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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立地成仙(萬字章)

  第124章 立地成仙(萬字章)

  楚潯沒有說話,衛呦呦便跑去張景珩身前,仰著頭看他。

  張景珩眼神雖然不太好用了,還是能模糊看到小丫頭站在自己面前,更能察覺到她打量自己。

  「為何這樣看我?」張景珩問道。

  衛呦呦仰頭道:「你想去我們家不?老爺家裡養了好多禽畜,有烏鴉大哥,黃鼠狼大哥,兔子大哥,田鼠小弟————」

  她掰著手指頭數,張景珩聽的笑起來:「我知道的,以前去過。」

  楚潯把衛呦呦喊了回來,免得她亂說話。

  張景珩笑道:「這丫頭有意思。」

  隨後,楚潯去拜祭了柳玉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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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些年柳玉等去世,張景珩並未告訴其他人,說是不想讓太多人來送禮。

  喪事越簡單越好,沒必要搞的太隆重。

  對柳玉箐,楚潯的印象並不是很深刻,只記得很有大戶人家千金的風範。

  言談舉止,包括吃飯喝茶,都很端莊。

  張景上前摸索著牌位,尤其刻著柳玉箐名字的地方,已經磨的有些發白。

  很明顯,他經常這樣做。

  「她走的還算安詳,沒受什麼苦。」張景珩道:「希望我走的時候,也能如此。」

  說著,他轉頭看向楚潯,問道:「衛國公走的時候,你在身邊吧?」

  楚潯嗯了聲:「在。」

  「他有問過你什麼嗎?」

  楚潯看著張景珩,大致明白他想問什麼,道:「問了。」

  「你說了嗎?」

  「說了。」

  「他高興嗎?」

  「高興。」

  張景珩笑起來:「那就好,估摸著這輩子,沒什麼事比這更讓他高興了。」

  在相國府吃了飯,張景珩自掏腰包,讓廚子去買了很多好食材回來,做了一頓相當豐盛的大餐。

  整個相國府,從未見過這麼多菜。

  以往老相國一頓飯最多兩個菜,一碗米飯,偶爾會讓廚子弄碗紫菜蛋花湯,就算比較奢侈的東西了。

  衛呦呦圍著桌子轉了三圈,也沒能找到自己愛吃的。

  大多是肉,還有些特色食材,素菜雖有,但都是熟的。

  知道她喜歡吃生菜,張景珩略微驚奇,便讓人挑選了一些能直接入口的素菜,洗乾淨拿來。


  衛呦呦簡單品嘗了幾口,評價:「不難吃。」

  飯快吃完了,張紹衡才姍姍來遲。

  他現在調任去了工部做尚書,公務繁忙,能抽空回來吃頓飯已經很難得。

  主要還是因為楚潯來了,張景珩派人去通知他,面子必須得給。

  吃了兩口菜,喝了一杯酒,他便又匆匆忙忙離去。

  張景嘆息道:「景國看似繁盛,實則有諸多需要修整的地方,他忙的很,三五天都未必能見著。」

  「現在想想,當年我離家上任後,我爹我娘,或也是如此吧。」

  「他們還好,畢竟有親戚可以互相走動。」楚潯道。

  「這倒也是。」

  張景珩點點頭,又問道:「信中和你說過的兵器?」

  「帶來了,你要多少?」

  「你有多少?」

  「幾千把。」

  張景珩半天沒說話,渾濁的雙目定在楚潯身上。

  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

  「幸虧景國沒到亂世,你也無爭霸之心。」

  不然的話,誰人能擋。

  那些神兵有多厲害,張景珩可是清楚的很。

  他曾親自持劍,殺入皇宮。

  不需要多高的修為,隨手斬去,什麼都能斬斷。

  當兵器厲害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個人的實力高低,已經不是特別重要。

