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不內耗的姜暮
第438章 不內耗的姜暮
「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具屍體?」
姜暮心頭疑惑,暗暗戒備起來。
身旁的秋玥心將一對白生生的嫩腳丫子從水中收回,擦乾了水漬後,重新套進粉白小靴里,起身朝著上游望去。
少女神色微變,低聲說道:「不止一具。」
姜暮抬眼眺去,不由愣在當場。
只見上游的水面里,無數道黑影密密麻麻地順著河流飄下。
乍一看,像是掉落在河面的葉子。
等飄到面前時,姜暮看清,這些屍體都是些普通的平民。
男女老少都有,衣衫襤褸。
有些人的軀體已經被泡得浮腫變形,還有一些殘軀上留有妖獸撕咬過的痕跡。
「這————怎麼會有這麼多的人橫死?」
饒是秋玥心已經見慣了生死廝殺,可此刻目睹河裡如此多的屍體如餃子般擠擠挨挨地飄過來,也不由一陣頭皮發麻,胃裡翻湧。
姜暮目光落在更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輕聲說道:「那邊是源城的方向。」
少女一怔,隨即恍然。
如今的源城早已被妖君和紅傘教攻陷,脫離了朝廷掌控。
雖然朝廷派去了援軍,但並不順利,幾番強攻都沒能奪回,至今仍處於僵持之中。
那麼這些屍體的來歷便不言而喻了。
秋玥心看向男人略顯黯然的神情,陰影籠罩著那張刀削似的側臉,顯得格外蕭索。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伸出小手,握住了對方微涼的手。
手心傳來的溫軟,讓姜暮微微回神。
他低頭看了眼少女緊握的柔荑,嘴角露出些許笑意:「你是不是以為我現在很自責?畢竟朝廷先前一直希望我去源城參與平亂,我卻推三阻四沒去。若是當初我去了,或許能少死很多百姓。」
「這與你無關。」
秋玥心嗓音溫柔,罕見的沒有平日裡的驕蠻語氣。
她雖然是妖修,卻也明白,修士一旦踏上奪天正道之路,越往高處走,對心境通達的苛刻便越是嚴苛。
若是一念不通,一道執念扎進心底,繼而催生出心魔,對修士而言,便是毀滅性的打擊。
她雖然之前嘲諷姜暮,可幾番相處下來,也能看得明白,這個男人雖然看似吊兒郎當,殺伐果決,其實心底很良善。
尤其是對於底層百姓,帶有一種其他修士身上罕見的共情。
所以她害怕姜暮看到這一幕,導致生出愧疚,從而種下一顆心魔的種子。
姜暮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夜空,呼出一口濁氣,緩緩說道:「有些時候我確實會這麼想,可我也不是那種愛內耗的人,不會把所謂的錯誤都攬到自己頭上。
歸根結底,造成這些百姓死傷的最根本原因,是朝廷,是坐在龍椅上的那位狗皇帝。
但凡百官能少剝削一分,但凡朝廷能像樣一點,讓百姓可以安安穩穩的喝上一口熱粥,也不至於淪落到今日這般田地。
不從根子上解決問題,只靠我一個人去救火,救完這裡奔那裡,救來救去,人還是死光了。」
他反手握緊少女軟嫩的小手,眼神幽冷深邃:「我不介意去當那個救世主,可我也不願意替那些捅出爛攤子的人背鍋,更不願意跟在他們後面替他們擦屁股。
前一陣子被我殺掉的黃大仙,雖然我瞧不上它,但它的話我還是很認同的。
哪有什麼謠言蠱惑?
