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曼卿
聽到電梯的動靜,寧曼卿倏然抬頭望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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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燈的光映在她臉上,那雙總是盛著明媚或狡黠光芒的眼睛,此刻竟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眼圈微微泛紅,像只被雨淋濕後無處可去、小心翼翼躲在屋簷下的小貓。
她吸了吸鼻子,從窗台上挪下來,站直了身體,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大衣的腰帶,嘴唇動了動,卻沒立刻發出聲音。
只是那樣眼巴巴地望著他,仿佛有千言萬語,又不知從何說起,全化作了這副可憐兮兮的模樣。
林燦立在原地,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又掃了一眼她腳邊那個小小的、看起來只裝了點隨身物品的提包。
林燦一下子似乎明白了什麼,臉上旋即浮現出一絲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他當然知道今天是她和寧哲卿離開霧都的日子。
昨夜送她回來時,寧哲卿還特意提起。
他也並未將此事過於放在心上,人生聚散,在他漫長的經歷中早已尋常。
卻沒想到,這位寧家大小姐,竟有如此膽量和……心計。
只是看寧曼卿現在的樣子,林燦就能猜到她經歷了什麼。
「寧小姐?」林燦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太多波瀾,臉上一本正經,「如果我沒記錯,這個時間,你乘坐的飛艇應該已經在海峽上空了。」
寧曼卿聽到他平靜的語調,眼圈似乎更紅了些,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聲音帶著一點刻意壓低的、軟軟的沙啞,更顯得可憐:
「我……我沒上飛艇,你要不收留我,我一個小女生,在霧都這種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就無處可去了!」
「行了,別裝了!」林燦直接識破了她的那點小詭計,不輕不重一巴掌拍在了寧曼卿的屁股上,「先吃飯,吃完飯我帶你去買點衣服,這兩天霧都的氣溫可不低,你的行李估計還在飛艇上!」
寧曼卿被林燦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拍得「啊」地輕呼一聲,捂著身後退了一小步,臉上那刻意營造的可憐兮兮瞬間僵住,隨即像陽光下的薄冰一樣迅速消融殆盡。
她輕嗔一聲,眼中卻漾開了笑意,之前那副小可憐的模樣被乾脆利落地拋到九霄雲外,取而代之的是她一貫的、混合著嬌俏與慧黠的鮮活神采。
「林先生,你就不能配合我一下嗎?人家好不容易醞釀的情緒!」
她說著,索性也不再絞手指裝乖了,站直身體,理了理有些鬆散的馬尾辮,將垂落的髮絲別到耳後,動作恢復了利落。
那雙眼睛亮晶晶地直視著林燦,裡面哪還有彷徨?分明是計劃得逞後的狡黠和一種「我就知道你會收留我」的篤定。
「不過,」她話鋒一轉,語氣變得輕快而直接,帶著點小小的抱怨和理所當然,「你怎麼知道我行李還在飛艇上?我哥肯定氣壞了,別說行李,估計現在正想著怎麼掐死我這個不聽話的妹妹呢。」
她聳聳肩,一副渾不在意的模樣,仿佛那個被獨自拋在飛艇上暴跳如雷的兄長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隨即,她向前一步,靠近林燦,微微仰著臉,那熱烈而坦誠的目光毫不避諱地落在他臉上,語氣也恢復了那種帶著主見和些許潑辣的勁兒:
「吃飯當然好,我等你等得都快餓扁了!不過買衣服嘛……」
她眼珠一轉,笑容變得明媚又帶著幾分不容小覷的手腕:「薩沃伊酒店樓下和附近就有好幾家不錯的成衣店和裁縫鋪。」
林燦看著她這迅速變臉、恢復本色的模樣,眼底也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女孩子這樣也挺好的。
「看來寧小姐已經都打算好了。」他語氣平淡,卻不再有之前的調侃,而是帶著一種默認的隨意,「那就先填飽肚子。至於衣服,聽你安排。」
寧曼卿聞言,臉上的笑容瞬間綻放,如明珠生暈,照亮了略顯沉寂的酒店走廊。
她毫不客氣地伸手,再次自然而然地挽住了林燦的胳膊——這次的動作熟稔得理直氣壯。
「那還等什麼?我知道酒店餐廳這個時間還有什麼好吃的,保證不比昨晚的竹里館差!」
她語調輕快,挽著林燦就朝電梯方向走去,仿佛她才是這裡的主人,而剛剛那個坐在冰冷窗台上眼巴巴等人的女子,只是一個短暫且演技不算精湛的幻象。
林燦任由她挽著,這寧曼卿,倒真是個妙人,和一般的女子完全不同,看來接下來的霧都日子,不會太無聊了。
……
晚上,兩人重新回到酒店。
侍者將堆滿各色精緻衣袋和禮盒的推車停在套房客廳中央,恭敬欠身後悄聲退去,輕輕帶上了厚重的橡木門。
室內重歸靜謐,唯有壁爐里新添的木柴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劈啪,溫暖的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冬日街頭的清冽,與寧曼卿身上那股特別的香水氣息混合在一起。
寧曼卿脫下那件菸灰色的大衣,隨手搭在沙發扶手上。
她掃了一眼那「戰利品」堆成的小山,眼中閃過一絲孩子氣的雀躍,隨即轉向林燦,唇角揚起一抹明麗的、帶著點小小狡黠的弧度。
「林先生,你可有福了,今晚的林燦先生專屬時裝鑑賞會,現在開始。」
她語調輕快,像只準備開屏的孔雀,眸子裡閃爍著自信與躍躍欲試的光。
「可不許提前退場,也不許說還行、不錯這種敷衍話。」
林燦已在壁爐旁的扶手椅上坐下,手裡多了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輕輕搖晃。
他聞言只是抬了抬眼,做了個請便的手勢,姿態閒適,一副準備看戲的模樣。
寧曼卿嫣然一笑,轉身抱起一堆衣袋,閃身進了她的臥室門,哢噠一聲輕響,門被關上了。
客廳里安靜下來,只剩下壁爐的微響和林燦偶爾輕啜酒液的聲音。