  楚潯道:「不過這些劍很難一次性拿走,他們承受不住。」

  張景珩應了聲,道:「也用不上那麼多,多了反倒會讓將士仗兵器之厲,對日常操練產生惰性。」

  神兵是會用完的,張景珩很清楚,楚潯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才把東西送來。

  等自己去世,他就不需要再給誰面子了。

  哪怕皇帝親自去求,也未必求得來。

  所以神兵可以用來震懾,但守護國土的根本,始終在人身上。

  活了這麼多年,很多事情他都看的異常通透且長遠。

  楚潯沒有反對,既然把劍拿來了,自然隨張景珩使用。

  現在自己採集金精之氣已經不像從前那麼麻煩,若非為了對付陰司仙神,甚至根本不需要儲存這些東西。

  隨後,張景珩便讓人去通知兵部來人。

  楚潯按他說的那樣,先取了一百把劍,一半送去漠北,一半送去西南。


  幾日後的朝會上,許多文官再次諫言,要從漠北撤兵,休養生息。

  西南那邊他們倒沒說什麼,畢竟有山林在,易守難攻,是天然的屏障。

  漠北地形雖複雜,卻相對平整,易攻難守。

  若想守住漠北,需要景國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軍力。

  而更遠處的越國若是打過來,這些力量就算再翻數倍,也未必擋得住。

  牽扯太多精力,得不償失。

  永祥皇沒有說話,張景珩也沒有說話,朝會在這樣詭異的沉默下結束。

  君臣之間,還算有些默契。

  不支持,也不反對,是給先帝和相國面子。

  但打下漠北後,就未必了。

  畢竟太子不是當年的七皇子,雖在張景的教導下長大,卻始終保持自己的獨立性。

  昌寧皇和張景珩並肩殺敵,老相國的從龍之功,換來了無條件的信任和支持。

  得知這些事的楚潯,暗自搖頭。

  景國,怕是要走下坡路了。

  從太祖皇帝時代,到如今,接近百年的景國。

  期間出了幾位好皇帝,哪怕是疑心病特別重的崇明皇,起碼也有唐世鈞、張景珩這樣的名臣輔佐。

  到了永祥皇的時代,朝堂上能值得重用的已然不多。

  大部分臣子,都在附和皇帝的想法,且太過保守。

  並非說保守不好,而是以景國所處的環境來說,你不打出去,遲早會被人打進來。

  而且百年才出一個唐世鈞,下一個百年還會有嗎?

  不過這些和楚潯沒有多大關係,王朝興衰交替,都是正常的。

  他所在乎的,是人。

  金精長劍被加急送去了邊境,守衛新城。

  張景珩每日就在相國府,但各種軍機要事,都會送來給他過目。

  楚潯對這些不懂,便帶著衛呦呦出門逛街。

  這裡看看,那裡看看,難得悠閒了一段時間。

  又過了幾日,張景珩的身體狀況不太好。

  翻閱公文時,直接昏了過去。

  御醫前來診治,開了藥方,但看其表情,應當情況不大好。

  沒有人比楚潯更了解了,他每日都會看一看張景珩的生機命火。

  一天比一天衰弱,隨時都可能熄滅。

  但又一直強撐著,如即將腐朽崩潰的大樹,就靠那麼點樹皮,屹立不倒。

  皇帝和諸位王公大臣,都相繼來看望過。

  雲舒公主蕭疏影,自然也不例外。

  她來到相國府的時候,張景珩剛喝了參湯。

  自然還是楚得帶來的老參,只是喝了太多次,效果沒那麼好了。

  管家快步走進來,稟報導:「雲舒公主來了。」

  張景珩喝了參湯,氣色稍微好些,靠在床榻上,對楚潯道:「你還沒見過雲舒公主吧?想來應該想問問她,遇到的神仙人物是什麼樣的。」

  楚潯的確想問問關於神仙人物的事情。

  沒多久,管家便將蕭疏影請來。

  張景珩仍靠在床榻上,道:「老臣身體不便,就不向公主請安了。」

  「張相不必多禮,我這次來————」

  話沒說完,蕭疏影便看著站在床邊的楚潯愣住。

  「呦!」

  衛呦呦叫了聲。

  楚潯也是微微一怔,這位就是雲舒公主?