說白了是把人給逼急了,把活人給逼成了鬼,逼著他們不得不去做那些不願做的事罷了。」
姜暮搖了搖頭甩開雜念,也沒再說下去,轉頭對秋玥心道:「走,先去上游看看。」
「嗯。」
秋玥心正要變成狐狸本體,卻被姜暮攔住:「不需要,只是去前面探探情況,路程也不遠,我背你。」
說著,他身後魔羅雙翼展開,由魔氣凝聚而成的巨大翅膀,攪得周圍空氣都起了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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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一看,姜暮倒像一隻振翅欲飛的大蛾子。
秋玥心抿了抿唇瓣,最終還是趴在了男人背上,雙臂環住對方的脖頸。
「抱好啦。」
姜暮腳下一點,沖天而起,朝著河流上遊方向疾掠而去。
獵獵罡風,吹得少女青絲如潑墨般倒卷。
秋玥心伏在男人的背上,美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對方稜角分明的側臉。
很奇怪,明明從小看到大的熟悉眉眼,可不知什麼時候開始,就變得陌生起來。
每一次見面,那份陌生感就會加一分。
「如果爹娘還在,能看到現在的他該有多好啊。」
少女在心底喃喃道。
很快,姜暮便嗅到空氣中傳來的濃濃血腥味,而且前方一座險峻的半山腰處,還隱有打鬥聲傳來。
姜暮落在一塊凸起的大岩石後面。
凝目望去,只見遠處坡地上散落著不少人類的骸骨。
破碎的衣衫布片掛的隨處可見,正前方還有一個黑漆漆的洞口,妖氣森森。
周圍還徘徊著不少小妖,都是些鳥妖。
而洞口外的另一片空地上,正有一隊斬魔使與一隻六階豬妖激戰。
這些斬魔使姜暮很陌生,一個也不認識。
數了一下,共有十二個人。
這十二人裡面,已經有一半負傷倒在地上,生死未卜,其中修為最高的是個六十來歲,一襲藍衣的老頭,六境的修行。
雖然與豬妖境界相當,可妖族體魄本就比人族強上半分,再加上周圍小妖們不斷地偷襲,老者身上也掛了彩。
「應該是支援源城的一支斬魔司隊伍。」
姜暮說道。
秋玥心掃了一眼,嬌聲說道:「你去救他們吧,我就不便露面了,我在周圍替你盯著,這地方似乎還藏著一隻大妖的氣息。」
姜暮也感應到了,點了點頭說道:「小心一點。」
隨即他身形一晃,朝著激鬥的場地掠去。
此刻,那些被困的斬魔士們,望著周圍越來越多的妖物,早已心裡生出絕望。
一名年輕女斬魔使捂著受傷的手臂,衝著正與妖物拼殺的老者哭喊道:「范堂主,你別管我們了,自己逃吧!」
「范堂主,快跑吧!」
其他人也紛紛出言相勸。
可見這個老頭在他們心目中的地位,很受尊敬和愛戴。
范堂主咬著牙充耳不聞,手中大刀揮舞得虎虎生風,刀刃上拖出一道道紫色的玄氣,如游龍般翻飛,將四周偷襲的小妖盡數絞成肉末。
可如此高強度的消耗下,他的臉色也愈發的蒼白,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
顯然已經超出了負荷,全憑著一股意志在強撐著。
轟隆!
一隻穿山甲妖物突然從范堂主腳下的地面破出,鋒利的爪子抓向老者腳踝。
范堂主連忙後退一步,反手一記旋身反撩,紫氣刀罡將偷襲的妖物直接劈成了兩半。
然而這一刀卻也讓他在與豬妖的纏鬥中露出了破綻。
「去死!」
豬妖一個閃身衝到了他的面前,飛起一腳將范堂主踹飛了出去。
後者噴出一口鮮血,重重砸在一片岩壁上,碎石濺出。掙扎了幾下,范堂主卻再也爬不起來。
「桀桀————這老東西還挺難纏的。」
六階豬妖拖著肥胖如小山的身子,一步步朝著范堂主走近,陰惻惻地笑道,「可惜啊,你這把老骨頭又老又柴,肯定肉很酸,連熬湯都嫌硌牙,還是先送你歸天。
剩下的這些嫩雛兒細皮嫩肉的,正好充當老子今夜打牙祭的大餐。」
說著,他抬腳朝著老頭的腦袋狠狠踩下。
「堂主!!」
年輕的斬魔使們目眥欲裂。
范堂主絕望地閉上眼睛。
但預想中的痛楚卻遲遲沒有落下,他以為是妖物又改變了主意,想活捉他去折辱,便顫巍巍地睜開了眼睛。
然而眼前映入的景象卻讓他驚呆了。
豬妖依舊直挺挺地杵在原地,仿佛被點了穴道。
而面前卻多了一道陌生的挺拔身影。
靜若淵海,神容淡漠。
「撲通!」
下一刻,豬妖龐大的身軀朝後轟然倒下。
緊接著,那顆豬頭從脖頸上緩緩滾落而下,鮮血噴濺入瀑。
在場眾人瞠目結舌。
周圍的其他小妖們則嚇得魂飛魄散,紛紛四散而逃。
一道道刀罡憑空綻放,如暴雨般激射而出。
血花飛濺中,穿過了每一隻妖物的身體,就連天上想要逃竄的鳥妖也沒能逃過,慘叫著墜了下來。
不過片刻,妖物盡數伏誅!
