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被女皇選中的男人
第117章 被女皇選中的男人
竹筒敲擊在石缽上,發出「哆」的一聲脆響。
在這聲清脆的鹿威聲中,庭院裡的靜謐被襯托得更加深沉。
赤坂,菊乃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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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走進來,誰也想不到在這寸土寸金的東京核心地帶,竟然藏著這麼一座占地廣闊的數寄屋造庭院。門口沒有招牌,只有一盞並不明亮的行燈,幽幽地照著那條灑過水的石板路。
這裡不僅是一座料亭,更是日本昭和演藝圈權力的心臟。
北原信跟著穿著和服的女將穿過迴廊,腳下的榻榻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拉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昂貴雪茄、陳年清酒以及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陳腐」氣息撲面而來。
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嘈雜與浮躁,這裡的空氣仿佛都是凝固的,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肩膀上。
數百平米的和室開闊深遠,巨大的花梨木矮桌橫亘中央,在幽暗的燈光下泛著沉穩的油潤光澤。
而分坐在兩旁的那些身影,隨便拎一個出去,都能讓明天的早報頭條為了他們臨時改版。
掌握著東寶院線排片生殺大權的常務、松竹映畫的社長、幾大電視台的製作局長————
還有那些平時只能在黑白電影或者教科書里看到的老面孔。
可以說,坐在這個屋子裡的人,咳嗽一聲,日本演藝圈就要感冒一大半。
「北原桑!這邊!」
一個略顯興奮的聲音打破了門口的沉寂。
唐澤壽明正坐在靠近外圍的一桌,拼命地朝他揮手。
北原信走了過去。
「真沒想到能在這裡見到你,前輩。」
唐澤壽明笑著給他倒了一杯酒,壓低聲音說道,「今天這場面太嚇人了,剛才我還看見高倉健桑在裡面那個包間裡喝茶,嚇得我大氣都不敢喘。」
「你怎麼也來了?」北原信抿了一口酒,視線掃過四周。
「我是跟著事務所的老闆來蹭飯的。」
唐澤嘿嘿一笑,隨即又變得一臉崇拜,「不過前輩你是真的厲害,居然是拿著三國老師的親筆請柬來的。剛才我聽見那幾個老頭子都在議論你,說你是這一代里唯一一個有點意思的演員。」
正說著,一陣香風襲來。
幾個穿著精緻和服的年輕女演員端著酒杯,借著敬酒的名義湊了過來。
北原信認出了領頭的那一位。
中山美穗。
最近只要打開電視,十次有八次能看到這張臉。
作為此時受年輕一代追捧的偶像劇女主角,她幾乎承包了這一整年的熱門話題。屏幕里的她永遠元氣滿滿,像是不會累的精緻人偶。
但此刻,站在北原信面前的她,臉上雖然掛著標誌性的甜美笑容,眼神里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精明和疲憊。
「北原桑,初次見面。」
中山美穗微微欠身,舉止得體,並沒有電視上那麼咋咋呼呼,反而帶著一種職業化的成熟,「我是中山美穗。之前一直在報紙上看您的報導,今天終於見到真人了。」
「中山桑客氣了。」北原信禮貌地回禮,「我也經常聽身邊的朋友提起您。」
「是嗎?」
中山美穗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往北原信身邊靠了一步,壓低聲音說道,「其實我是想來跟您請教一下。聽說您那邊之後會有新的電影計劃?如果缺那種————想要嘗試轉型的女角色,請務必考慮一下我。」
她輕輕晃了晃手裡的酒杯,眼神裡帶著一絲急切的暗示:「我也想演點不一樣的東西,老是演那種傻白甜的偶像劇,實在是有點膩了。」
旁邊的另外幾個女演員也紛紛附和,言語間滿是對北原信的恭維,但每一句恭維背後,都藏著想要合作、想要資源的小心思。
在這個圈子裡,紅就是最大的磁鐵。
北原信現在是正當紅的炸子雞,手裡又握著威尼斯獎項導演的資源,誰都想在他這裡掛個號,哪怕只是混個臉熟也好。
「有機會一定合作。」
北原信微笑著擋回了那些過於熱情的試探,回應得滴水不漏。
看著眼前這些在電視上光鮮亮麗、私底下卻不得不為了資源四處賠笑臉的女明星,他心裡只有一片平靜。
這才是真實的娛樂圈。
剝開風花雪月的外皮之下,剩下的就是赤裸裸的生存焦慮。
大家都在為了不被這個飛速旋轉的時代甩下車,而拼命地抓住每一根可能的稻草。
