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功在當代
第114章 功在當代
「我不信!」張景珩沉聲道:「他為何要你這樣做?」
黃齊道:「因為皇帝疑心病重,他說自己會以死鋪路。但如果皇帝和權貴感覺不到痛,那把刀就算割下再多東西,也無濟於事。」
「所以,要我打的狠點,讓權貴們都感受到切切實實的疼痛。」
「之前還不是很明白,可看著你的國策施行,我才知道,他的眼光有多厲害。」
張景珩忍不住後退數步,面色蒼白。
天下人都以為,黃齊起義,是遭壓迫太深。
誰能想到,會是明國公唐世鈞暗中資助呢。
張景珩很容易就想明白了,老師沒有做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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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流民軍打的凶,即便崇明皇支持,那些權貴又怎可能輕易讓國策施行下去。
老師的確在鋪路,但不僅僅只鋪了自己看到的這一條路。
一明一暗,才造就了如今的大勢所趨。
哪怕流民軍的存在,使得許多無辜者死傷。
但比起權貴魚肉百姓,底層苦不堪言,生不如死。
又或者景國滅亡,各路軍閥混戰的局面,要好太多了。
黃齊嘆氣:「但我也要承認,後來許多人野心大了,忘卻初心。」
「你要殺要剮,悉聽尊便。但如果可以的話,莫要再牽連其他人。
「能隨我走到如今的部眾,都是真心為國之士。
放在之前,張景珩不會多聽半句廢話。
可現在,他滿心震驚。
片刻後,黃齊道:「待我死了,能否將我的屍首送回平水鎮?」
張景珩深吸了幾口氣,壓下內心的動盪情緒,問道:「你想回平水鎮?」
黃齊點頭,道:「年幼時便在那生活,死了自然想回去。只可惜我爹娘的墳,怕沒人照料了。」
張景珩沉默片刻,道:「那就去吧,把該看的都看了,該說的都說了。」
黃齊愣了下,似乎沒明白他的意思。
隨後,有獄卒過來,幫他打開了腳鏈,送上了乾淨衣服和食物。
黃齊滿臉驚詫:「你這是————」
張景珩淡聲道:「此地知府宋啟正,是我的門生。你在此咬舌自盡,他可以作證。」
「本不該容你,但如果你真是老師選的第二個人,這些年也算辛苦你了。」
「但這事爛在肚子裡,不准再告訴任何人!」
崇明皇疑心病重,暗探多不勝數。
張景珩經歷了唐世鈞之死,又怎會傻乎乎的不弄些自己的班底。
好在司禮掌印太監張立,這些年受他供奉良多。
有他在,崇明皇也不會察覺到什麼異樣。
而當年在豐谷城教訓過楚潯的宋解元,後來竟真的中了榜眼,跑去拜入張景門下。
十幾年過去,已是三品知府。
黃齊聽聞此言,心中五味雜陳。
他沒有矯情什麼,換下囚服的同時,問道:「是誰給你寫的信?」
張景珩面無表情道:「不該問的就不要問了。」
黃齊果然沒再問,換上乾淨衣裳後,自行離開了牢房。
當晚,這座監牢的所有囚徒,全部身亡。
他們本就是等待問斬的重犯,早死晚死沒區別。
至於私放黃齊,乃臨時起意。
只因他說了,起義是唐世鈞背後推動。
對已經逝世的恩師,張景珩崇敬之至,自然不願將黃齊直接殺了。
有當地知府,加上自己的一些暗中力量相助,偽造其自殺身亡並不難。
何況崇明皇如今年事已高,加上壓力過大,已經無心朝政。
每日在後宮尋歡作樂,還找了方士來煉丹求長生。
許多事情,都是由司禮掌印太監張立轉呈。
這次放了黃齊,也是張景珩的一次試探。
不過試的並非崇明皇,而是那位陪伴崇明皇多年的老太監。
松柳河,大雨傾盆。
楚潯站在岸邊,凝視著河水。
壬水精華在無聲無息中被凝練出來,呈現淡淡的藍色,看起來毫不起眼。
青白相間的巨蟒,自水下蜿蜒而出。
經過多年壬水精華餵養,如今的青白蟒身長達到了驚人的三十丈,通體鱗片如玉。
腦袋小山丘隆起,高逾丈許,寬可覆屋。
一雙豎瞳如寒潭深不見底,猩紅如血的信子,一吐一吸便有腥風撲面。
青蟒和白蟒這幾年也長大了些,但也僅僅十七八丈左右。
在青白蟒面前,反倒成了「小個子」。
三十丈的巨蟒,是難以想像的龐然大物。
隨便在水下動一動身子,便會引來波濤洶湧。
「難怪化蛟時會引來天劫,你才三十丈便有如此威勢,等百丈之日,豈不是動一動便要使得洪水泛濫。」
青白蟒張口吞下那一絲壬水精華,而後親昵的探頭來蹭了蹭楚潯的手臂。
幸虧此刻下著大雨,無人能看到這一幕,否則非嚇死不可。
拍了拍青白蟒的腦袋,示意回河裡待著。
