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戰爭遊戲
第二天下午,整個霧都金融城都籠罩在另一種更凝重的氣氛中。
運河街拐角,一家名為「勞埃德船東」的老牌咖啡館,此刻已失去了往日的悠閒。
二樓靠窗的卡座,林燦面前放著一杯幾乎未動的黑咖啡。
他的位置絕佳,正對著街對面一家交易公司的三樓立面。
那裡,一塊巨大的機械式報價板橫貫大半牆面,齒輪與槓桿在玻璃罩後發出持續的輕響,白底黑字的數字牌在煤氣燈的照耀下不斷翻轉。
他的目光,便落在那塊板上,準確地說是落在那兩條緊挨著的、最受矚目的條目上:
france war bond - 69.5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 - 82.75
數字並非靜止,每隔幾分鐘,甚至幾十秒,便會跳動一下。
每一次跳動,都牽動著咖啡館內幾乎所有人的呼吸。
大艦隊的對決不是短時間能分出勝負的,從昨日傍晚傳出法蘭克和德林的艦隊主力開始交火之後,金融街就處於某種沸騰的氣氛之中,但林燦卻依然平靜從容。
林燦早上在酒店裡看書,是今天中午才來到這裡。
這裡,是最接近金融城血脈跳動的所在,他想要近距離的觀察和感受一下這裡的節奏。
機會或許有,或許沒有。
林燦心裡並沒有太多的期待和偏好,他只是在等待著,像一條安靜潛伏、感知著水波每一絲細微變化的猛獸。
戰爭的偶然因素太多了。
如果有機會,他會奮力一搏;如果沒有,他也不會失望。
因為他很清楚,自己那兩千萬金鎊的資金,在這個真正的資本深海中,其實並不算太起眼。
這裡匯聚的,是來自各個大陸、各個帝國的資金洪流。
明面上交易的戰爭債券,其發行額度已是天文數字,足以支撐一場曠日持久的現代戰爭。
但林燦更清楚水面之下的冰山——那些在場外以債券價格為標的衍生金融合約,其名義規模,恐怕是債券發行額度的數百倍。
那才是這場戰爭背後最大的,真正的,不流血的賭場。
無數張以金鎊、馬克、法郎乃至東方銀元計價的合約,押注在債券價格的每一個小數點變動上。
人類的賭性與貪婪在這裡展現得淋漓盡致。
槓桿被放大到驚人的倍數,勝負之間便是天堂與地獄。
持有巨量法蘭克債券多頭合約的人,會不惜一切代價希望德林帝國失敗,哪怕只是在海戰消息上製造有利於法蘭克的輿論。
反之,德林的利益相關方同樣會動用所有資源。
這股力量是隱秘的、分散的,但又無比龐大,它們通過電報、謠言、收買甚至更陰暗的手段,無孔不入地試圖影響戰場的感知,進而撬動價格的天平。
歷史早已反覆證明,決定現代戰爭勝負的因素,絕不僅僅是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上。
金錢和資本的意志,有時比大炮更加的恐怖,也更加冷酷。
此刻,林燦所在的這個咖啡館已不再是單純的咖啡館了,而成了一個小型的、露天的交易前哨站。
空氣里混雜著濃烈的咖啡香、雪茄的辛辣,以及一種更刺鼻的、名為「焦慮」的氣息。
幾乎所有桌邊的談話,都壓低了聲音,卻帶著刀刃般的急促。
「……聽說了嗎?北邊來的電報,昨晚的交火持續了不到四十分鐘,德林的『布倫瑞克』號受了輕傷,但成功逼退了法蘭克人的前鋒巡洋艦!」
一個蓄著絡腮鬍、領帶歪斜的男人對著同伴低語,眼神卻瞟著窗外報價板。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報價板上德林債券的數字猛地一跳:83.10。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和幾聲短促的咒罵——咒罵者顯然是空頭或持有法蘭克債券的人。
「蠢貨!那只是試探!」
鄰桌一個臉色蒼白、戴著金絲眼鏡的青年反駁,他面前攤著一份《金融城早報》,手指用力點著某個角落。
「看這裡,法蘭克的首都證券交易所上午開盤,他們的戰爭國債微漲了0.5個點!如果真是慘敗,會這樣嗎?這明顯是德林人散布的煙霧,想拉高價格出貨!」
仿佛為了印證他的話,不到十分鐘,一個電報童氣喘吁吁地衝進咖啡館,將一份急電塞給櫃檯後的老闆。
老闆匆匆掃了一眼,臉色微變,轉身在一塊小黑板上用粉筆寫下:
「海峽艦隊確認,昨晚交火後雙方脫離接觸,未見主力艦重傷報告。」
德林債券的數字凝固了片刻,然後,緩緩回落到 82.80。而法蘭克債券,則從69.5艱難地爬到了 71.8,然後又開始回落。
