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抱刀

  石頭他娘離世,是許多人都沒想到的。

  覺著還年輕,就這麼突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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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守田知道這事後,跳著腳揮手就是兩巴掌,把齊二毛罵了個底朝天:「你怎麼不攔著他!父母在,不遠遊的道理都不懂麼!不孝子!不孝子!!」

  齊二毛受著,不辯解,也不躲閃。

  雖然未必是自己氣死了嬸子,可這事終究逃脫不了干係。

  村里人一番數落,又罵了石頭幾句。

  還是楚潯站出來,道:「死者為大,嫂子若在天有靈,未必願意聽你們這樣罵她兒子。」

  村民們聽的沉默不語,不再罵人,轉而默默做起事情。

  一群婦人有幫忙扯孝布的,也有去安慰石頭媳婦的,還有在旁邊跟著抹眼淚的。

  蕎花抱著幾個月的娃娃,這兩天眼睛哭的像核桃一樣腫起來。

  嫁了人,生了娃,年關剛過,眼看又是一年好時光。

  男人偷偷跑去參了軍,婆婆被氣死了。

  這日子……還怎麼過。

  李守田吩咐人把靈堂設起來,見那些平日裡跟在石頭屁股後面到處跑的孩子們,今天都老老實實站在那不吭聲。

  他氣不打一處來,揚起手呵斥道:「去去去,不幹活別在這站著,還嫌不夠礙眼!」

  「爹,彆氣壞了身子,這寒冬臘月的。」李廣袤走來勸說著。

  頭髮花白的李守田,這些年可為了村裡的事操碎了心,不然也不會老的那麼快。

  想再說兩句,又不知該說誰。

  幾天後,石頭他娘按村裡的習俗下葬。

  抬棺的都是村裡的精壯男子,齊二毛本來也想幫一手,直接被李守田踹到一邊去了。

  「你個小兔崽子,若將來也鬧出這樣的禍事,看我怎麼收拾你!別以為你爹不在,就沒人管你!」

  這些年村裡的孤兒寡母,除了楚潯多有照料外,李守田也沒少幫忙。

  他是真把孩子們當自己家的,誰有點要幫忙的地方,都跑前跑後,從無怨言。

  論耕地,他不如楚潯買的那頭水牛。

  但只會耕地的水牛,可遠遠比不上他。

  棺材抬進了石頭家的田地里,這裡早已挖好深坑。

  楚潯拿著鐵杴,等棺材放下後,往裡鏟土。

  等墳頭立起來後,李守田把齊二毛踹了過來。


  雖不是兒子,但齊二毛還是披麻戴孝,心甘情願跪在墳前,重重磕了幾個響頭。

  一半是自己磕的,一半是替石頭磕的。

  楚潯站在後面看著,腦海中依稀想起多年前從田間回來,路過石頭家的時候。

  光腚的娃娃,屁股蛋黑乎乎的,說忘了怎麼寫「四」。

  風韻猶存的婦人,沖他掩嘴輕笑:「那小妮子能懂啥,要不要嫂嫂教你一些?」

  「才十幾年啊……」

  楚潯再次嘆出一口氣,手裡捏出法訣。

  霖雨術+1

  十里八鄉的規矩,下葬有雨,老天爺送行,下輩子當能投個好胎。

  淅瀝瀝的雨點落在墳頭附近,齊二毛渾身都是雨水,凍的發抖。

  雨水順著他的眉眼流下來,很涼,也很咸。

  他終於再忍不住,跪在墳前痛哭出聲。

  懊悔。

  後怕。

  自那之後,齊二毛每日都要去一趟石頭家。

  劈柴,挑水。

  地里的活,他搶著干。

  除草,施肥,驅蟲,一日不落。

  春妮則經常去家裡幫忙收拾家務,打掃衛生。

  蕎花抱著襁褓中的幼兒,半個身子坐在床邊,呆呆的看著他們忙活。

  偌大的新房,本該三代同堂,其樂融融。

  如今只剩她和孩子,每日雖有人來人往,可她心裡,只覺得孤獨。

  幼兒不通人事,只知道餓了哭,找奶吃。

  蕎花木然的拉開衣襟,將孩子的腦袋扶著往懷裡湊。

  孩子又抓又啃,半天也沒找對地方,剛想哭兩嗓子,卻感覺溫熱的東西落在臉上。

  好奇的睜大眼睛,看著娘親濕潤的下巴。

  一滴滴淚水,渾濁不清。

  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淚滴上輕輕碰觸。

  不一樣的新鮮感,讓他咯咯笑出聲來。

  正在擦桌子的春妮,轉頭看過來,見蕎花淚眼朦朧的樣子。

  她心頭一緊,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什麼。

  之後兩年,石頭家的收成,要比齊二毛自己家還要多些。

  儘管如此,無論齊二毛,還是他娘親,又或者媳婦春妮,都沒有異議。

  這是欠了石頭家的。


  兩年後,石頭來了封信,說自己已經當了伍長。

  但大戰仍在繼續,尚不能歸家。

  蕎花看的又驚又喜,自家男人沒死,還當了官!

  卻不知伍長並非武官,雖領兵五人,依然還是兵。

  ————

  漠北大營。

  馬族進犯雖被擊退,但主力未被殲滅,仍不依不饒,未有退卻之意。

  此次領兵大將,乃安平侯楊易,擅長奇兵突襲。

  開國前的戰亂中,曾領兩千人奔襲八百里,取下敵方大城,俘虜七成以上將領的妻兒老小。

  使之士氣潰散,最終功虧一簣。

  此次馬族進犯,安平侯威風不減當年,奇謀頻出。

  只是反攻漠北,這裡天寒地凍,地形複雜。

  沙漠、戈壁、草原,藏起來找都找不到。

  大軍來此數十日,始終未曾找到敵軍剩餘主力,憂慮糧草供給,已有不少人提議先回撤。

  安平侯卻不想就此離開,他年事已高,將來未必再有機會出來打什麼大仗。

  這一仗,極可能是最後的榮光,豈能留下遺憾。

  營帳內,千總以上武官盡數到來。

  安平侯戰亂時有親兵被策反,險些被趁夜砍了腦袋,因此不許武官攜刀兵入帳。

  大量各式兵器,放在了帳外空地上。

  一些百戶,小旗,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議論著究竟回撤,還是繼續進攻。

  再往下的,就是伍長這種不入流的了,同樣三兩人聚在一起,卻是商量著家鄉有什麼吃的喝的,誰家娘們更好看些。

  寒風吹來,凍的眾人哆嗦著罵娘:「什麼鬼地方,馬族怎能活那麼大的?」

  不少人乾脆把兵器扔在地上,否則拿在手裡冰寒刺骨,難受的很。

  這時,一位穿著半身布面甲的伍長走過來。

  所謂布面甲其實就是厚棉布上釘上幾塊殘破鐵片,聊勝於無。

  已經髒得看不出原本顏色,上面沾滿了漠北的沙塵,看起來更像堅硬的土塊。

  來到大帳前,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各式兵器,仔細辨認一番後,彎腰將其中一柄牛角柄的雁翎刀拿起來。

  鐵製的雲紋護盤,邊緣磨得光滑,一看便知常年握持。

  熟鐵打造的刀鞘上鑲著兩枚黃銅飾件,飾件上刻著一個「周」字。

  很沉,也很涼,跟冰塊沒什麼區別。

  這位年輕的伍長,忽然拉開胸口的衣服,將整把刀塞了進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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