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妖狐之淚
林燦沒有立刻回答。
廢墟上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月光冷冷地灑在光籠上,給妖狐華美的身軀鍍上一層淒清的銀邊。
「如果我那個時候在你面前,我會買下你們,讓你們離開!」
「那個獵人的家裡,或許,也有一個正在等待著他把獵物帶回去的孩子……」
林燦才輕輕開口,聲音低沉:「仇恨孕育仇恨,痛苦衍生痛苦。你選擇了你的路,我執行我的任務。這無關對錯,只是……立場。」
妖狐聞言,竟緩緩點了點頭,仿佛終於得到了某種理解。
它眼中的最後一絲激烈情緒也平息了,只剩下徹底的寧靜。
「立場……是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
它輕聲說,看著林燦,居然笑了一下。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雖然我失敗了,但我並不後悔,萬聖之國必將降臨人間,你們所有人,未來都會臣服在我們腳下,成為我們豢養的奴隸!」
林燦眉頭微微一皺,「什麼是萬聖之國?」
妖狐對著林燦輕輕笑了笑,「到時候你會知道的,謝謝你……至少,讓我說完了。」
話音剛落,異變陡生!
一點幽藍色的火星,毫無徵兆地從妖狐的心口位置亮起。
那火焰並不熾熱,反而散發著一種極致冰寒的氣息,瞬間蔓延開來!
旁人都以為妖狐要施展什麼妖術!
段正陽的手上一下子就多了一個小型的防護符籙,一下子擋在林燦面前。
艾薩克已經抬起了一隻手,手上黑霧涌動。
「小心!」托馬斯低喝,戰錘再次提起,聖光涌動,一個盾牌形的光圈在他腳下瞬間成型。
但林燦卻抬起一隻手,阻止了他們上前的動作。
他盯著光籠之內,沒有任何動作。
這不是攻擊,也不是掙扎,而是最終、最後,也是最徹底的自我湮滅。
從掙脫禁錮枷鎖束縛的那一刻,一切已經註定。
或許,他只是不想讓自己的屍體如此醜陋的暴露在所有人面前,才以最後殘存的本源為引,點燃了自身的魂魄與妖軀。
這是妖狐留給自己最後的尊嚴!
幽藍色的冰冷火焰迅速包裹了妖狐全身。
那華美的銀紫色毛髮在冰冷的火焰中燃燒,逐漸失去了所有色彩與生機,開始變得透明、虛無。那條月白色的新生尾巴,首先化作了點點冰晶般的光塵,飄散開來。
妖狐在火焰中,緩緩閉上了那雙深紫色的、妖異而美麗的眼眸。
在眼帘閉合的剎那,一滴晶瑩的淚珠,從它的眼角滑落。
那淚珠帶著一絲淡淡的紫色光暈,划過臉頰,在下頜處停留一瞬,然後墜落在幽藍的火焰中,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化作一縷微不可察的青煙。
也就在閉眼的這一瞬,它的表情變了。
那一直籠罩著它的平靜、妖異、仇恨、疲憊……所有複雜的情緒,如同被火焰焚燒殆盡的偽裝,悉數褪去。
它的嘴角,極其自然、極其放鬆地向上彎起,勾勒出一個純粹到不可思議的、屬於孩童般的天真笑容。
那笑容里沒有雜質,只有一種終於解脫、終于歸去的安然與喜悅。
透過洞察之眼,林燦仿佛「看」到了——在妖狐徹底閉合的意識深處,在那冰冷火焰焚燒一切的盡頭,並非虛無。
而是兩個模糊卻溫暖的影子,在散發著柔和光芒的雪地里,向著它緩緩張開懷抱,輕聲鳴叫。
那是它記憶中最初、也是最後的溫暖。
妖狐帶笑的嘴唇輕輕翕動,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吐出了幾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音節,帶著嬰兒般的依戀與一絲顫抖:
「爸爸,媽媽,他們……來接我了……」
它的身體在火焰中越來越淡,越來越透明。
「……好冷……」
最後兩個字,輕得如同嘆息,消散在風中。
幽藍色的火焰猛地一熾,隨即驟然熄滅。
光籠之中,空空如也,只剩下些許晶瑩的、帶著微紫光點的灰燼,緩緩飄落。
在最後一刻,那已然虛化的狐首,似乎還努力地、極其微弱地轉動了一個角度,最終定格,正對著遙遠的東方。
狐死首丘。
那是它出生的地方,是它擁有過短暫溫暖的家,是它所有故事開始……也是終結的方向。
林燦看著最後化為灰燼的妖狐,心中沒有半點勝利者的喜悅,他只是見證和參與了一場悲劇的全部。
他抬頭看著陰沉的天空,長長吐出一口氣,似乎要把心中的無以言表的郁節全部吐出去,「或許,這樣的結束,就是最好的……」
就在這時,突兀的,霧都的夜空開始落下大片大片的雪花。
起初只是零星的幾片,悄無聲息地混入夜風,落在廢墟的瓦礫上,轉瞬即逝。
隨即,雪勢毫無徵兆地變大,仿佛天空某個蓄滿悲傷的口袋被輕輕扯開。
雪花不再是飄落,而是靜靜地、溫柔地傾瀉而下,每一片都完整而清晰,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銀光。