  恢復了女兒身的雲舒公主,如今一身白色宮裝,可謂眉目如畫,清艷絕塵。

  張景珩還在等公主的後續話語,卻在片刻後,聽到驚聲叫聲。

  「前輩!」

  老相國聽的一怔,蕭疏影連忙快步走來,就連身後跟隨的侍女秦霜,都神情激動。

  本以為偶遇的神仙人物,這輩子也無緣得見了。

  誰能想到,竟會在相國府再次遇上。

  楚潯也有些訝然,這才恍然大悟,蕭疏影的父親,就是已經去世的昌寧皇。

  難怪說要用蛟龍骨頭續命。

  這種東西無論對修仙之人還是普通百姓,都沒有用處,哪怕衛呦呦這樣的化形精怪,亦是如此。

  所以楚潯得到蛟龍骨頭後,便直接扔進車廂,以金精之氣鎮壓,免得吸引不該來的髒東西。

  唯有蟒蛇屬的精怪,以及對陰氣渴望的鬼怪,才會渴求。

  至於人間帝皇,本身就有真龍天子的說法。

  蛟龍骨頭是否真能讓皇帝續命未嘗可知,但從情理上來說,還算合情合理。

  見蕭疏影滿面激動之色走來,楚潯哭笑不得。

  找了半天,原來所謂的神仙人物,就是自己。

  蕭疏影來到跟前,立刻躬身行禮,絲毫沒有公主殿下的架子。


  一旁相國府管家,看的瞠目結舌。

  楚潯剛來的時候,和張景珩說話並無大小尊卑,看的人直冒冷汗。

  那種情況,還可以勉強解釋親戚間不講究太多禮節。

  可如今公主殿下,竟也對此人如此恭敬,又是為什麼?

  連張景珩都感覺到異樣,問道:「公主這是————」

  蕭疏影欣喜解釋道:「張相,這便是我和你說過的前輩,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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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景珩聽的微微訝然,轉頭問楚潯:「你能斬鬼怪邪祟?」

  楚潯沒有否認,道:「能。」

  張景珩緩緩吸氣,知道他厲害,沒想到這麼厲害。

  「這麼說來,公主的那把劍,也是你給的?」

  「是。」

  提起劍,蕭疏影立刻想起自己此行的另一個目的。

  連忙讓秦霜過來,這位性格直率的侍女,雙手捧劍。

  蕭疏影道:「張相,前輩贈我的劍已經拿來,可要看一看,和你說的那位所打造的兵器,孰強孰弱。」

  她說話時,微微昂著下巴,似在為擁有這樣一把劍而驕傲。

  張景珩卻聽的失笑,道:「不用看了,正主就在這站著,還有什麼可比的。」

  蕭疏影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驚愕問道:「張相說的那位,就是前輩?」

  「不是他還能是誰。」張景珩呵呵笑起來,道:「我就說過天底下沒有人打造的兵器,能比他更好了。」

  蕭疏影再看向楚潯,臉上的驚詫之意更濃。

  關於神兵的事情,她聽了很多次。

  卻沒想到,會和自己回京路上偶遇的前輩是同一個人。

  可仔細想來,這反倒是最合理的。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奇人異士,或許很多人本就是同一個。

  有了之前的事情做鋪墊,再說起話來就方便許多。

  尤其得知前輩是老相國的親戚,蕭疏影對那個叫松果村的村子,頓時起了極大的興趣。

  兩位國公,一位奇人,還有諸多軍中武將。

  連帶著另一位國公唐世鈞,也曾在當地任職。

  到底是什麼樣的地方,才能孕育出這麼多的人傑?

  蕭疏影的美目,放在楚潯身上,流露出異樣色彩。

  亦或者————是因為有這樣一位奇人的存在,才會誕生那麼多人傑?