那些年輕斬魔使們大張著嘴巴,一個個呆若木雞,久久沒能回神。
「還能站起來嗎?」
姜暮望著地上發愣的范堂主。
范堂主這才如夢初醒。
他連忙捂著胸口從地上掙扎爬起,誠惶誠恐地拱手道:「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我叫姜暮,自己人。」
姜暮淡淡道。
這個名字一出,范堂主與其他斬魔使們皆是渾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姜暮?」
范堂主滿臉不可置信。「您————您便是那位殺神姜大人?」
「虛名罷了,什麼殺神不殺神的。」
姜暮擺擺手,嘴上謙虛道,「我和諸位一樣,不過是個斬妖除魔的普通斬魔使罷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著,可面對一雙雙火熱崇拜的眼睛,姜暮還是不自覺地把胸膛挺直了幾分,下巴揚起傲嬌的四十五度角。
「下官范東鄉,見過姜大人。」范堂主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其餘人也紛紛跟著行禮。
沒辦法,經過了那兩番大規模妖物圍城後,姜暮之名早已在斬魔司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成了無數年輕斬魔使心中的偶像。
「行了,快起來吧。」
姜暮取出幾粒療傷藥丸,拋給幾個重傷的斬魔使,又親自走到范堂主身後,將手掌抵在他的後背,湧入靈力替他療傷。
不過數息功夫,范堂主蒼白的臉孔便重新泛起了血色,身體痛楚大減。
「多謝姜大人,多謝姜大人!」
老頭眼眶微紅,心中既受寵若驚,又是百感交集,連連道謝。
他此前聽多了姜暮的事跡,總以為這位殺神是個性格乖戾,生人勿近的大人物。
沒想到現實中竟如此和善近人。
姜暮問道:「你們是哪個府州的斬魔司?」
「回大人,我等是源城殘部。」
范東鄉神色一黯,羞愧地低下腦袋,「自打源城淪陷後,我等就只能在外圍聽候朝廷調遣,以策應援軍。」
源城。
姜暮神色有些古怪。
因為林安長的緣故,他對源城斬魔司也沒什麼好感。
尤其林安長參與過當年蘭柔兒一家滅門慘案,他一直記在小本本上。
倒是沒想到,還能有眼前這幾位看著順眼的。
「林安長呢?」
姜暮開口問道。
范東鄉說道:「林掌司不在這裡,在軍營里坐鎮。」
姜暮扯了扯嘴角,嘲諷道:「身為一州掌司,大城丟了不思死戰收復,反而縮在軍營里享清閒,派你們出來送死。」
范東鄉不敢接話,只是訥訥擦著汗,趕緊轉移話題:「我等其實是跟隨冉巡使來的,配合他清剿此地的妖物,不曾想中了埋伏。」
冉巡使?
