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一個巴掌的距離
第100章 一個巴掌的距離
」下巴再往下收一點。對,就在那兒鎖死,別動。」
望月智充蹲在監視器後頭,手裡沒拿導筒,而是捏著那個被他盤得亮的舊黃銅音叉,眼神透過鏡片,像是在審視一隻剛做好的生物標本。
「眼神太聚光了,散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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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智充用音叉敲了一下椅背,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自從那天騎著那輛破單車去海邊吹了一下午風,宮澤理惠的狀態就像是換了個人。
那種緊繃在身上的、時刻端著的「模特架子」鬆了不少。站在鏡頭前,她不再刻意去找機位,而是學會了怎麼像個真正的十七歲少女那樣發呆、駝背、甚至無意識地摳手指。
望月智充對女主角的這種變化很滿意,於是把過剩的精力全撒在了折騰男主角身上。
這傢伙是個典型的唯美主義者,或者說,是個對光影和構圖有著病態執著的怪人。他不想拍那種千篇一律的大頭特寫,他想捕捉北原信臉上那種介於少年和成人之間的、某種灰色的質感。
「好,就這樣。保持呼吸。」
望月智充盯著屏幕,嘴角咧開一個滿意的弧度,露出那顆尖尖的虎牙。
「卡!這條過了。」
他隨手把音叉揣進兜里,衝著那邊喊了一挑:「光影完美。北原,剛才那個側臉的陰影切得太准了,剪進片子裡絕對能騙到不少女學生的眼淚。」
北原信直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節發出咔吧一聲輕響。他沒搭理導演的調侃,只是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水,仰頭灌了一口。
接下來,才是今天的重頭戲。
這也是《聽見濤聲》整部電影裡,也是武藤里伽子和杜崎拓之間,衝突最激烈、最不講道理的一場戲。
劇情走到這裡,武藤里伽子因為性格孤僻、不做班級值日、還不參加學園祭的準備工作,徹底成了班裡女生的公敵。幾個女生把她堵在走廊里,指著鼻子罵她自私、裝模作樣。
面對指責,里伽子沒有道歉,反而用最尖刻、最傷人的話懟了回去。
這一幕,剛好被路過的杜崎拓撞見。
拓不想惹麻煩,也不想摻和進女生之間的戰爭,於是他裝作沒看見,貼著牆根想溜走。
結果被裡伽子叫住了。
那是青春期特有的彆扭一一明明是你受了委屈,明明是我不想讓你難堪才裝瞎,結果最後卻變成了「你為什麼不幫我」、「你也是個膽小鬼」的無理取鬧。
甚至,還要動手。
為了這場戲,劇組特意清空了這段走廊,只留下了必要的攝影師和收音師。
幾十個群演學生站在遠處,營造出那種嘈雜的背景音。
「準備好了嗎?」
北原信把空水瓶扔進垃圾桶,走到走廊的那一頭,看著站在陰影里深呼吸的理惠。
女孩的手垂在身側,正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前輩————」
理惠看了一眼正在調試機器的攝影師,又看了看站在兩米外的北原信,腳下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步子。她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乞求:「那個————真的要真打嗎?」
她是真的怕。
對面站著的可是北原信。
是把她從那個泥潭一樣的家裡拉出來的人,是教她怎麼演戲的前輩,更是目前整個劇組的絕對核心。
讓他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在那張臉上狠狠扇一巴掌?