  蕭疏影的武道天賦很高,年僅十九歲,已是二品武夫。

  當然了,這也和她出身皇家,不缺資源有一定關係。

  見識了楚潯的手段,蕭疏影便對修仙之事有了興趣。

  準確的說,天底下沒人對修仙不感興趣。

  呼風喚雨,翻江倒海,長生不老。

  每一個詞,都令人心動。

  可惜楚潯雖有築基期修為,更有五行道法,卻唯獨無法教別人修仙。

  蕭疏影心中有些失落,只以為是前輩看不上自己的天賦,不願意教。

  楚潯也不好解釋,只能任她自己去猜想。

  連帶著張景珩都好奇詢問,鬼怪邪祟都是什麼樣的,是否真與說書人講的那般恐怖嚇人。

  「鬼不過人的魂魄,人是什麼樣,鬼就是什麼樣。」

  「所謂的嚇人,不過陰氣侵襲,導致的幻象罷了。」

  「氣血充足,內心剛正之人,鬼怪亦難傷分毫。」

  「氣血衰敗或不足,內心本就有鬼,自然容易受影響。」

  一番講述,張景珩聽了許久。

  最後實在精力撐不住,沉沉睡去。

  蕭疏影也在相國府待了很長時間,該回宮了。

  既然認識一場,楚得自然要送她。

  往外走的時候,蕭疏影問道:「前輩什麼時候回去?」

  「不一定,可能月余,也可能數日。」楚潯道。

  蕭疏影又問道:「那我可以跟前輩一起去看看松果村嗎?」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堂堂景國公主,要去一個小村子,竟然還得徵求別人同意。

  讓王公大臣們看到,只會驚掉下巴,更覺得失了禮數。

  可無論楚潯還是蕭疏影,都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問題。

  「想去自然可以去。」楚潯道。

  蕭疏影臉上多了幾分笑意,道:「那前輩離開京都城的時候,莫忘了讓人知會一聲,也好同行。」

  「你不留在京都城守孝?」楚潯問道。

  蕭疏影搖頭:「守孝未必要在京都城,何況這裡的人,我不喜歡。

  這趟回來,她明顯感覺皇宮裡的氛圍變了許多。

  從前熟悉的那些兄弟姐妹,都各有心思。

  有的討好皇帝,想求個封賞。


  有的避嫌不出,似擔心出什麼事。

  好像父皇過世後,一夜之間,所有人都變了樣子。

  蕭疏影對榮華富貴沒有太大追求,她更喜歡江湖上的快意恩仇。

  楚潯下意識施展望氣知機的神通看去,只見蕭疏影身上約半尺高的皇家貴氣,緊貼周身,如輕薄的金紗。

  四肢和胸口,則是靛藍色,仿若劍光出鞘。

  此乃江湖之氣,與皇家貴氣界限鮮明,互不干擾。

  讓楚潯驚訝的是,兩種不同的氣之下,竟隱藏著一層深邃的墨紫色。

  沉寂,厚實,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永祥皇來相國府看望張景珩時,楚潯便專門觀察過皇帝的氣機。

  和蕭疏影身上這層隱於暗中的墨紫色,幾乎完全相同。

  此乃帝王之氣!

  景國向來是男子為尊,後宮不得干政,為何蕭疏影身上會有帝王之氣?

  難不成這位公主殿下,將來要當皇帝?

