻麥餅:「吃不?」
孫竹也不間了,趕忙跳開練字去了。
衛呦呦把胡麻麥餅放在嘴邊咬了一口,扭頭沖楚潯眨了眨眼睛。
楚潯豎起大拇指:「解釋的很好。」 這時候,林間傳來聲音。
楚潯看去一眼,笑道:「等了那麼多年的有緣人,終於來了。」
不多時,一個背著藥簍,手持柴刀,背著麻繩的五十多歲老漢,氣喘吁吁的從林子裡鑽出來。看到木屋,以及木屋前的楚潯,衛呦呦時,老漢一愣。
在他出現前,孫竹便已經跳入擴大許多倍的泥坑,用腐葉把自己蓋住。
過去這麼多年,它的道行已經增加很多,卻還是如此謹慎。
老漢愣了片刻後,有些結巴的問道:「你們……是人是鬼?」
楚潯道:「當然是人。」
老漢盯著他看了又看,直到看見楚潯腳下的影子,才鬆了口氣。
都說有影子的就是活人,沒影子的才是鬼。
現在大白天的,想見鬼也不太容易。
衛呦呦去端了水來,踮著腳送上,還不忘自我介紹:「我是衛呦呦呦!」
老漢接過水,誇讚道:「好丫頭,真是懂事。」 端起水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口,老漢才抹了嘴角,將碗遞還回去,
又抹了把頭上的汗,好奇打量著木屋和菜地,道:「許多年沒來這座山,沒想到竟然有人住在這裡。你這般年輕,為何要住這?」楚潯反問道:「你這麼大年紀,為何要來這?」
老漢嘆口氣,往上拖了拖藥婺,道:「若非被逼無奈,誰願意來這懸空山拚命。」
他於十八九歲時,曾來爬過一回,險些摔死,後來再不敢來了。
如今已經快六十歲,體力早已不如從前。
敢來此採藥,顯然是遇到了難事。
楚潯道:「你可細細說來,說不定我能幫上忙。」
老漢嘆氣,道:「你恐怕幫不上我。」
但老漢或許真沒什麼人可以傾訴了,還是把自己的難處說了出來。
老漢名叫劉八粥,這個名字是因為出生時家裡太窮,連臘八粥都吃不上。
他爹為了記住這個事,便取名八粥。
一家子住在很遠的涼村,祖祖輩輩都是採藥人。 涼村上面,是三水鎮。
劉八粥的孫子劉茂有一日採到極好的龍腥草,傳聞這是上古真龍飛過時,滴落的涎水長出來的寶草。不但對治療外傷有極大幫助,若配上好的藥方,還可以讓人武道修為精進。
是非常名貴的藥材,一直被武夫們爭相搶購。
劉茂好不容易採到龍腥草,便興沖沖拿去鎮上售賣。
結果讓鎮上的惡霸馬三斤看到了。
這個馬三斤並非本名,而是綽號,號稱一頓飯要喝三斤酒。
祖上曾是縣太爺,後來雖然不做官了,但仍然養了一群打手。
欺行霸市,甚至強搶民女,做盡了壞事。
縣衙跟他流瀣一氣,不聞不問。
馬三斤拿了一條普普通通,二兩不到的草魚,要和劉茂交換龍腥草。
劉茂哪裡願意,也不知是他失手,還是怎麼的,草魚掉在地上。
馬三斤便說,這不是草魚,而是寶魚。 本來價值一百兩黃金,如今掉地上沾了土氣,只值幾文錢了。
他便把劉茂狠狠打了一頓,搶走龍腥草,還將人也綁起來帶走。
並讓人給劉八粥傳話,說一棵龍腥草不夠,起碼再來兩樣寶藥才能勉勉強強賠償自己的損失。如果不賠,就把劉茂大卸八塊。
劉八粥一家子,只是老實本分的採藥人,跟這樣的惡霸根本不在一個級別上。
而且他們很清楚,馬三斤說把人大卸八塊,那是真乾的出來。
劉八粥的兒子之前上山採藥摔斷了腿,臥床多年。
家裡本就窮困,只有劉茂一根獨苗繼承香火。
若孫子真沒了,老劉家就算斷了根。
劉八粥自然不能看著這種事發生,沒辦法,快六十歲的老頭子,也只能背著藥簍,拿上柴刀爬山採藥。結果在山上轉了幾圈,也沒找到龍腥草。
馬三斤派人送了一根斷指來,說再弄不來寶藥,便把劉茂的一條胳膊剁下來。
看著孫兒的斷指,劉八粥又氣又恨,卻無可奈何。
最後一咬牙,來了這所有採藥人渴望至極,卻又聞之色變的懸空山。 這裡太過陡峭,光是爬上來就難如登天。
何況山上到處都是精怪、猛獸。
劉八粥當年來的時候,也幸虧半途摔下去,養了一年多才好。
同行的幾個採藥人,摔死兩個,還有一個到現在連屍首都沒找到。
不知是被什麼猛獸吃了,還是讓精怪迷了去。
可劉八粥知道,想保住孫子的胳膊和命,就只能自己拚命。
懸空山雖九死一生,卻是唯一的希望。
若連這裡都找不到龍腥草,只能說天意如此,活該他們老劉家斷子絕孫。
劉八粥一邊說著,老淚縱橫。
抹著眼淚,他嘆氣道:「怪只怪我們家沒人做官,只能白白受馬三斤的欺負。」
他今日來,都是抱著必死的決心。
衛呦呦聽的跳過來,氣沖沖道:「好壞的人,老爺,我去打他!」 劉八粥苦笑,並未把衛呦呦的話當回事。
