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職場江湖
趕在報館眾人正式上班之前,林燦的車已駛入院內。
他剛停穩,另一輛黑色汽車便緊隨其後,並排停下。
車門打開,鄒經理矮胖的身影利落地鑽了出來,他一見林燦,臉上立刻堆起熟絡的笑容:「早啊!」
「鄒經理早。」林燦頷首回應,關上車門。
曾幾何時,林燦開車來上班,在部分人眼中尚屬招搖。
但自從寧曼卿那件事後,風向悄然轉變。
如今在鄒經理看來,以林燦如今的分量,只開這樣一輛車,簡直稱得上低調謙和,不顯山不露水,越看越是順眼。
此刻在他心裡,林燦簡直如同一尊會走動的招財貓,怎麼看都透著可喜。
兩人並肩朝報社小樓走去。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sto9.🎉com
「去過報人俱樂部嗎?」鄒經理語氣隨意地開口,話里悄然省略了所有敬稱或泛稱,透著一股刻意的、拉近距離的親近。
「聽說過,還沒機會去。」林燦答道。
之前王建業說要帶林燦去報人俱樂部見識一下,不過後來隨著林燦的一篇篇報導出來,王建業就沒提這事了。
「那可是咱們瓏海媒體圈裡的老牌地方,門檻不低,通常只接納資深同仁。」
鄒經理一邊走,一邊側過臉來說,語氣裡帶著推介的意味,「你來社裡時間雖不算長,但你的報導,篇篇我都仔細看過。言之有物,影響不俗,難得啊。」
「您過獎了,我還有很多需要向前輩們學習的地方。」林燦語氣謙和。
「哈哈哈,不必過謙!」
鄒經理笑聲爽朗,拍了拍林燦的手臂。
「咱們《萬象報》是俱樂部的理事會員。昨天我和俱樂部的洪主管吃飯,特意向他推薦了你。入會費社裡已經替你出了。」
「正巧,明晚俱樂部有個活動,你若得空,不妨去露個面,認識些圈內朋友,往後消息來源也能更開闊些,總歸對工作沒有壞處。」
這番話,示好與拉攏之意已不言而喻。
林燦從善如流,順勢接下了這份人情:「多謝鄒經理提攜。明晚我看安排,若無其他要緊事,一定去見識見識。」
鄒經理聞言,臉上笑容更盛,滿意地點了點頭。
「俱樂部就在金灘公園正門旁,一棟獨門小樓,有個很大的院子,很是顯眼,你到了便能看到。」
「鄒經理早……林記者早!」
兩人行至小樓門口,杜菲正提著銅壺從接待室出來,忙著整理茶具、拂拭桌面。
見到二人並肩而來,她連忙停下手中的活計,脆生生地問候。
「早。」林燦微笑著點了點頭。
「早啊,杜菲!」鄒經理的回應則帶著上司的隨意,旋即吩咐道,「一會兒把昨天來訪的客戶登記簿整理好,送到我辦公室。」
「好的,經理。」杜菲應道。
待鄒經理轉身踏上樓梯,她才悄悄吐了吐舌頭,沖林燦眨了眨眼,繼續手上的忙碌。
兩人一同上了二樓,鄒經理徑直走向樓上他的獨立辦公室,林燦則回到二樓開放式大廳自己的工位。
大廳里已有早到的同事。
首席記者王建業今日來得格外早,他端著那柄摩挲得油亮的菸斗,正與兩名年輕記者低聲交代著什麼。
他的話音在略顯空曠的大廳里顯得清晰,仿佛刻意要人聽見他對新聞線索的洞見與掌控。
對這位首席記者的做派,林燦已經見怪不怪了,整個報社裡,最喜歡裝的,就是他了。
就在此刻,林燦與鄒經理一同上樓的景象,不偏不倚地落入了王建業的餘光。
王建業的話音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喉結微動,原本平穩的講述節奏出現了一絲停頓和卡殼。
他並未完全轉過頭,只是眼神略略一偏,那道視線如同探針,飛快地在林燦平靜的臉上和鄒經理尚未收斂笑意的側影之間掃過。
捏著菸斗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些。
又跟鄒經理一起……這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澀意和危機感。
曾幾何時,這種與經理並肩而行、私語談笑的親近,更多地屬於他這個首席。