  見楚潯眼神有些異樣,蕭疏影不禁有些緊張,問道:「前輩為何這樣看我?莫非我有什麼不妥?」

  楚潯略微猶豫了下,問道:「公主殿下可想過,將來要做什麼?」

  蕭疏影毫不猶豫的道:「自然是做個江湖兒女,自由自在的更舒服些。」

  這是她的真心話,皇宮大院的生活,已經不習慣了。

  比起這裡的金碧輝煌,她更喜歡江湖上的風雨。

  刀光劍影,爾虞我詐,從不讓你閒著。

  楚潯沒有再問,現在的想法,只是想法。

  從氣運上來看,將來未必一定按當下的想法去走。

  他只是有些好奇,一個只喜歡江湖的公主,到底能不能當皇帝。

  又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以什麼樣的方式當上皇帝。

  如此每隔幾日,蕭疏影便會來相國府一趟。

  說是看望老相國,倒不如說是來看望奇人前輩。

  楚潯是個沒太多物質追求的性子,只喜歡吃吃喝喝。

  衛呦呦也是如此,只是還喜歡些看著好看,好玩的小玩意。

  蕭疏影便把整個京都城最好吃,最好玩的,輪番變著花樣帶來。

  這份刻意的討好,傻子都看的出來。

  公主對相國的親戚,比對相國本人更上心,相國府的人都已經開始逐漸習慣。


  如此到了永祥一年年底,漠北傳來捷報。

  馬族最後一王,在沙漠深處被斬殺,連帶八千馬族主力,最終只有一千多逃出去。

  雖說未能全殲,但失去王族的馬族,已是一盤散沙,不足為懼。

  消息傳回後,全國振奮不已。

  騷擾邊境多年的馬族,終於被收拾了。

  可惜昌寧皇沒來得及看到這一幕。

  而得到消息的張景珩,也未能上朝接受永祥皇的誇讚,更沒有看到那些文臣暗中隱晦的交換眼神。

  這場大功,會讓武將占去,名氣更盛。

  他們這些文臣,怎能願意。

  仗,絕對不能再打下去了!

  此時的張景珩,已到最後時刻。

  他強撐著聽完了捷報,便一頭栽下。

  若非楚潯扶的快,怕是當場就得一命嗚呼。

  管家急的不行,讓人抓緊去把還在工部的張紹衡,以及幾個孫兒都喊來。

  看著張景珩逐漸熄滅的生機命火,楚潯將他抱起。

  白髮蒼蒼的老相國,身子輕的像個孩子。

  水正位格,掌冬藏。

  最後一丁點的生機命火,被楚潯以神通封存。

  人沒到齊,該交代的事情,還沒交代,不能就這樣死去。

  不久後,張紹衡等人急匆匆跑進來。

  看到命不久矣的老父親躺在床上,三十多歲的孫子張明玉眼淚掉下來,正要張嘴哭出聲來,卻聽見一聲呵斥。

  「不准喧譁,人可來齊了!?」

  他愕然看去,見坐在床邊的楚潯後,心裡頓時有些不快。

  知道這是張家的親戚,可這裡是相國府,你一個親戚,有什麼資格指手畫腳,大呼小叫。

  他如今在禮部任職主事,當即上前一步,要呵斥回去。

  楚潯一眼掃來,目光如重錘般砸在張明玉身上。

  這位禮部主事只覺得身子一僵,眼前坐著的不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無法逾越的雄山峻岭。

  僅僅仰望,便帶來難以想像的壓迫感。

  仿佛一句話,一個字說不對,那座山便會壓過來。

  如此天崩地裂般的壓力,讓他憋紅了臉,把剛剛邁出去的腳步,顫抖著收了回來。

  張紹衡還是知道點楚潯底細的,這個親戚不是一般人,連公主殿下都對其多有恭敬。


  便上前拱手問道:「父親如今情況如何?」

  楚潯道:「一旦開口,三五句話便要離去。家裡還有誰沒來?」

  水正的冬藏神通,也不是能永久維持的。

  尤其像張景珩這樣的大功德之人,時間更短。

  張紹衡連忙轉身看向兒孫,來的差不多了,只有兩個遠嫁的,還有一個在外任職當官的兄弟沒回來。

  楚潯道:「等不了他們了,待會聽完了遺言,所有人退出相國府!」

  張紹衡沉默數秒,還是硬著頭皮問道:「為何要這樣做?」

  「不走就會死。」楚潯道。

  與此同時,京都城城隍廟。

  城隍金身震動。

  「景國相國張景珩,陽壽已盡。文判,你去一趟罷。」

  文判手持判官筆,現身拱手:「得令!」

  這樣的大功德魂魄,都城隍是一定要得到的。

  哪怕景國境內用不上,拿去和臨近諸國的正神作為交換,也是不錯。

  相國府里,張紹衡等人都被楚潯的回答驚住。

  不走就會死?

  誰要殺他們?

  又為何要殺他們?