她覺得自己手軟得根本抬不起來。
「能不能借位?我看之前的通告單上寫著,有些動作戲是可以借位的————」
「借位?」
北原信低頭看著她,語氣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那是拍吻戲用的,為了保護隱私,為了不讓演員尷尬,但打戲借位?你是想對著空氣揮手,然後讓我配合你像個小丑一樣把頭甩過去?」
「可是我怕打壞了————」
「理惠。」
北原信打斷了她。
他沒有提高音量,但那種冷硬的語調,讓理惠下意識地縮了一下脖子。
「這裡是片場,攝像機架在離我也就一米遠的地方。在高清膠捲下,你的手離我的臉哪怕有一厘米的距離,觀眾都能看出來你在作假。」
他指了指旁邊的監視器:「只要有一個觀眾看出來你在演戲,前面鋪墊的一百分鐘情緒就全廢了。大家會說,哦,原來剛才那些眼淚都是假的,這不過是一場廉價的表演。」
「可是————」
「沒什麼可是。」
北原信退後一步,站回了杜崎拓的位置。他雙手插在褲兜里,用那雙漆黑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你是演員。在鏡頭前,你只需要考慮怎麼把情緒發泄出來,剩下的—一比如會不會疼,會不會受傷,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那是道具該操心的事。」
「現在,我就是那個道具。」
這番話硬邦邦的,像塊石頭一樣砸在地上。
理惠張了張嘴,卻什麼也反駁不出來。
她看著北原信。
那個眼神很沉。
沒有鼓勵,沒有安慰,甚至沒有平日裡那種淡淡的溫和。他就只是站在那裡,用一種近乎審視的目光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這種沉默的注視,突然讓理惠感到一陣心慌。
周圍嘈雜的人聲仿佛在一瞬間遠去了。
那種被孤立、被審視、被要求「必須做到完美」的壓力,像潮水一樣漫過了頭頂。
某種被她強行壓在記憶深處的閥門,在這股高壓下,鬆動了。
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她仿佛看到了那個狹窄昏暗的公寓。
滿地的碎玻璃渣,空氣里刺鼻的威士忌味道,還有那個女人一光子,喝醉後歇斯底里的臉。
「你怎麼不去死?」
「養你有什麼用?連笑都不會笑嗎?去給社長敬酒啊!去陪人家唱歌啊!」
「如果你不聽話,就給我滾出去!」
那些尖銳的罵聲,混合著耳光落在臉上的火辣辣的痛感,在此刻居然和眼前的場景重疊了。
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無助地站在角落裡。
全世界都在逼她。媽媽逼她去陪酒,媒體逼她脫衣服,甚至連那些所謂的親戚都在逼她要錢。
沒有一個人站出來幫她。
所有人都是旁觀者。
那一瞬間,站在走廊里的武藤里伽子,和站在鏡頭前的宮澤理惠,靈魂仿佛重合了。
既然全世界都對我充滿了惡意————
既然連你一杜崎拓,連你也像那些冷漠的路人一樣,裝作看不見我的狼狽————
那你憑什麼擺出一副無辜的樣子?
一股無名火,騰地一下從腳底板燒到了天靈蓋。那不是演出來的憤怒,那是積壓了整整十八年的委屈和不甘,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她的眼眶紅了,不是因為想哭,而是因為充血。
」Action!」
隨著場記板落下,清脆的打板聲像是一聲發令槍。
理惠動了。
她沖向北原信,腳步聲在大理石地面上砸得咚咚作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破碎的玻璃渣上。
「笨蛋!」
北原信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杜崎拓那種標誌性的表情—一錯愕、嫌麻煩、又帶著一點想要逃避的游離。
就是這個表情。
就是這種「這跟我有什麼關係」的表情。
它徹底點燃了理惠心裡的最後一點理智。
她衝到他面前,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機位,什麼光影,什麼前輩,統統都不存在了。
她只看到眼前這張臉真的很欠揍。
她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憤怒、所有被當成玩偶擺布的痛苦,全部還回去!
手臂掄圓了。
帶著風聲,帶著她全身的力氣,沒有任何保留。
「啪!!!」
一聲脆響。
那聲音大得嚇人,甚至產生了極短的回音,震得旁邊舉著吊杆麥克風的收音師手都抖了一下。
北原信的臉被這巨大的衝擊力打得猛地偏向一邊。
幾縷劉海散了下來,遮住了眼睛。
現場一片死寂。
連遠處那些原本在假裝聊天的群演學生都嚇傻了,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看著這邊。
誰也沒想到,那個平時看著柔柔弱弱、說話都不敢大聲的小姑娘,下手能這麼狠。
站在攝像機旁邊的吉岡秀隆—一飾演男二號松野的年輕演員,忍不住縮了一下脖子,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
這一下,聽著都疼。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北原信沒有立刻回頭。
他維持著被打偏的姿勢,停頓了兩秒。
那不是劇本里寫的動作,那是生理性的停頓。
那一瞬間的大腦震盪讓他產生了短暫的眩暈,耳朵里嗡嗡作響,口腔內壁磕在牙齒上,嘗到了一股鐵鏽味。
但他沒有喊停,也沒有做出任何出戲的反應。
兩秒後。
他緩緩轉過頭。
左半邊臉已經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清晰地浮現出五根手指印,指痕邊緣甚至開始泛起充血的紫紅。
他用舌尖頂了頂受傷的腮幫子,有些發懵地看著理惠。
那是一種完全被打蒙了的表情。
大腦一片空白,沒反應過來為什麼要挨這一下,也沒反應過來接下來該做什麼,就那麼傻站在原地,像個斷了電的機器。