這麼大一點的丫頭,去了馬三斤家,還不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楚潯拍拍衛呦呦的腦袋:「稍安勿躁。」
隨後他看向劉八粥,道:「這事我可以幫你,但你也得幫我一個忙。」
「你能幫我?」
不等劉八粥問話,楚潯手掌一翻,亮出幾樣物事,問道:「這可是你要找的龍腥草?」
劉八粥看的真真切切,五莖九葉,形似龍爪。
葉面有一條金線,如同五根金色筋絡,且散發著半腥半香的怪味,正是自己要找的龍腥草!他頓時驚喜交加,連忙沖楚潯跪拜:「只要您願意將龍腥草給我,無論什麼忙都會答應!」楚潯道:「我要你做的很簡單,離開後,不許告訴他人這裡的事。只說得了木神庇佑,然後蓋一間懸空木神廟,多多帶人去供奉香火即可。」劉八粥怔然擡頭,楚潯知道他心中所想,道:「我是人,不是仙神。只是不喜讓人打擾,否則每日都有人來要寶藥,豈不是不得安寧。」劉八粥見他雖然年輕,可方才手掌一翻便能拿出龍腥草,心知必然不是凡俗。
連忙叩首答應下來。
楚潯坦然受了他的跪拜,這才虛引將他扶起。
手掌一翻,多了幾塊碩大的金子,連同龍腥草落入劉八粥手中,一道清風吹過,迷了眼睛。等再睜開眼時,已經到了山下。
恍惚間,耳邊傳來聲音:「莫要忘了答應我的事,這個秘密,將來壽盡時方可傳給你的孫子。」劉八粥不自禁抖了抖身子,低頭看著掌中的龍腥草和金子,眼中驚喜之色更濃。 他連忙再次對著懸空山跪拜叩首:「小老兒必定信守承諾,回去便蓋廟,以香火供奉。」
山上不再有聲音,劉八粥起身後,將寶草小心翼翼用紅布包起來,塞進懷裡,這才快步朝著家的方向而去。回到三水鎮前,劉八粥先找地方把金子埋了起來,然後後才找到馬三斤,將三株龍腥草交給他。見劉八粥竟然真能找來龍腥草,而且還是三株,馬三斤欣喜若狂之餘,又覺得納悶。
詢問過後,劉八粥沒承認自己在懸空山遇到了奇人,只按楚潯說的,講自己得了木神庇佑,才有這番好運氣。馬三斤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他在撒謊。
卻沒有拆穿,放走劉八粥和劉茂後,便派人去追查。
一番查問後,聽人說,劉八粥好像去過懸空山。
馬三斤心裡頓時樂開了花:「這老東西競然去懸空山都有命活著回來,還能找到這麼多寶藥!」「好好好!回頭再把他孫子抓來,讓他再去採藥!」
「這次不採幾十株回來,可不放過他們!」
劉八粥哪知道自己被馬三斤盯上了,還準備再用孫子劉茂的性命做威脅,讓他回懸空山採藥。他謹記楚潯的吩咐,連親孫子都沒說實話,堅持說自己得木神庇佑,才採得這麼多寶藥。
他甚至沒敢直接去挖金子,打算等過幾日此事消停了再說。
夜幕降臨。
馬三斤喝的滿面紅光,少見的沒去尋歡作樂。
回到家裡,打開裝著四株龍腥草的木櫃。 盯著裡面的寶藥,他心裡有著自己的小九九。
龍腥草如果直接拿去賣,固然能發一筆橫財。
可馬家不能只靠這點橫財過日子,家裡沒有做官的本事,卻可以練武。
馬三斤計劃的很周全,拿一株龍腥草去縣城拜入武館。
剩下三株,用來給自己提升武道修為。
等成了二品,一品武夫,乃至先天宗師,這方圓幾百里,還不是自己說了算?
到時候黃金萬兩,良田千畝,美人成群,想要什麼有什麼!
「區區橫財,如何能與我馬家前途相比!」
馬三斤樂嗬嗬的伸手朝著一株龍腥草拿去,想要細細端詳。
這時候,三株龍腥草忽然一抖,化作一條黑紅色的毒蛇。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兇狠的咬在他的喉間。
馬三斤拚命掙扎,想要把毒蛇拽下來,卻毫無作用。 不出幾個呼吸間,便渾身無力,摔倒在地。
隨後從脖子到臉,再到全身上下,儘是一片烏黑青紫。
兩眼突起如球,七竅流血,就此暴斃而亡。
黑紅毒蛇爬上桌子,將那株龍腥草吞入腹中,而後慢悠悠爬了出去。
端坐木床上的楚潯睜開眼睛,似感應到了什麼,淡淡一笑。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果然什麼時候都不過時。」
沒多久,方圓百里都知道了,馬三斤被毒蛇咬死。
但大部分人都相信,是有路過的高手知曉馬三斤得了四株龍腥草,所以趁著月黑風高,殺人越貨。否則若真是毒蛇咬死人,又怎麼解釋龍腥草也不見了呢?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