  楚潯沒有回答,只有強大的氣場,壓的這些人喘不過氣來。

  此時張景珩的生機命火已經再度開始燃燒,楚潯往他嘴裡塞了三枚參片,張景珩才勉強睜開眼。

  最後的生機,讓他眼睛稍微清明了些,勉強看清站在屋內的眾人。

  或是知道自己時日無多,他開口道:「衡兒,過來。」

  張紹衡連忙快步走上前去,眼眶發紅的半跪在地上:「父親,孩兒在。」

  張景珩虛弱道:「三件事你要辦,第一件,待我走後,所有事聽楚塵的,不得違背。

  「」

  張紹衡看了眼楚潯,低頭應聲:「是,孩兒記得了。

  「7

  「第二件,將漠北和西南的將士安撫好,尤其犧牲的,家眷要有著落,莫寒了他們的心。」

  張紹衡依然低頭:「孩兒記得了。

  「7

  「第三件————」張景珩的聲音更加虛弱:「辦完前兩件後,張家所有人辭官,回松果村。」

  張紹衡猛地抬頭,滿臉呆愣。

  不光是他,屋子裡其他人也都滿臉不解。


  前兩件他們還可以理解,一件是讓這個叫楚塵的幫忙料理後事,畢竟老家的親戚,想必有什麼自己不知道的規矩。

  一件是安撫戰後的將士,維持景國穩定,也很合理。

  可第三件事,他們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為何要所有人辭官,還得搬去從未去過的什麼村子?

  張景珩沒有再看他們,而是微微抬頭,嘴唇微張。

  楚潯知道他想說什麼,嘆息一聲,道:「若他們真回去,我保他們平安就是。」

  張景珩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呢喃張口:「老師————學生要做的事,都做完了————」

  下一瞬,他的命火徹底熄滅,手掌無力垂下。

  張紹衡看的真切,立刻就要上前哭喊。

  楚潯感受到了陰司仙神的氣息已經到了附近,立刻道:「所有人退出相國府,不許靠近,去!」

  他手掌一揮,不等張紹衡等人同意與否,便見眼前一陣恍惚。

  再清醒時,已然站在相國府外。

  所有人都滿面駭然,這才明白,被老相國託付後事的人,並非常人。

  文判帶著陰差來到相國府,就兩位陰司仙神。

  畢竟這裡是都城隍的地盤,沒必要太過謹慎。

  以他的實力,即便凶煞來了,也會被氣機直接壓死。

  何況這次來接引的,是大功德之人,並非什麼怨魂厲鬼。

  然而剛剛進入相國府,尚未看到張景珩的魂魄,便有聲音傳來。

  「他的魂魄,我要帶走,安排投胎轉世,還請陰司仙神賣個面子。」

  築基期的氣息,不加掩飾的顯露出來。

  文判微微一怔,感覺這氣息有些熟悉。

  等到了跟前,看到坐在張景珩屍首旁,鬢角生出幾縷白髮的男子,便記起來了。

  「你是先前來拜訪過賞善司的那位?」

  「正是。」楚潯點頭:「我與張家有舊,約好助他投胎轉世,不去陰司任職。」

  文判搖頭,道:「並非不賣面子,而是功德之身,均由城隍大人評斷,你我皆無法做主。閣下若要說,且隨我回陰司,當面與城隍大人商量就是。」

  楚潯哪裡肯去,真到了陰司的地界,還能是自己說了算嗎?