姜暮聽到這名字,眉頭一挑:「哪個冉巡使?該不會是冉淳兒吧?」
「正是她。」
范堂主連忙點頭。
冤家路窄啊————姜暮也是無語了。
當初在扈州城,這女人代替冉青山暫管扈州城斬魔司事務。
在聽到他成了廢人後,為了甩包袱,直接將他低價賤賣給了水妙箏當做人情。
結果後來得知姜暮重登天驕之巔後,直接破防,丟下幾句陰陽怪氣的話,便與冉青山分道揚鑣。
本以為這輩子山水不相逢了,沒想到竟然在這碰見了。
「她在哪兒?」姜暮問。
范東鄉指著遠處的洞口,憂心忡忡道:「回大人,冉巡使去裡面追查那隻大妖了,一直沒動靜。我們本來是替她清理外圍的小妖,結果中了埋伏。我擔心冉巡使那邊怕是也遇到了麻煩。」
說到這裡,他抬眼望向姜暮,目光帶著希翼。
顯然是希望這位殺神大人能夠施以援手。
姜暮神色淡然,沒有吭聲。
從私心來說,他對冉淳兒那女人沒有半分好感,很是噁心。
可偏偏對方又是冉青山的妹妹。
畢竟冉青山在扈州城對自己多有照拂提攜,人情終究擺在那裡。
況且——
姜暮目光掠過那些被開膛破肚的平民屍體,眼神變冷。
即便沒有冉淳兒這檔子事,既然自己都已經來了,順手斬殺一頭大妖,也是分內之事,順便還能吸點魔氣。
「你們先留在這裡調息療傷,我進去看看。」
姜暮丟下一句,便如一道幽光掠進洞中。
看到姜暮願意去救,范堂主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有這位大名鼎鼎的殺神出馬,想來冉巡使那邊也不會有生命之憂了。
「堂主,你方才何必多嘴去求姜大人?就不該說————」身後一名年輕斬魔使,沒按住壓在心頭的憋屈和怨憤,開口說道。
可話還沒說完,就被旁邊的年輕女子踢了一腳。
「閉嘴!禍從口出懂不懂?」
那名斬魔使只得悻悻閉了嘴。
范堂主看著部下們憤懣不平的表情,嘆了口氣,也沒責備他們。
說起來他們這些人其實是被冉淳兒那女人給誰騙來的。
當初對方只是說這裡妖物稀少,只需要解救被俘虜的百姓。范堂主他們信以為真,這才沒有上報,急匆匆隨著她趕來。
後來他們才知道,冉淳兒真正的目的是奪取山裡的一件寶物,好助自己修行。
所謂斬妖救人,不過是個幌子。
她是想借這些斬魔使牽住外圍的妖物,把大妖引開,給自己創造奪寶的時間。
只是冉淳兒千算萬算,沒有料到這山裡的妖物數量遠超出了眾人想像。
若不是姜暮及時出現,他們這群人怕會因為女人的一己之私,全數陪葬在這裡。
可生氣歸生氣,巡使本就有調動斬魔司人手的權利。
他們心裡再憋屈,也只能啞巴吃黃連。
若是讓那位冉巡使聽到了,回頭還不知道要給他們穿多少小鞋。
山窟很深,洞道曲折,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妖氣。
姜暮一路斬殺了幾個擋路的小妖,穿過陰暗的甬洞後,眼前豁然開朗。
竟來到了一方宛若天坑般的巨大溶洞中。
頭頂上,灼亮的日光高懸,暖融融地灑落下來。四周皆是一圈陡峭的山壁,圍住了這片天地,而正中是一座被妖氣縈繞的牢籠。
冉淳兒便困在其中。
此刻女人盤膝坐在地上,雙目微閉,臉色尤為慘白。
周身的符籙光芒閃爍不定,替她抵擋著妖氣的腐蝕。牢籠四周的地面上,畫滿了一個個形似於鬼面的血色符文,煞氣森森。
姜暮瞭然。
看來那大妖是將冉淳兒困在這裡,想要將其煉祭。
他抬頭望去,仔細觀察,這才發現所謂的露天太陽,其實是一顆珠子散發出的光芒。
「法寶啊!」
姜暮眼睛一亮。
闊以闊以,這趟最起碼沒白跑。
他正要上前,周圍忽然掀起一陣腥臭的妖風。
下一刻,一個龐大如陰雲遮日的巨型大鳥從上空緩緩垂落。
大鳥金羽如刀,鐵喙如鉤,一雙血紅的眼睛像是兩個紅燈籠,頗為瘮人。
只是當姜暮看清妖物的模樣後,卻愣住了。
我去,老熟人啊。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