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人間清醒
寧曼卿的話聽在寧哲卿的耳中,就像平地起了一聲驚雷。
寧哲卿臉上的表情徹底凝固了,他幾乎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是產生了什麼幻覺。
有那麼一瞬間,寧哲卿腦袋裡甚至出現了一些荒誕的想法,難道就像那些小說和說書人口中的奇怪故事那樣,自己的妹妹被奪舍了,還是被人下蠱了。
寧曼卿的口中怎麼可能說出這樣的話來?
涼亭旁的光線穿過桂樹枝葉,在寧哲卿臉上投下搖曳的斑駁,襯得他那雙總是沉穩精明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驚濤,甚至還有一些恍惚。
「……姨太太?」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卻像被什麼東西硌著,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驚駭,「你說……做別人的姨太太?寧曼卿,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你瘋了麼?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姨太太,這是上流社會文雅一點的說法,放在市井之中,更直接的稱呼是小老婆,或者是妾,雖然大夏的法律早就禁止男人納妾了,但幾千年的習俗,一時間還無法完全改過來。
小老婆和妾室在法律上是沒有任何地位可言的。
要放在古時,正室夫人把妾室打殘廢都不算太嚴重的事情。
他盯著妹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她。
寧曼卿眼神明亮從容,甚至閃動著從未有過的一絲光彩,依然是她的妹妹。
依然是那個從小被捧在手心,要星星不給月亮,驕傲得如同一隻鳳凰的寧家大小姐;
是那個在瓏海名媛圈裡永遠是最耀眼、被無數青年才俊暗中傾慕卻從未讓任何人真正親近的寧曼卿;
是那個立志要踏入大夏最頂級圈層、讓自己的婚姻成為家族最強助力的妹妹……
此刻,正用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憧憬的語氣,說著要為別人做小?
寧哲卿感覺自己的腦袋一陣莫名的暈眩。
「你瘋了不成?」寧哲卿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怒其不爭的痛切和兄長的嚴厲,但又怕旁邊的人聽到,故意壓低了一些,像沉悶的雷。
「我寧家的女兒,何至於此!你就算……就算跟了他,以你的家世、才貌,爭個正經名分難道不應該?」
「姨太太?那是舊式的糟粕!你讀了那麼多新式書報,留學各國,見識過偌大世面,到頭來就給自己規劃這樣的前程?」
「你是想把父親氣死,讓寧家的人抬不起頭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被這個答案衝擊得不輕。
在他預想中,如果那個林燦太強勢,妹妹或許會甘願做一個沒有名分的情人,或許會等待時機爭取正室之位,甚至可能只是圖一時新鮮……
但絕不該是這般清醒而卑微地,將自己定位在一個「姨太太」的位置上。
寧曼卿迎著兄長几乎要噴火的目光,臉上沒有半分羞慚或退卻,反而有種異樣的平靜,甚至可以說是通透。
「哥,」她輕輕打斷他,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一種斬斷所有幻想的清晰,「正因為讀了書,見了世面,見過的人多了,我才更清楚自己幾斤幾兩,更看得清……他是什麼樣的人。」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遠處主樓的屋簷,像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決心。
「林燦是什麼樣的人物,哥,你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在霧都,我親眼所見……那已不是尋常富貴可以形容,他的世界,他所能觸及的層面,可能遠超我們的想像。」
「我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我知道自己有什麼優勢,但我說實話,在他面前,我感覺自己真的配不上他,沒資格做他的正室夫人!」
寧曼卿的回答再次衝擊了寧哲卿。
寧哲卿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妹妹會說出配不上別人這種話來。
寧曼卿直面寧哲卿的目光,聲音依舊平靜。
「在他面前,瓏海寧家,真的不算什麼,在他眼中,我們家或許和街邊住在巷弄里的人家沒有什麼區別!」