  「我若不去呢?」他問道。

  文判似乎看出了他的意思,聲音微沉,道:「無論任何人的魂魄,均歸陰司管轄。閣下乃修仙得道之人,莫非要攪亂天綱嗎!」


  「總之不管怎麼說,這個魂魄我一定要帶走!」楚潯道。

  「那你可以試試看。」文判聲音更加陰沉,手中判官筆已經豎了起來。

  楚潯並不想打這一架,若能和平解決,哪怕說幾句好聽話也無所謂。

  可惜看文判的架勢,顯然光靠嘴巴是沒用的。

  果然打架如果打不贏,談判桌上也是談不成的。

  沒有再猶豫,心念一動。

  在相國府馬廄栓了幾個月的車廂,轟然爆碎。

  數千把金精長劍,凌空而起,眨眼間便到了跟前。

  車廂爆碎的同時,衛呦呦跳起來抓住那塊蛟龍骨頭,而後朝著城外方向跳去。

  這是楚潯的吩咐,收好蛟龍骨頭,在城外等待。

  衛呦呦一邊快速跳出相國府,一邊扭頭看去。

  「老爺沒事的呦!」

  楚潯從松果村,帶來了五千七百七十三把劍,這是多年來積攢的所有。

  被張景珩拿去了一百把,如今還剩五千六百七十三把。

  每一把長劍,都有一絲金精之氣。

  如此多的數量,讓文判臉色微變。

  「金精法器?」

  但他並沒有畏懼,只看向楚潯,聲音陰冷至極。

  「閣下莫非以為,靠著這些金精法器,便能無視天綱?」

  「此處乃京都城,是都城隍的治下之地,勸你莫要自誤,毀了好不容易修來的道行。

  「」

  「將功德之人交予我們,陰司自然會為他妥善安排。」

  楚潯已經不再跟他廢話,心念一動。

  五千七百六十三把金精長劍,一半直接在半空炸碎。

  近三千道白色劍影,朝著文判刺來。

  漫天的金精之氣,所過之處,一切皆被鋒銳之意沖的粉碎。

  站在相國府外的張紹衡等人,看的面無人色,心中驚駭至極。

  凌空飛舞的長劍,如龍蛇起舞的劍影,這是他們從未見過的大場面。

  「快退!退遠些!」

  先前還有些不理解的張紹衡,此刻終於明白為何要他們離開相國府了。

  留下來,真的會死!

  就連皇宮之中的蕭疏影,都感受到了不尋常。

  被棉布擦拭的劍身,一陣顫動,似乎要脫手而出。


  但震動了幾下,又迅速安靜。

  她皺起眉頭:「發生了何事?」

  這時,侍女秦霜快步跑進來:「公主,不好了,張相駕鶴西去了!」

  蕭疏影猛然起身,再看向方才震動不休的長劍,當即想到了那位令自己崇敬的前輩。

  難道說,與前輩有關?

  她連忙道:「快,立刻去相國府!」

  相國府離皇宮並不是很遠,兩人身手了得,出了宮門沒多久,便聽到轟隆巨響。

  循聲望去,只見數千長劍凌空而起,遮天蔽日。

  如銀白色的長龍,劃破天空,重重墜入相國府內。

  秦霜面生懼色,小臉發白:「那是什麼!?」

  蕭疏影卻看的眼睛明亮無比:「定是前輩的手段!」

  但不知是什麼樣的敵手,才能讓前輩用上如此驚世駭俗的手段。

  這裡可是京都城,誰敢來京都城撒野呢。

  蕭疏影毫不猶豫,以更快的速度朝著相國府掠去。

  「公主!」秦霜心裡一驚,連忙跟上。

  待兩人過了一條街道,便看到過半長劍炸碎。

  白色劍影飛出,比方才的威勢更甚。

  秦霜頓時驚呼:「倚天劍!」

  蕭疏影眼中閃過一絲異色,楚潯把更好的飛流劍交給她後,曾試過威力。

  劍氣縱橫,所向披靡。

  那時候她就懷疑,這位前輩和師父得到的倚天劍或有關聯。

  如今看到白色劍影,便立刻確定了。

  猶記得師父曾說過:「江湖上無論一品還是先天宗師,都不過如此。真正厲害的人物,不顯山不露水。」

  「或許你只是去喝碗茶,便能見識他的絕世風采。」

  現在想來,便是形容這位前輩的了。

  當時還覺得師父有些誇大,先天宗師已是天下無敵的絕頂人物了,只配「不過如此」四個字?

  現在看來,是自己見識太少。

  甚至可以說,師父的評價相對於如今看到的手段,顯得極其渺小。

  這樣的風采,天底下能有幾人!

  只此一人罷了!

