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元安舊事
大夏,霽州元安城。
冬日的陽光帶著一種清透卻無力的蒼白,灑在元安市內一條名為翠雲里的街道上。
街道兩旁是高大的梧桐,此刻枝椏光禿,交錯成一片簡潔而冷峻的畫面,讓這裡的空氣顯得有些肅殺。
這裡是元安城內頗為高檔又格外幽靜的住宅區,一棟棟帶著獨立庭院的別墅或小樓掩映在樹木之後,偶有車輛駛過,聲音也仿佛被吸走了大半,顯得格外靜謐。
一輛不起眼的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最後緩緩停在路邊一棵巨大的梧桐樹下。
車門打開,趙、錢兩位調查員走了下來。
他們依舊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但在這裡,也沒有引起多少人的注意。
他們面前,是一棟帶有明顯大夏建築風格、又融合了些許西洋元素的三層別墅。
青磚外牆,局部貼著咖啡色面磚,屋頂是改良過的歇山式,覆著深灰色瓦片。
一道約莫一人多高的青磚圍牆將庭院與街道隔開,黑漆的鐵藝大門緊閉,門環上落著一層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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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便是林燦在元安的老宅。
自騰公子事發入獄後,這處被強占後又收回的宅邸,似乎就一直空置著。
兩人來到元安,經過一番對林燦過往的詳細摸排調查之後,最後才來到了這裡。
「就是這裡了。」
趙調查員抬頭看了一眼門牌號,又掃視了一圈周圍的環境。
庭院內的草木顯然很久無人打理,但並未完全荒蕪,一些耐寒的植物依然在冬日裡保持著形態,只是透著一股沉寂。
鐵門上的鎖並不複雜,甚至有些老舊。
錢調查員上前,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工具,幾乎沒有發出什麼聲響,只聽「哢噠」一聲輕響,鎖便開了。
兩人推門而入,走入這一小片似乎被人遺忘的塵封的世界。
庭院比從外面看起來要寬敞些,一條青石板小徑通向主樓門廊。
院子裡有假山石景的殘跡,一個乾涸的小魚池,角落裡還有一架纏滿了枯藤的鞦韆,一切都籠罩在一種時間停滯的安靜里。
如果老爺子來到這裡,想必會激發起很多的回憶。
落葉堆積在角落,寒風掠過,發出窸窣的輕響。
主樓的大門同樣是鎖著的,但同樣難不住他們。
進入屋內,光線瞬間暗了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灰塵混合著舊木料和防蟲藥草的氣味,但並不污濁,也沒有霉爛的感覺。
正如所料,屋內的大部分家具和物品,都被白色的防塵布細緻地覆蓋著。
沙發、桌椅、柜子……呈現出一個個朦朧的白色輪廓,像一群沉默的幽靈。
地板很乾淨,只有極薄的一層浮灰,顯然定期有人簡單打掃,但絕無居住的痕跡。
兩人對視一眼,開始分頭檢查。
他們動作熟練又專業,總能以最小的動靜獲取最多的信息。
客廳里的家具是上好的紅木,款式穩重,沒有暗格……
客廳內的多寶格里空空如也,貴重物品顯然早已轉移或從未放回。
廚房裡灶具潔淨但冰冷;臥室的床鋪蓋得整齊,衣櫃裡只有一些舊式的、不再穿的衣物。
一切都顯示,這裡被很好地「保存」了起來,像一個封存的標本,維持著某個時間點的狀態,等待或許永遠不會歸來的主人。
「沒有近期生活痕跡。」錢調查員低聲道,「但維護得不錯,不像完全棄之不顧。」
「根據之前的調查,這裡易主之後,那位騰公子只讓人來帶走了一些貴重物品,沒有住進來過,一切還保存得很好。」
「林燦後來也沒有回來過,所以就維持著這個樣子!」
趙調查員點了點頭,目光投向通往二樓的樓梯:「去樓上看看。」
二樓主要是臥室和書房。
他們逐一檢查了臥室,同樣是被白布覆蓋的寂靜。
最後,他們來到了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房間,從格局和殘留的書架輪廓看,這裡應該是書房。
推開厚重的木門,書房內景象與其他房間類似,巨大的書桌、靠牆的高大書架、以及窗邊的閱讀椅都被白布蓋著。
窗戶緊閉,深色的窗簾拉著大半,使得室內光線更為昏暗。
錢調查員走到窗邊,稍微拉開一點窗簾,讓更多光線透入。
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趙調查員則走向書桌,輕輕掀開了覆蓋在上面的白布。