楚潯轉身回了松果村。
待他離開,雨水很快便停歇了。
來到田間地頭,楚潯刻意放緩腳步。
水行術法和土行術法不斷施展,千丈內的田地,泥土變的鬆散許多。
蘊含著淡淡靈氣的水霧,覆於根部。
這是松果村連年豐收的關鍵。
有了能力,隨手之舉,能幫就幫一下,吃不了什麼虧。
進了村,一個抱著娃娃的年輕婦人,沖楚潯喊著:「阿塵,下地了啊?」
楚潯點點頭,隨口應了幾句走開。
年輕婦人看著他離去的背影,眼裡閃過一絲失落。
當年楚潯剛返老還童回到松果村的時候,許多村里村外的年輕丫頭,都對他情有獨鍾。
家裡有錢,樣貌清秀,雖無功名在身,卻知書達理。
最關鍵的是,還有張景這位戶部尚書做親戚。
若能嫁給他,那是祖墳青煙冒八百里的好事。
不知道多少人來給楚潯提過親,但他一概回絕。
至今為止,也沒有哪家女子能上的了他的床。
隨著時間流逝,村裡的姑娘們漸漸長大,該嫁人嫁人。
只是每每看到三十來歲的楚潯,雖面容成熟許多,但依然清秀,更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沒得到的,才是最好的,用在她們身上最是貼切。
等回到自家院前,楚潯看到有人站在門口。
那人聽到腳步聲,轉頭看來,正是被偷偷放出來的黃齊。
見到楚潯,黃齊神情有些複雜。
嘆息一聲後,拱手行禮:「阿樵,見過楚先生。」
上回來的時候,他還是流民軍大帥。
如今再回故土,便是曾經的阿樵了。
楚潯並不意外他能活著回來,歡兒做了那麼多年戶部尚書,推行國策,追擊流民軍。
軍中第一人,衛國公廖守義與他又是同鄉。
再加上司禮掌印太監張立的支持,於朝中已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
保住一條人命,哪怕此人有誅九族的大罪,也並非難事。
唯一的問題是,張景珩為何願意保。
楚潯沒有立刻問這個問題,而是問道:「我的蘿蔔呢?」
黃齊一怔,這才想起當年從松果村離去的時候,說過下回再見,會給對方送蘿蔔。
他苦笑一聲,道:「讓先生笑話了。」
楚潯推開院門,讓他進來。
黃齊卻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只道:「沒有臉面進您的院子,此次回來,只是為了見先生一面。」
「然後會去縣城學堂走一趟,拜祭夫子。」
「然後幹嘛去?」楚潯問道。
黃齊不語,他也不知自己該何去何從。
「若實在沒地方,我可以在平水鎮給你弄幾畝地種著,但不能再叫阿樵或黃齊這個名字了。」楚潯道。
黃齊沉默,楚潯沒有多勸,道:「你考慮清楚了再說,不著急。」
過了片刻,黃齊開口問道:「我有一事想問先生。」
「請說。」
「我造反叛亂,使得許多人死去,但也讓國策施行得以順暢,究竟是對是錯?」
從前他一直認為,自己是對的,無論做什麼事都是對的。
但現在,不確定了。
楚潯道:「你覺得吳國入侵,是對是錯?」
黃齊毫不猶豫道:「當然是錯。」
楚潯搖頭,道:「對我們來說是錯,對吳國來說是對。入侵背負一時的罵名,可後世子孫,卻有更廣闊的疆土。」
「這便是所謂的功在當代,利在千秋。」
「以此論對錯,或有失偏頗,但天下事,又哪有那麼多對錯呢。」
「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判。」
黃齊微微愕然,仔細琢磨半天,能明白其中三分道理,卻不能全部明悟。
楚潯擺擺手,道:「去吧,不著急,慢慢想。」
黃齊沉默片刻,而後沖他拱手行禮,徑直離去。
來到縣衙學堂,他不敢靠的太近,只遠遠看著「學以致用」的牌匾。
學堂里,喬子言正在教導學子。
他是個性情豪爽的人,講話很大聲,慷慨激昂。
學子們仰頭看著,滿臉崇敬。
這一刻,黃齊看的有些羨慕。
不禁想起,夫子曾說過:「將來若回到此地,可來此做學問。
,回想過去種種,黃齊只覺得恍惚如夢。
眼眶微紅,暗自嘆息。
若當年沒有離開平水鎮,或許也不是壞事。
院中的楚潯,並未因黃齊歸鄉有太多感觸。
對他來說,這只是長生路上的一小段經歷。
值得思考,但不用總掛在心上。
用術法為天外隕鐵升溫,準備再錘鍊一番時,外面傳來馬蹄聲。
院門被推開,白髮蒼蒼的老將軍,看著三十來歲的楚潯。
醞釀片刻後,試探著開口。
「潯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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