  相國府里,文判手持判官筆,隨手掃去。

  大量筆墨潑灑而出,將金精之氣一一阻攔。

  除了沒有城隍大印的壓制力外,其它方面完全可以和府城隍相媲美。


  這樣的敵人,是楚潯有史以來,遇到最為強悍的。

  除了文判本身實力外,還有都城隍帶來的壓力。

  正如文判所言,京都城是都城隍的一畝三分地。

  在人家的地盤撒野,豈能不承受壓力。

  哪怕一絲便能擊殺普通陰差的金精之氣,在文判面前並無太大作用。

  實力高到一定程度,數量多寡,已經不是決定勝負的關鍵。

  楚潯不再猶豫,將剩餘所有長劍炸碎。

  無盡的金精之氣撲來,文判的壓力驟然增大幾分。

  厲聲喝道:「仗著法器多,便來京都城撒野,好大的膽子!」

  筆墨潑灑更多,但金精之氣畢竟是世上最剛猛的代表之一。

  哪怕是文判面對數千白色劍影的攻伐,也有點雙拳難敵四手。

  一旁的陰差難以招架,被數十道金精之氣穿透身體,冒出大量黑煙。

  文判見此頓時大怒,直接拋出判官筆:「請善惡台!」

  只見判官筆在半空接連勾畫出一道符籙,隨即符籙中散發出濃濃陰氣,與陰司相連。

  一座高大石台若隱若現,金精之氣撞在上面,盡皆粉碎。

  石台如有靈,一道道古怪的紋路蔓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楚潯束縛住。

  楚潯只感覺魂魄像要被抽離,連似有似無的松柳水神之靈,都有些鬆動。

  善惡台能明辨是非,查清生前一切。

  但楚潯的秘密,被牢牢鎖死,不是善惡台所能查出來的。

  卻也因此使得善惡台巨震,震的楚潯一口鮮血忍不住噴出來。

  再這樣震下去,就算不被扒出秘密,也會被活活震死。

  查不清善惡,那就把你磨滅,也就不用查了。

  「這群老不死的,連法器也不講道理!」楚潯無法言語,只能在心中罵出聲來。

  天一神水珠隨心念而動,憑空顯化,潑灑在善惡台上。

  這種對陰司法器有極大克制的壬水精華,使得善惡台震動減緩。

  文判卻看的冷哼出聲:「果然手段很多,難怪如此氣焰囂張。可惜這裡是京都城,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說話間,判官筆再次揮動,勾勒出的符籙顏色更加深沉。

  善惡台的形狀,也更加清晰了一分。

  壬水精華被震開後,立刻消散。


  楚潯心裡一沉,想過京都城的陰司仙神很厲害,沒想到如此厲害。

  府城隍麾下的文判,自己曾對陣過。

  善惡鏡雖有些神異,卻也沒這麼厲害。

  這座善惡台似只是模糊顯出投影,並非真身顯現,已經如此厲害。

  若來了本體,還得了?

  以自己如今的修為,的確不是對手。

  最少最少,也得再晉升一次修為。

  達到金丹期後,無論修為還是法術威能,都能提高十倍以上,或許還有幾分對陣的底氣。

  可如今,卻沒有那麼多機會。

  楚潯暗自咬牙,現在只能期望那位老道士出手。

  他曾許諾,遇到生死危機時,會為自己出手一次。

  雖不知老道士的修為高低,但從之前陳桂洲家裡的遭遇來看,起碼是比自己厲害很多的。

  這個時候,張景珩的魂魄從肉身飄出來。

  大功德之人,魂魄都不會渾渾噩噩。

  看到楚潯與文判戰在一起,張景珩微微愕然。

  尤其看到被善惡台束縛,震到吐血的楚潯,張景珩臉色頓時沉了下去。

  他沒有問任何問題,而是看向文判,大喝出聲:「何方魑魅魍魎,在我景國都城放肆!」

  【放肆】二字,如山巒疊起,化作無形的巨力朝著文判壓去。

  文判猝不及防,被打的嘴裡都冒煙。

  他猛地回頭,只見張景珩渾身金光璀璨,仿若神明。

  「他竟已功德圓滿!」文判大驚失色。

  功德和功德之間,也有上下之分。

  像唐世鈞那樣的,便是較高的大功德,可接引陰司任職,且職位不會太低。

  張景珩這種,卻是功德圓滿。

  從理論上而言,幾乎等於可立地成仙。

  如此人物,魂魄便是功德金身,比玉圭厲害的多。

  言出法隨,真正做到了何為口誅筆伐。

  文判連忙解釋道:「張相莫要誤會,我乃都城隍麾下文判,來接引你入陰司。」

  張景珩冷眼瞧去:「在本相面前,魍魎小鬼,也敢冒充陰司仙神!」

  「代天罰爾!」

  「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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