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狩獵者
第446章 狩獵者
同一時間,東區某地。
濃霧,是霧都東區深夜最忠實、也最險惡的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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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吞噬了遠處工廠煙囪的輪廓,模糊了煤氣燈本就微弱的光暈,將狹窄的街道、堆積的雜物、斑駁的磚牆都浸泡在一片黏稠、灰白的混沌里。
隨著夜色加深,空氣濕冷刺骨。
泰晤士河的腥臊、煤灰的苦澀,還有從無數擁擠住宅和作坊里滲出的濁氣混雜在一起,像一鍋冷了的大雜燴。
在這片被遺忘的角落,時間仿佛也凝滯了,只剩下霧氣的流動和一陣模糊而疲憊的腳步聲從遠處逐漸傳來。
瑪莎·科林斯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拖動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半個小時前,她剛從「芬斯伯里紡織廠」那扇沉重鐵門後的陰影里挪出來。
連續十二個小時站在轟鳴的機器前,耳朵里還殘留著織布機有節奏的哐當聲,眼睛被飛揚的棉絮刺激得乾澀發紅。
她裹緊了單薄且洗得發白的羊毛披肩,裡面那件粗布裙子根本抵擋不住深夜滲入骨髓的寒意。
手裡攥著的那個小布包里,裝著今天微薄的工錢和一塊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黑麵包——這就是她熬過又一個漫長工作日的全部慰藉。
比起那些連最廉價的房租都負擔不起,只能在最便宜的小旅館像一塊塊臘肉掛在繩子上休息,或者在別人的床下租一個狹窄空位的人,瑪莎·科林斯感覺自己已經足夠幸運。
至少,她還有一份工作,有一個家,還有一個勉強可以容身的地方。
家,在六個街區之外,一間狹小潮濕的地下室。
他的丈夫在碼頭工作,收入同樣微薄,但兩人卻很相愛。
想到那裡或許還有一點爐火的餘溫和丈夫留下的土豆湯,瑪莎強打起精神,邁開腳步,匯入稀疏的、同樣滿臉倦容的夜歸工人行列。
很快,同行者漸少,她拐進一條更偏僻的捷徑小巷。
這裡沒有煤氣燈,只有兩側高聳倉庫牆壁縫隙里透出的、不知來源的微弱反光,勉強勾勒出腳下坑窪石板路的輪廓。
霧氣在這裡更加濃重,幾乎伸手不見五指,寂靜得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和心跳,還有……一種細微的、難以捕捉的窸窣聲,仿佛有什麼光滑的東西正貼著濕漉漉的牆壁快速移動。
瑪莎的心猛地一緊,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是老鼠?還是……流浪漢?
老鼠還好,但霧都的流浪漢,最讓警察頭疼,對她們來說,也是最危險的存在。
那些流浪漢給過她幾次恐怖的經歷。
她不敢回頭,只是把布包抱得更緊,幾乎要小跑起來。
就在這時,前方霧氣一陣不自然的翻湧。
沒有風,但那灰白色的霧牆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向內旋轉、坍縮,形成一個模糊的、類人的輪廓。
輪廓的邊緣不斷波動、彌散,仿佛本身就是由霧氣凝聚而成。
一雙眼睛,在輪廓的頭部位置緩緩亮起——不是野獸的瞳孔,也不是人類的眼眸,而是一種幽綠色的、冰冷黏膩的光,如同深潭底部腐爛的水藻在發光,死死鎖定了瑪莎。
極致的恐懼瞬間攫住了瑪莎的喉嚨,她想尖叫,卻只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雙腿僵直,無法動彈。
那霧影動了。
像霧氣之中的風箏,以一種違背物理常識的方式「滑」了過來,速度快得只在空氣中留下淡淡的、尚未消散的綠色光痕。
瑪莎甚至沒能看清它到底是什麼東西,感覺到危險的她想要尖叫,但聲音已經被卡在喉嚨里。
只有一種混合著淡淡甜腥與墓土腐朽的奇異氣息撲面而來,冰冷刺骨。
一隻同樣由霧氣與陰影構成、卻帶著實體般寒意和尖銳觸感的爪子,扼住了她的脖頸,力道之大瞬間截斷了所有聲音和呼吸。
另一隻爪子捂住了她的口鼻,那冰冷的感覺直透顱骨。
瑪莎徒勞地掙扎,指甲在冰冷的「手臂」上刮擦,卻只發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摩擦濕滑皮革的聲音,留不下絲毫痕跡。
幽綠的光眼近在咫尺,冰冷地注視著她眼中迅速消散的生命之光。
然後,那霧影低下頭,輪廓貼近瑪莎的頸側。
沒有獠牙刺入的劇痛,也沒有撕咬的野蠻。
只有一種詭異的、被吮吸的冰冷感,從頸動脈處迅速蔓延至全身。
瑪莎感到自己全身的血液,連同她體內某種更本質的、溫暖的東西,正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瘋狂抽離。
這種生命能量的抽離甚至帶來了某種快感的幻覺,但轉眼之間,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血色,變得灰白、乾癟,緊貼著骨骼。
飽滿的臉頰凹陷下去,瞪大的眼睛迅速蒙上一層死亡的灰翳。
這個過程寂靜而高效,只持續了不到十秒鐘。
當那霧影抬起頭時,瑪莎·科林斯已經成了一具被徹底汲干所有液體和生命精華的枯槁軀殼,輕得仿佛一具空心的稻草人。
那幽綠的光眼似乎滿足地閃爍了一下,輪廓波動著,逐漸顯露出一隻狐狸的輪廓,霧氣從它身上絲絲縷縷地剝離,又融入周圍的環境。
它伸出一種類似觸鬚或尾巴的、末端模糊的陰影,捲起那輕飄飄的乾屍,沒有發出半點聲音,悄無聲息地滑向巷子深處一個早已鏽蝕、半掩在雜物下的下水道鐵柵欄。
陰影觸鬚靈活地撬開柵欄,將乾屍塞進那漆黑、散發著惡臭的洞口。
屍體落下,傳來幾聲空洞的、濺起水花的輕響,隨即被永恆的黑暗和污濁吞沒。
鐵柵欄被重新合上,幾乎嚴絲合縫,只留下一道不起眼的、被移動過的痕跡,很快也會被新的污垢和霧氣掩蓋。
做完這一切,那霧影在原地停留了片刻。
它似乎在聆聽著什麼,幽綠的光眼警惕的掃視著濃霧瀰漫的四周,在發現周圍沒有異常之後,眼中那警惕的光芒才逐漸消散。
然後,它整個輪廓再次變得稀薄、透明,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徹底消散在這片濃霧之中。
小巷恢復了死寂,只有霧氣不知疲倦地流動著,掩蓋了所有細微的痕跡。
仿佛剛才那場詭異而殘忍的獵殺從未存在過一樣。
此刻的妖狐,是狩獵者,他渾然不知,另外一群狩獵者已經在這座城市中撒開了網。
一個多小時後,一個滿臉倉皇焦急的男人提著一盞舊馬燈,走過這條小巷。
這個男人是瑪莎·科林斯的丈夫托馬斯。
往日,瑪莎·科林斯應該早已經到家裡了,而今日卻有些反常。
在家裡久等不見妻子回來,感覺妻子可能出現什麼意外的托馬斯連忙出來尋找……
托馬斯從家裡一直找到了瑪莎·科林斯工作的「芬斯伯里紡織廠」,但都沒有任何蹤跡。
悲傷無奈之下,托馬斯只能去報警。
雖然窮人的失蹤警察大概不會管,但這也是一個安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