他的資歷,他的人脈,他那些撐起過版面、引起過轟動的重磅報導,才是這報館裡無形的壓艙石。
可如今,這年輕的林燦,來得時間不長,卻無聲地改變著報館內的某些格局。
寧曼卿那樁事,漂亮,太漂亮了,漂亮得讓所有常規的功勞都顯得有些黯淡。
鄒經理那愈發明顯的青睞,幾乎不加掩飾。
王建業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兩位後輩身上,但原先那份從容授業的興致,似乎悄然淡去了幾分。
他吸了一口未點燃的菸斗,淡淡的苦味在口腔里瀰漫開來。
那是菸草的餘味,或許,也摻雜了些別的什麼。
他揮了揮手,結束了短暫的交代:「……就先按這個思路去跟,有困難再來找我。」
年輕記者們諾諾應聲散去。
王建業獨自站在那兒,目光投向林燦已然落座的工位方向。
那背影沉靜,翻閱著桌上的幾份通稿,仿佛對剛剛掠過身側那道複雜目光毫無所覺。
這幾日,林燦的風頭在報社裡有些太盛了。
王建業直接朝著林燦走了過去。
「林記者,今天挺早。」
王建業的聲音平穩地傳來,他端著菸斗,步履從容地停在林燦工位旁,那姿態不像路過,更像巡視。
林燦從稿件上抬起頭:「王首席早。」
「嗯。」王建業應了一聲,目光掠過林燦桌面的文件,仿佛隨意想起般說道。
「對了,跑馬總會前兩日的跑馬舞弊案的事情你知道了嗎,鬧了有幾天了,裡頭或許藏著很多東西。這種地面上的事情,盤根錯節,最考驗記者的耐性和人脈。」
他頓了頓,語氣里摻進些許前輩的關照與不容置疑的指點,「你手上的事若不急,可以去摸摸底。這類新聞,跑紮實了,才是立足的根本。需要哪方面的關係,可以來問我。」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像是提點後輩,實則是在劃定範疇,更是隱晦地強調,信息的鑰匙仍握在他這樣的人手裡。
林燦神色未變,只客氣地道:「多謝王首席指點。不過我手上還有別的新聞要調查,跑馬總會的事情,恐怕暫時分不出身了。」
王建業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不豫,但面上笑容依舊,只是那笑容淡了些許。
他點點頭,仿佛並不在意,順勢將菸斗湊近鼻端,似乎嗅了嗅那未燃的菸草味,話鋒隨之一轉:
「也是,鄒經理器重你,自然有更重要的安排。不過小林啊,咱們這行,功夫在稿子外,更在人脈里。就像報人俱樂部,那才是真正能聽到風聲、見到人物的地方。」
他抬起眼,目光帶著一種深諳門檻高度的得意:「俱樂部的規矩,想必你也聽說過。三名資深會員聯名推薦,缺一不可。這推薦的人情、審看的資歷,可都不是小事。」
他語速放緩,每個字都像有分量。
「年輕人有衝勁是好事,但路要一步一步走,該學的規矩、該有的謙虛,不能少。我們這些老前輩,有時候還是能幫著說上一兩句話的。」
這番話,已然從工作指導,滑向了資歷的炫耀與教導。
潛台詞清晰:作為新人,在這個行業真正的圈層與規則面前,仍需低頭,仍需等待像他這樣「資深前輩」的引薦。
林燦安靜地聽完,臉上既無被訓導的窘迫,也無急於辯白的焦躁。
待王建業話音落下,他才平靜開口,聲音清晰卻不高:
「王首席說得是。不過關於報人俱樂部,鄒經理剛才正好提到了。社裡是理事會員,有直接推薦名額。他已經替我辦妥了入會的手續,還說明晚有活動,讓我不妨去看看。」
周遭的空氣,仿佛被這句話輕輕抽緊了一瞬。
王建業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混合著指點與優越感的笑容,驟然凝固。
王建業所有的鋪墊——從指派工作到強調規則,再到那施恩般的幫著說話——在這輕描淡寫的事實陳述面前,轟然塌陷。
不需要他牽線,不需要他教導規矩,甚至連努力爭取的過程都省略了,直接是「辦妥了」。
一股熱意猛地竄上他的耳根,那是尷尬,還有一點莫名的煩躁。
王建業這精心構築的前輩姿態,在這一刻,徹底淪為了一場自導自演的拙劣戲碼。
空氣里似乎響起無聲的旁白:王建業裝13失敗!