它們穿過「畫地為牢」那無形的籠壁,輕輕落在光籠之內,覆蓋在那層猶帶微光的、晶瑩的灰燼之上。
很快,那點象徵著妖狐最後存在的痕跡,便被一片純淨的潔白溫柔地掩埋,只在雪面下透出極其微弱的、如夢似幻的淡紫色暈影,隨後,那抹微光也徹底熄滅了,仿佛從未存在。
雪花也落在林燦的肩頭、面具上,落在他微微抬起的手掌中。
冰冷的觸感透過手套傳來,卻奇異地帶著一種安撫般的輕柔。
他沒有拂去,只是垂下手,靜靜地望著籠中那方小小的、被白雪覆蓋的淨土。
托馬斯仰起頭,任由雪花落在他堅毅的臉龐上,沾染上他濃密的眉毛與鬍鬚。
聖錘尖端縈繞的微光悄然斂去,他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他想起騎士團古老訓誡中關於「寬恕」與「理解」的篇章,又想起那些死於妖狐之手的人類的臉龐。
這是一場沒有勝利者的追索。
雪花落在他眼中,帶來一絲清涼的濕潤,複雜的思緒如同這漫天飛雪,紛亂而沉重,最終只化為一聲沉入心底的嘆息。
段正陽伸出手,接住幾片雪花。
他能感覺到,某種沉重而怨戾的氣息,似乎正隨著這突如其來的大雪被洗滌、沉降,歸於天地。
這雪,來得蹊蹺,卻恰如其分。
「唉,高興不起來啊……」段正陽低聲道:「天地同悲……亦或,是同洗?」
旋即,他搖了搖頭,他也不知道。
艾薩克沒有去看雪,他的目光依舊鎖定著光籠,以及林燦一動不動的背影,不知何時,他的手弩已經悄然收回。
雪花落在艾薩克漆黑的肩甲與頭髮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嘴裡輕輕念著什麼,那是守墓人安魂的咒語。
林燦一直沉默著,良久之後,他向前走了兩步,來到光籠邊緣,光籠消失了。
林燦輕輕揮手,一顆核桃大小的妖狐內丹還有禁錮枷鎖的金屬片,從灰燼與雪花之中緩緩飄起,落在了林燦的手上。
禁錮枷鎖法器依然完好。
血色的妖狐內丹內部是灰燼般的寂冷,其中密布如蛛網般的裂紋,那裂紋,已經把這顆妖狐內丹的核心切割成了無數碎片。
那裂紋,與禁錮枷鎖所化的鎖鏈禁錮路徑隱隱對應,也象徵著食人妖狐最後時刻突破禁錮枷鎖後身體內部四分五裂的慘烈代價。
這內丹已經沒有任何用處,它此刻唯一的意義,是那隻食人妖狐在世間留下的最後的東西和存在過的證明。
當微涼的妖狐內丹落在林燦手上的時候,林燦的識海虛空之中,三重天的神秘之門轟然出現。
追索食人妖狐的任務終於完成,赤面捕快的道路徹底圓滿,新的神道之路已經展開!
但林燦卻沒有半點欣喜。
林燦看著那枚妖狐內丹,輕輕說了一句,「你的確做到了……你是自由的,從來都是自由的,誰也奪不走你父母給你的自由,我的禁錮枷鎖終究沒有鎖住你!」
隨後,林燦收起妖狐內丹,轉過身,目光掃過沉默的同伴。
他的面具擋住了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飄飛的雪花之後,顯得格外深邃沉靜。
「任務結束。」
他的聲音穿透雪幕,平穩如初,卻似乎比平日多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喑啞。
「感謝三位的協作,最後清理現場,準備撤離,明天早上,三位可以到老鐵錨酒吧結清最後的任務款項!」
說完,林燦率先邁開腳步,靴子踩在新雪上,發出「咯吱」的輕響,走向廢墟之外。
獒影立刻起身,小跑著跟上,在他腳邊留下一串梅花狀的爪印。
托馬斯、段正陽和艾薩克互相看了一眼,沒有多言,迅速而默契地開始執行最後的撤離程序。
檢查有無遺漏的氣息與痕跡,回收可能遺留的物品,並用特殊的方法清理此地殘留的妖狐殘骸與能量場,以免影響到其他生物,又帶來不可預知的其他危險。
他們的動作幹練迅捷,與這悲傷靜謐的氛圍形成一種奇異的協調。
雪花落在他們忙碌的身上,很快又被抖落或融化。
當最後一道痕跡被處理完畢,段正陽對著那片已無差別的雪地點了點頭,拿出一個隨身攜帶的酒壺,自己喝了一口,然後就把剩下的酒灑到了地上,然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女媧在上!」托馬斯在胸前劃了一個簡樸的符號,低聲念了一句禱言。
「一個悲劇!」艾薩克低聲說了一句,然後隱入廢墟的陰影,如同他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離開。
廢墟重新被無邊的寂靜和愈發厚重的白雪籠罩。
月光在雲層與雪幕間時隱時現,將這片荒涼之地映照得一片素潔。
風不知何時又悄然吹起,捲起地面鬆散的雪沫,打著旋兒,飄向東方遙遠而黑暗的地平線。
仿佛一場無聲的送別。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