「我這個寧家大小姐的身份,我過往的自愛,能給我們的關係增添幾分體面,讓他不嫌棄,卻絕不可能換來一個正室的承諾,這一點我非常清楚!」
「將來我若能有幸做他的姨太太,或許都是高攀上嫁,算是寧家的風光!」
她轉回頭,看向寧哲卿,眼眸明亮如星,沒有絲毫自憐:
「我不覺得這是卑微,哥。這是清醒。做他的姨太太,能留在他身邊,能參與他的事,能為他生兒育女,將來在這偌大的家裡,偌大的瓏海,就絕對有我寧曼卿一席之地。」
「甚至是……這大夏都有有寧家的一席之地!」
寧哲卿完全被自己的妹妹鎮住了,大夏,寧家的一席之地?哪怕他爺爺都不敢這麼說……
「這些實實在在的東西,對我來說,遠比做一個名義上的林太太,做一個所謂的正室夫人,卻可能永遠走不進他真正的世界,要實在得多,也……有盼頭得多。」
「至於什麼舊式新式……」
她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略帶諷刺的微笑和釋然,「名分是虛的,實實在在的寵愛、倚重、還有將來的地位,才是真的。我寧曼卿豈能和那些普通女子一樣,去追求那些表面的一點浮華……」
「哥,你看那些所謂的新式婚姻,又有幾對是真能美滿長久的?不過是換了個好聽的說法罷了。我寧願要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姨太太身份,也不要一個虛無縹緲、隨時可能破碎的愛情名義。」
「女人選男人就是人生的第二次投胎,我第一次投胎到寧家算是我的幸運,我相信我選擇的第二次也不會失敗!」
「嫂子不知道,但我卻知道,哥,你在秀園路,不也是有一個麼?還為她買了公寓,你平日的那些紅顏知己也不少啊,有本事的男人又哪裡是可以被一個婚姻的名義和一個女人拴住的?」
寧哲卿被她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她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她眼中那近乎冷酷的清醒與通透,忽然覺得自己或許從來都未真正了解自己的這個妹妹。
這還是他那個驕傲明媚、有時會撒嬌使小性子的妹妹嗎?
還是說,這才是她骨子裡真正的樣子?
為了那個叫林燦的男人?
或者說,為了她所認定的那個更廣闊的天地,她竟然可以如此徹底地剝去所有浪漫幻想和身份矜持,把自己擺上現實的秤砣,稱量出一個最務實、甚至堪稱卑微的未來。
憤怒徹底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心疼、茫然和深深無力的複雜情緒。
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所有勸誡、所有基於家族榮譽和個人尊嚴的道理,在她這番清醒到極致的剖析面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不是糊塗,她是太明白了。明白到讓他這個做哥哥的,都感到心疼和心驚。
良久,寧哲卿重重地吐出一口氣,肩膀微微垮了下來,像是瞬間被抽走了許多力氣。他移開目光,不再看妹妹那雙過於明亮的眼睛,聲音乾澀:
「……你既已想得如此透徹,連……連這種話都說出來了,我這個做哥哥的,還能說什麼?」
寧哲卿擺了擺手,疲憊中帶著一絲認命的頹然:「路是你自己選的,未來也是你自己看的……我只希望你,將來不要後悔。」
接著,他又補充了一句,「還有,暫時不要讓爸爸知道你的想法,我怕他一時受不了!」
「這幾天我已經明白了,只有在他身邊我才會快樂,才有我想要的未來,我不會後悔的,哥。」
「或許再過幾年,你就明白我的選擇有多正確了!」
寧曼卿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她重新挽住寧哲卿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像小時候依賴他那樣,語氣重新變得柔軟。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放心吧,你妹妹沒那麼傻,我知道該怎麼走,絕不會自己委屈自己。現在,我們先去見過爸爸,好不好?」
寧哲卿感受著臂彎傳來的溫度和重量,心中五味雜陳。
他最終只是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兩人一起走回屋內,寧曼卿剛和拿著行李箱進來的傭人交代了幾句,有了點聲音,樓上就傳來輕微的咳嗽聲。
接著是一個沉穩的嗓音從書房方向傳來:
「是曼卿回來了嗎?在下面嘀咕什麼,還不快上來!」
兄妹二人對視一眼。
寧哲卿給了妹妹一個「小心說話」的眼神,寧曼卿則回以一個「放心」的微笑,順手理了理鬢髮,從自己的行李中拿出準備的禮物,挺直脊背,朝著樓梯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