他急速地眨了下眼,喉結重重滾動,才擠出乾澀的聲音:「……哦?理事會員直接推薦?鄒經理……倒是雷厲風行。」
他再也無法維持倚靠隔板的閒適姿態,身體不自覺地站直了,目光無處安放,最終落在自己菸斗上,仿佛那木紋突然變得無比深奧。
「既然是社裡的安排,那……再好不過。」他幾乎語無倫次,先前所有的姿態和深意,此刻都反轉成對自己的嘲弄。
最後,他近乎倉促地丟下一句「那你先忙」,便猛然轉身,背影緊繃,全然失了來時那份刻意展示的從容。
這一幕,無聲卻清晰地落入了二樓不少同事的眼帘。
有人迅速低頭,掩飾嘴角壓抑不住的上揚。
有人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還有人假意咳嗽,端起茶杯,卻將目光偷偷追隨著王建業那略顯僵硬、快步離去的背影。
整個開放辦公區,一種微妙的、近乎愉悅的靜默,伴隨著紙張翻動和打字機那沉重的打字聲,緩緩流淌開來。
一個年輕的記者,對著林燦露出笑容,還悄悄豎了一下大拇指。
王建業在報社裡,隨時在擺著他首席記者的姿態,擺老資格,對什麼事都要提點指揮一二,仿佛離了他報社就轉不動的做派,早讓不少人暗自皺眉。
大家面上總維持著基本的客氣,心底那點不耐與厭煩,卻像茶水間的水漬,擦不掉,也晾不干。
看到王建業在林燦這裡吃癟,吃瓜眾一個個都心裡暗爽。
王建業的身影剛消失在通往獨立辦公間的走廊轉角,二樓的樓梯口,便傳來一陣清脆急促的「噔噔噔」聲。
那是靴跟毫不留情叩擊樓梯的聲響,帶著一股子風風火火的勁兒,仿佛要把那水泥樓梯給踩出個窟窿來。
在整個報社,上樓能走出這種仿佛要踏穿樓板氣勢的,只有一個人。
燕翎。
果然,那聲音由遠及近,迅捷非常。
眨眼間,一道高挑利落的身影便從樓梯口旋了上來,帶進一股室外清冽的寒氣。
她穿著一身炭黑色的厚呢修身長大衣,腰帶緊束,勒出挺拔而富有生命力的腰線。
領口露出一截墨藍色的絲絨立領,與頸間隨意纏繞的淺灰色羊絨圍巾形成利落的層次。
下身是同樣質感的呢料長褲,褲線筆直如刀,一路收進腳上那雙鋥亮的黑色及踝皮靴里。
她沒戴帽子,烏黑的短髮被風吹得略帶凌亂,卻更襯得她臉龐白皙,眉眼間帶著一股被冷空氣激出來的銳利神采,手裡還夾著一個棕色的硬殼公文袋。
她目光如掃帚,瞬間掠過整個二樓大廳,在捕捉到林燦身影時,腳步沒有絲毫停頓,徑直就朝他工位走來,聲音清亮乾脆,帶著不容置辯的意味:
「林燦,你到了正好。張主編臨時有個緊急碰頭會,有個新的調查線索,現在就跟我上去。」
語速快,交代清晰,甚至沒給林燦應聲或提問的空隙,說完便已朝著通往三樓的樓梯方向邁步,仿佛篤定他一定會立刻跟上。
林燦站起,跟著燕翎直接上了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