就在這時,坐在主桌位置的三國連太郎放下了手裡的酒杯。
他朝北原信招了招手,動作隨意得像是招呼自家晚輩。
「北原,過來。」
這一聲招呼,立刻讓圍在北原信身邊的鶯鶯燕燕散了個乾淨。
就像是狼群首領發出了一聲低吼,其他的狐狸野狗都得乖乖讓路。
北原信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平靜地走了過去。
「各位。」
三國連太郎指了指北原信,語氣懶洋洋的,「這就是那個讓義大利人都跟著鼓掌的小子。怎麼樣,本人看著是不是比電影裡順眼多了?」
桌上的幾個老頭子停下了交談,幾道銳利得像刀子一樣的目光落在了北原信身上。
這些都是在昭和時代廝殺出來的老怪物,看人的眼光毒辣得很。
「看著倒是挺斯文。」
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導演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把手裡的菸斗磕了磕,「剛才那陣仗不小啊,中山家那丫頭都快貼到你身上去了。換作一般的年輕後生,這會兒魂都要飄了吧?」
周圍幾個老頭子都發出了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
「前輩說笑了。」
北原信也沒裝什么正經,只是苦笑著攤了攤手,「我那是嚇的。她們身上的香水味太濃,我怕再待一會兒,鼻子就要失靈了,到時候連這兒的好酒都聞不出來了。」
「哈哈哈哈!」
那個老導演被逗樂了,指著北原信對三國連太郎說道,「這小子有點意思。不虛頭巴腦的,比上次帶來的那個只會鞠躬的木頭強。」
「那是。」
另一位製片人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現在的年輕人,要麼急著表現,要麼唯唯諾諾。能像你這樣坐得住冷板凳、又能開得起玩笑的,確實少見。坐吧,別在那兒杵著了。」
「多謝前輩。」
北原信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在一旁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這種不卑不亢、卻又帶著點幽默感的態度,顯然很對這幫老傢伙的胃口。
氣氛一下子就從原本的嚴肅變得輕鬆了不少。
就在幾位大佬對北原信評頭論足,氣氛逐漸融洽的時候。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極其輕微、卻又極其明顯的絲綢摩擦聲。
原本還在低聲交談、推杯換盞的宴會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瞬間安靜了下來。
甚至連那幾個正在高談闊論的老導演,也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收斂了臉上的笑容。
北原信轉過頭。
只見拉門被人緩緩推開。
一個穿著純黑色留袖和服的女人走了進來。
她看起來四十歲上下,但這年紀不僅沒有在她臉上留下滄桑,反而沉澱出了一種令人窒息的艷麗和威嚴。
她的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插著一隻象牙髮簪。那張臉美得驚心動魄,卻冷得像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特別是那雙眼睛,狹長、銳利,眼波流轉間帶著一股子生殺予奪的煞氣。
一個經典的銀幕形象在他的腦海中展開一個穿著華麗和服的女人,在滿屋子紋身大漢的注視下,面不改色地抽出短刀,眼神比那些真正的黑幫老大還要狠戾三分。
岩下志麻。
日本電影界的傳奇,也是「極道之妻」系列靈魂人物的女皇。
在這個黑幫片盛行的年代,她就是所有男人心中最完美的「大姐頭」。
那種在銀幕上穿著和服、手裡拿著短刀、眼神比黑幫老大還要狠的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她邁著優雅的步子走進房間。
所過之處,那些原本還在調笑的男演員紛紛低頭致意,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就是氣場。
一種不需要語言,只靠存在感就能鎮壓全場的絕對統治力。
岩下志麻並沒有理會周圍那些敬畏的目光。
她像是在自家後花園散步一樣,邁著優雅的步子,徑直穿過人群。
最後,她在北原信面前停了下來。
兩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半米。
近得能聞到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梅花香氣,也能感受到那種撲面而來的、屬於頂級大物的壓迫感。