窗外的霧都燈火璀璨,透過厚重的玻璃窗,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朦朧的光斑。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就在林燦杯中酒液將盡時,臥室的門把手輕輕轉動。
門開了一道縫,先探出的是一隻瑩潤的赤足,踩在深色的地毯上,膚色如玉。
緊接著,寧曼卿的身影款款走出。
第一套是極其經典的霧都風格:剪裁利落的炭灰色粗花呢套裝,上衣腰線收得恰到好處,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流暢的肩背線條,及膝的a字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搖曳。
內搭一件絲質的珍珠白襯衫,領口系著小巧的蝴蝶結。
她將長發鬆松挽起,露出優美的脖頸,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端莊淺笑,仿佛一位即將出席董事會的年輕女繼承人,矜持,幹練,無懈可擊。
她在客廳中央輕盈地轉了個圈,裙擺劃出優雅的弧度,然後停下,微微偏頭看向林燦,眼神似乎在問:「如何?」
林燦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點了點頭,給出了一個中肯的評價:「很襯你,沉穩,有氣勢。像能在針線街站穩腳跟的女銀行家。」
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調侃。
寧曼卿對這個評價似乎不甚滿意,皺了皺鼻子,輕哼一聲:「等著。」
她又閃身進了臥室。
第二套出來時,風格陡然一變。
一襲墨綠色天鵝絨的晚禮服長裙,質地厚重垂墜,在壁爐火光下流淌著幽深的光澤。
v領設計含蓄而性感,露出精緻的鎖骨,袖子是復古的燈籠短袖,裙身貼合至膝蓋下方,然後如花瓣般散開。
她沒有佩戴任何首飾,卻將長發完全放下,如黑色的綢緞披在肩頭。
此刻的她,褪去了方才的職場銳氣,眉眼間染上了一層慵懶的、舊式沙龍女主人的神秘與嫵媚。
她甚至微微抬起下巴,眼神帶上一絲疏離的審視,緩步走近林燦,仿佛在等待他的吻手禮。
林燦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這次停留的時間稍長。
「天鵝絨很挑人,你壓得住。」他頓了頓,補充道,「像某個古老莊園裡,藏著秘密的女伯爵。」
寧曼卿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對他的「角色扮演」式點評不置可否,轉身時裙擺掠過地毯,悄無聲息。
第三套的時間稍久。當門再次打開時,林燦的眼神有了明顯的變化。
這是一身極其大膽又極其精緻的裝束。
並非傳統的裙裝,而是一套靈感似乎來自東方與西式騎裝融合的改良褲裝。
上衣是月白色的真絲襯衫,料子輕薄得近乎透明,外層罩著一件刺繡繁複的黑色絲絨短馬甲,緊緊束出腰身。
下身是同色的黑色絲絨喇叭長褲,褲線筆直,襯得雙腿修長無比。
她將長發高高束成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完整的五官,唇上點了比之前更鮮艷些的色澤。
整個人站在那裡,挺拔、颯爽,又因那真絲的柔軟與馬甲的束縛,透出一種奇異的、充滿張力的美感,既有有一股女性少有的英氣與個性,又有女郎成熟的魅惑。
她沒有做任何展示的動作,只是倚在門框上,一手隨意插在褲袋裡,目光直直地看向林燦,帶著挑戰的意味。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壁爐的火光在她身上跳躍,絲絨的暗光與真絲的柔光交織。
林燦放下了手中的空酒杯,身體從原本完全放鬆的後靠姿態,微微向前傾了一些。
他的目光變得專注,從頭到腳,緩緩地、仔細地打量了她一遍,那眼神不再僅僅是欣賞衣物,更是在審視衣物之下的人。
「這套,」他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許,「不像銀行家,也不像女伯爵。」
「那像什麼?」寧曼卿追問,心跳不知為何快了幾拍。
林燦看著她,嘴角終於牽起一個明確的、帶著玩味和某種深意的弧度。
「像寧曼卿。」
他沒有用任何比喻,只是說出了她的名字。
這三個字平平無奇,卻讓寧曼卿倚著門框的身形微微一僵,隨即,一股巨大的、混合著釋然、欣喜和難以言喻悸動的熱流湧上心頭,衝散了之前所有刻意扮演的角色。
她所有的展示,所有的小心思,似乎就是為了等這一句——他看見的,不是任何標籤下的她,就是她本身。
就是她隱藏在所有標籤下的那個自己。
她臉上的挑戰神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明亮的、毫無保留的燦爛笑容,比壁爐的火光更灼人。
「算你會說話!」她輕哼一聲,卻掩不住語氣里的飛揚。
她不再停留,腳步輕快地再次返回臥室,這一次,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縫隙。
林燦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那道門縫透出的暖光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節奏平穩,卻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一線。
又過片刻,寧曼卿的聲音從臥室里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的遲疑,與之前表演般的清脆截然不同,甚至還有一絲輕輕的顫音:
「林燦……最後這套,你進來看看?」
林老爺子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
自己要是不進去……是不是有點太不尊重人了。
林老爺子靜坐了幾秒,微微一笑,一口喝下杯中之酒,然後,緩緩站起身,朝著那扇透出光暈、留著一道縫隙的臥室門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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