下面是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桌,桌面上除了一個黃銅檯燈、一個硯台和筆架,別無他物。
抽屜里空空如也,裡面的東西都被清乾淨了。
兩人仔細的檢查著房間的一些特殊之處,還有牆上可能留下的痕跡。
就在這時,趙調查員的目光突然定格在了書桌後方、原本被書架側翼稍稍遮擋的牆壁上。
那裡,懸掛著一個尺寸不小的相框,並未被白布覆蓋。相框玻璃擦得還算乾淨,在昏暗中反射著微光。
他繞過書桌,走到那面牆前。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合影。
背景似乎是某個園林的假山亭台。
照片上,一位穿著舊式長衫、面容清臒儒雅、眼神溫和卻自帶一股富豪氣度的中年男子,正微笑著將手搭在一個約莫十歲左右的男孩肩上。
男孩穿著小西裝,頭髮梳得整齊,眼神明亮,帶著孩童特有的稚氣和清秀,但嘴角抿著的笑容,已能看出幾分日後的沉靜輪廓——這正是年幼時的林燦。
趙調查員的目光甫一觸及照片中那位中年男子的面容,整個人便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那照片似乎給趙調查員以直擊靈魂的震撼,讓他仿佛在幽暗的歷史迴廊中,猛然撞見了一個絕不該在此刻、此地出現的「身影」。
照片上的男子溫文爾雅,嘴角噙著淡笑,但那雙眼睛,和面容——即便透過經年的相紙和玻璃,依然能清晰的指向了他記憶中另外一個原本已經「死去」二十多年的身影。
他死死盯著照片,眼神銳利得似乎要將相紙灼穿,試圖找出任何細微的、可以證明這只是驚人巧合或者是作假的破綻——或許是角度,或許是光影,或許是記憶的欺騙。
但沒有。
越是細看,那種熟悉感就越是強烈,強烈到讓他這個素來冷靜自持的人,指尖都開始傳來微微的麻痹感。
當震驚的餘波稍緩,趙調查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被中年男子攬著的那個小男孩——年幼的林燦。
最初的震撼仍在迴蕩,此刻再看這男孩,感受已然截然不同。
此刻,男孩面容上的每一處細節,似乎都驟然被賦予了新的、令人心悸的含義。
他的眼睛……對,就是這雙眼睛!雖然孩童的眼眸更圓,更顯清澈明亮,但那眼型的輪廓,還有那臉型,那專注看人時隱約透出的神采……
像……太像了。
時間仿佛只過去了幾秒,又仿佛過去了一個世紀。
「趙哥……」旁邊的調查員喊了一句。
趙調查員猛地從劇烈的心理衝擊中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失態了。
他迅速調整呼吸,但眼中那抹震驚與恍然交織的銳光卻無法完全掩飾。
下一秒,他迅速上前,謹慎而利落地將相框從牆上取下,檢查背面,然後把那副照片,連同相框,裝進了隨身攜帶的一個包里。
「走!」
趙調查員轉身,目光最後銳利地掃視了一遍這間昏暗的書房,仿佛要確認沒有遺漏任何與這張照片同等重要的線索,但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就是手中這張照片。
「原路退出,恢復一切原狀。立刻返回車上!」
兩人動作迅捷如風,再沒有絲毫探查其他房間的興趣。
他們悄無聲息地退出書房,下樓,穿過覆蓋著白布的寂靜客廳,快速但不忘謹慎地抹去他們進入的細微痕跡,退出主樓,虛掩上大門,穿過庭院,從外面重新鎖好鐵門。
黑色轎車的引擎低沉啟動,迅速駛離翠雲里。
車內氣氛凝重。
「趙哥,那照片……」錢調查員忍不住低聲開口,手握方向盤,目視前方。
「從現在開始,這次行動的任何細節都是機密,任何人問你什麼,你就當什麼都沒看到過,什麼都不知道,這次的任務甚至不存在,這件事我會親自向部長匯報!」
趙調查員臉色嚴肅的交代完,「到最近的飛艇基地,立刻回北境!」
「明白!」
錢調查員神色一凜,深知今日發現的東西有可能涉及到某些超出想像的機密,已經超出了他能承擔的分量,這機密,讓趙哥這樣的老手,都不得不越級向部長直接匯報。
這背後的信息,讓他好奇,但更多的卻是敬畏和膽寒。
趙哥一定發現了什麼秘密!
而這個秘密,自己不知道,才是最好的。
腳下不由得加重了油門。
轎車如離弦之箭,朝著北方疾馳而去,將元安冬日午後的寧靜遠遠拋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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