「你是北原信?」
她開口了。聲音低沉,帶著一種常年發號施令的沙啞磁性。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質問,北原信雖然心裡覺得這人來勢洶洶,但出於對前輩的禮貌,還是下意識地收斂了姿態。
「是的,我是。」
他微微欠身,臉上掛著得體的客套笑容,「前輩您有————」
然而,對方沒有回答。
甚至連一點要自我介紹的意思都沒有。
岩下志麻只是往前邁了半步,那雙狹長銳利的眼睛死死地鎖住北原信的臉,像是在審視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又像是在打量一個闖入領地的陌生人。
沉默。
令人尷尬且窒息的沉默。
周圍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聲音徹底消失了。
北原信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對勁。
這不僅僅是不禮貌,這是一種赤裸裸的施壓。
這女人在用那種特有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神,試圖逼出他的窘態。
如果這時候眼神躲閃,或者為了緩解尷尬而賠笑,那就徹底輸了。
北原信心裡那根弦瞬間繃緊。
他意識到了什麼。
這是在稱量他的斤兩。
於是,他臉上的那點客套的笑容緩緩收斂。
既然前輩不想走這套虛禮,那就不裝了。
他沒有後退,也沒有再試圖開口打破沉默。他只是挺直了腰背,原本溫和的眼神逐漸沉澱下來,變得深邃而平靜。
他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回視著岩下志麻。
沒有挑釁,也沒有畏懼。
就像是一汪深不見底的潭水,任憑你投下多大的石子,都激不起半點波瀾。
兩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無聲地交鋒。
一秒。
兩秒。
三秒。
這種令人窒息的對視持續了整整五秒鐘。
突然。
岩下志麻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那層堅冰融化了,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極淡的笑容。
「眼神不錯。」
她收回了那種咄咄逼人的視線,語氣里多了一絲認可,「現在的年輕男演員,看到我這雙眼睛,十個有九個會下意識地往下看。你居然敢跟我對視這麼久。」
她輕輕理了理袖口,看似隨意地問道:「你是學院派出來的?專門練過怎麼控制表情?」
北原信身上的那股冷硬氣息也隨之散去,重新恢復了得體的禮貌。
他搖了搖頭,微笑著回答:「不是。野路子出身,以前在片場跑龍套,被人罵多了,臉皮也就練厚了。」
「野路子?」
岩下志麻挑了挑眉,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感興趣,「難怪。學院派教不出這種直勾勾的狠勁。」
她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她突然停下來,微微側過頭,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待會兒跟我來茶室一趟。我有話跟你說。」
說完,她留給眾人一個優雅絕倫的背影,徑直穿過大廳,消失在屏風後面。
直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大廳里的空氣才仿佛重新流動了起來。
「呼————」
旁邊有人長出了一口氣。
北原信站在原地,稍微鬆了松有些僵硬的肩膀。剛才那幾秒鐘的對峙,消耗的心神比拍一天戲還大。
這女人,真厲害。
他轉過頭,發現三國連太郎正端著酒杯,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那表情分明在說:小子,幹得漂亮。
「三國前輩————」
北原信有些無奈地苦笑了一下,「您這就不厚道了,也不提前給我透個底。剛才那架勢,我還以為我欠了她錢沒還呢。」
「透了底就沒意思了。她要看的就是你最真實的反應。」
三國連太郎抿了一口酒,指了指那個黑色的信封,笑得像只老狐狸:「現在你可以知道了。」
「其實那張請柬不是我要給你的。」
他看著北原信,壓低了聲音:「真正托我邀請你來的人,就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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