林燦靜靜啜了一口咖啡,苦澀在舌尖化開。
他看著那些隨著每一條真假難辨的消息而劇烈起伏的數字,如同看著一群被無形絲線操控的木偶,在貪婪與恐懼的懸崖邊瘋狂舞蹈。
自從戰爭與資本完成綁定之後,這場戰爭的參與方,早已經不止法蘭克和德林。
而是所有參與這場債券賭博的人。
咖啡館內一直有各種小道消息,林燦一邊喝著咖啡,一邊安靜地等待著。
在沒有夜視裝備的這個時代,晚上並不是艦隊對決的良好時機,雙方的指揮官都會避免在晚上決戰。
但白天就不一樣了,在林燦看來,經過昨晚的糾纏和試探,雙方艦隊在今天爆發大戰的可能性超過了八成。
下午三點左右,第二波消息浪潮伴隨著更密集的電報童腳步聲湧來。
「最新!德林公海艦隊主力正在集結,目標可能是法蘭克從殖民地返航的運兵船隊!」
「胡扯!法蘭克人的主力戰列艦分隊已經從土倫港北上,即將進入海峽!」
「英格蘭德外交部的消息人士透露,正在考慮派出觀察艦……」
每一條消息都像一塊投入滾油的水,引起報價板上一連串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字舞動。
咖啡館裡的人們,有的額頭沁出冷汗,死死抓著寫滿數字的紙條。
有的則雙眼赤紅,低聲咆哮著下達加碼或平倉的指令。
還有的癱在椅子裡,仿佛靈魂已被那跳動的數字抽乾。
林燦看到了陳文彬。
這位銀行高級助理沒有坐在咖啡館裡,而是站在街對面交易公司的門廊下,正與幾個同樣衣著體面、但神色無比嚴峻的人快速交談。
他們不時抬頭看向報價板,又迅速低頭查看懷表或手中的文件。
陳文彬隨時在等著林燦的指令,偶爾,他也用手帕擦拭著額角——盤古銀行,或者說他服務的某些客戶,顯然也深陷在這場賭博之中。
戰爭的勝負比起股票或者是期貨的走勢,更能激發起人心中的賭性。
下午四點,天空愈發陰沉,金融城提早進入了黃昏。
就在一種近乎窒息的等待中,一個身影跌跌撞撞地衝進「勞埃德船東」。
不是電報童,而是一個穿著條紋西裝、卻早已不成體統的年輕交易員。
他臉色慘白如紙,聲音嘶啞得幾乎破音:
「完了……全完了!波哥地海峽……觀通站……最後的消息……」
他語無倫次,但關鍵詞已經足夠致命:
「……德林……公海艦隊……遭遇法蘭克主力與……英格蘭德快速分隊……夾擊……『皇帝』號最先爆炸……『腓特烈大帝』號重傷沉沒……」
「最後確認……德林……公海艦隊……全軍覆沒……」
死寂。
咖啡館裡瞬間陷入一種真空般的死寂。
林燦的手上拿著咖啡,眼睛微微眯著,聽著這個震撼的消息。
對他來說,這個消息無所謂好壞,只是這種消息,會迅速造成市場的分化,點燃交易者的情緒。
真正的機會就孕育在這種極端的市場情緒中。
林燦平靜的喝著咖啡……
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仿佛被凍結了,只有窗外,那巨大的報價板發出清晰刺耳的「哢嗒、哢嗒、哢嗒」連響!
deutschland victory discount後面的數字,像雪崩一樣垮塌。
82.00……80.50……78.00……75.00……70.00……67.00……
下跌根本沒有停止的跡象,數字翻動得很快,仿佛要一路墜入地獄。
而 france war bond則像火箭般躥升:70.00……70.50……73.68……75.00……
「為什麼會這樣?」咖啡館內,有人臉色慘白,搖搖欲墜。
一位戴著眼鏡的老派紳士分析著原因,「在英格蘭德的立場上看,不想看到德林除了強大的陸軍,還有一支強大的海軍……」
「或許英格蘭德和法蘭克已經在桌面下完成了某些秘約……」
「不——!」
一聲非人的慘嚎從角落裡響起,一個中年男人猛地掀翻了桌子,杯盤碎裂聲中,他踉蹌著沖向窗戶,眼神渙散,嘴裡念叨著誰也聽不清的數字。
幾個人下意識地想拉住他,卻被他瘋狂地甩開。
更多的人呆若木雞,手中的咖啡杯滑落,浸濕了昂貴的西裝也渾然不覺。
紙片——可能是債券憑證,也可能是交易記錄——從一些人顫抖的手中飄落。
對許多高槓桿押注德林債券的人來說,這是滅頂之災。
街對面交易公司的窗戶里,爆發出一片巨大的、混雜著狂喜尖嘯和絕望哭喊的聲浪。
那聲音穿透玻璃,與咖啡館裡的死寂形成恐怖的二重奏。
死寂只持續了短短一瞬,隨即被更為洶湧的聲浪衝破,但那不再是交易指令的嘶吼,而是夾雜著驚愕、狂喜、絕望與瘋狂計算的激烈爭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