而此刻的理惠,正站在他對面,胸口劇烈起伏著。
打完那一巴掌後,她的手還懸在半空中,指尖在瘋狂地顫抖。掌心麻得像是失去了知覺,連帶著整條手臂都在發酸。
她看著北原信臉上那道觸目驚心的紅印。
那股子衝動勁兒一過,理智稍微回籠了一點,她才意識到自己剛才幹了什麼。
緊接著,眼淚就毫無徵兆地砸了下來。
那不是梨花帶雨的哭法,而是眼淚順著臉頰成串地往下掉,連擦都來不及擦O
是發泄過後的虛脫。
也是一種終於把心裡那塊石頭砸碎了的痛快。
兩人就這麼對視著。
空氣里那種張力,濃烈得讓人喘不過氣。
那是一種屬於十七歲夏天的、混雜著暴力、疼痛、委屈和懵懂好感的味道。
吉岡秀隆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他之前還覺得北原信在片場太嚴肅,有點不好接近。現在他才明白,這才是真正的戲瘋子。
那一巴掌挨得實打實,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反而還接住了戲,甚至反過來用那個眼神帶著那個新人入了戲。
這傢伙真的太誇張了。
而那個原本在他看來只是個漂亮花瓶的宮澤理惠,此刻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裡,竟然也爆發出了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光亮。
那是野草瘋長的生命力。
「卡!」
望月智充的聲音終於響了起來。
他摘下耳機,沒有像往常那樣去玩回形針,而是直接從監視器後面站了起來。
但他沒有立刻喊「過了」,而是盯著屏幕里定格的那個畫面看了足足五秒鐘少年的臉被打腫,有些狼狽地偏著頭;少女在哭,眼神倔強又脆弱。
夕陽的光線斜射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織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望月導演露出了那顆標誌性的虎牙,語氣里透著一股難掩的興奮,像是挖到了什麼寶藏一樣興奮:「真好看,真好看啊。」
他轉過頭,衝著場中喊了一聲:「過了!下一場!」
這兩個字一出,現場緊繃的空氣瞬間鬆弛下來。
理惠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腿一軟,差點坐到地上。
北原信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沒事吧?」他問。
理惠抬起頭,臉上還掛著淚珠,看著北原信那張紅腫的臉,突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一邊笑一邊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
「前輩————對不起,剛才打得太大力了。」
「沒事,都是為了演戲而已。」
北原信微笑地看著她。
但因為臉腫了,那個原本溫柔的笑容被扯得歪歪扭扭,看上去格外滑稽被扶起來的宮澤理惠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當天收工已經很晚了。
高知縣的夜空很亮,星星比東京多得多。
北原信回到酒店房間,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11點45分。
還好,沒過零點。
他拿起床頭的電話,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嘟————嘟————」
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餵?」
那頭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喘,背景里還有些叮叮噹噹的細碎響聲。
「是我。」北原信靠在床頭,摸了摸還有點腫的左臉,聲音放柔了,「生日快樂,明菜。」
今天是7月13日。
那頭安靜了一秒,隨後傳來一聲輕哼,帶著點顯而易見的嬌嗔:「就只有一句生日快樂呀?你也太敷衍了吧?連生日都不親自回來給我慶祝嗎?」
「抱歉,這邊拍攝進度太緊了,實在走不開。」
北原信有些無奈地笑了笑,「等殺青回東京,我一定補上。請你吃大餐,想吃什麼隨便點。」
「又來了。」
明菜在那頭笑了,「你最近好像一直都在給我畫餅。上次還沒兌現呢,現在又欠了一頓大餐。」
「這次絕對不賴帳。」
「好啦,逗你的。」
明菜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我知道你在工作,我也剛結束錄製回來沒多久。其實————能聽到你跟我說生日快樂,我就已經很高興了。
隨後,兩人又閒聊了幾句,互相道了晚安。
掛斷電話後,中森明菜看著手裡的話筒,嘴角還掛著那抹甜蜜的笑意。
但當她轉過身,面對身後的景象時,那個笑容瞬間變成了無奈的苦笑。
原本整潔的開放式廚房,現在像是剛剛經歷了一場世界大戰。
流理台上全是麵粉,打蛋器倒在一邊,地上還滴著幾滴不明液體。而那個放在烤盤正中央的,與其說是生日蛋糕,更像是一個塌陷的焦炭飛碟。
「唉————」
明菜抬起手背擦了擦額頭,結果把手上沾著的奶油蹭到了臉上,瞬間成了個大花臉。
她看著那個慘不忍睹的成品,自言自語道:「還好他今天沒回來。不然的話,我這臉可就丟大了。」
其實她今天根本沒有什麼錄製工作。
她特意推掉了晚上的通告,把自己關在家裡,就是想親手嘗試做一個蛋糕。
然後想在這個屬於自己的日子裡,和他一起分享這份哪怕不太完美的甜蜜。
更重要的是————
她看了一眼日曆。
還有幾個月,就是那個傢伙的生日了。她想在他生日的時候,親手做出一個完美的蛋糕給他吃。
「看來還得練啊。」
明菜伸出手指,蘸了一點碗裡剩下的奶油放進嘴裡。
很甜。
雖然這次失敗了,但只要想到到時候那個傢伙吃到自己親手做的蛋糕時的表情————
她就在這滿屋狼藉中,得意地笑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