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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冰霜的誓約(求月票!)

  冰原之上。

  暴雪第七日。

  二十歲的貝特朗知道自己要死了。

  他的身體嵌在岩縫裡,積雪埋到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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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體溫正一絲絲逃離這副軀殼,連同意識一起,沉入永恆的寒冷。

  真可笑啊。

  他模糊地想。

  離家時對母親發的誓,說要成為能讓村子冬天不再死人的英雄。

  結果第一個死在這片冰原上的,就是他自己。

  就在他準備閉上眼的剎那——

  光。

  一點冰藍色的光,穿透呼嘯的雪幕,輕盈地落在他凍僵的指尖上。

  那是一隻鳥。

  凝實、輕盈。

  帶著一種非塵世的寒意與靈動,每一片羽毛都折射著冰銀色的星輝。

  那是一隻冰之精靈。

  她歪著頭看青年,眼神里有一種古老又純質的好奇。

  「要死了嗎,人類?」

  聲音直接在他腦海里響起。

  清冷如冰泉相激。

  貝特朗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精靈展開羽翼。

  無數細碎的光屑灑落,像一場溫柔的雪。

  光屑觸到他皮膚的瞬間,凍傷開始癒合,力量從心臟重新泵向四肢。

  他咳出一口冰碴,終於能發出嘶啞的聲音:

  「為……什麼救我?」

  精靈停在他肩頭,羽翼蹭過他結冰的鬢角。

  「因為你的靈魂在燃燒。」

  她說:

  「在這麼冷的地方,我沉睡百年,第一次見到燃燒得這麼溫暖的靈魂。」

  「那是愚蠢。」

  貝特朗苦笑:

  「一個妄想拯救別人的傻瓜,其實連自己都救不了。」

  「愚蠢嗎?」

  精靈飛到他面前,冰藍眼眸直視他的眼睛:

  「可正是這份愚蠢,讓你在昏迷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把斗篷和最後一塊乾糧塞給那個凍得瑟瑟發抖的孩子。」

  貝特朗怔住。

  他自己都快忘了那個細節。


  「我可以給你力量。」

  精靈的聲音鄭重起來:

  「這並非饋贈,而是契約。」

  「我的冰,你的火——如果你願意用這份力量,去做你心中那件蠢事的話。」

  貝特朗看著眼前這不可思議的生靈,又想起那個每年冬天都會凍死老人的小村,想起母親生滿凍瘡的手。

  他掙扎著坐直身體,將右手按在左胸心臟的位置。

  那是他故鄉立下誓言的姿勢。

  「我,貝特朗,在此立誓——」

  聲音因虛弱而顫抖,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

  「此生所獲之力,不為稱王,不為顯貴。」

  「只為守護無力舉劍之人,」

  「只為溫暖無家可歸之魂。」

  「劍鋒所指,必為不義;」

  「冰霜所至,必護無辜!」

  「若違此誓——」

  他停頓,看向美麗的精靈,眼神清澈而堅定:

  「不必冰霜噬魂,我會親手了結自己。」

  誓言落下的剎那,冰藍色的契約紋路自他心臟蔓延而出,如同生命樹上綻放的枝椏,直達他的靈魂。

  美麗的精靈發出一聲清越長鳴。

  那聲音里,帶著百年孤寂終遇知音的歡欣。

  「你叫什麼名字?」

  她問道。

  「就是貝特朗……沒有姓氏,你呢?」

  「不記得了,但你……可以稱呼我為霜羽。」

  從那天起,北地的風雪中多了一對身影。

  年輕的傭兵肩頭立著冰晶般的精靈。

  他們踏過荒原,越過冰川。

  貝特朗接最低微的護送任務,卻總在遇到受欺壓的村民時拔劍。

  大精靈霜羽的冰霜凍結過強盜的刀鋒,也曾為迷路的旅人立起遮風擋雪的冰屋……

  ……

  【白騎士】的名號,是在那個獸潮來襲的深秋傳開的。

  黑木村,落日時分。

  貝特朗和霜羽原本只是路過。

  他們看見地平線上黑色的潮水,數以千計被魔力侵蝕的野獸,赤紅的眼睛在暮色中連成一片嗜血的光海。

  而擋在這股死亡潮水前的,只有一個木柵欄歪斜,民兵不到五十的小村莊。


  年邁的村長跪在他面前,老淚縱橫:

  「元素使大人,逃吧……帶上還能跑的孩子,逃吧。」

  貝特朗看著村里那些攥著草叉發抖的農夫,看著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睜著驚恐大眼睛的孩子。

  他想起了自己的誓言。

  「霜羽。」

  他輕聲說。

  肩上的冰晶鳥兒長鳴回應,沖天而起。

  那一刻,她不再是小巧的精靈姿態。

  雙翼展開如垂天之雲,每一片羽毛都化作稜鏡般的冰晶,極光在她羽翼間流淌。

  那是貝特朗第一次見到大精靈真正的姿態。

  美得令人窒息,也強得令人戰慄。

  「北風之息的兄弟們。」

  貝特朗轉身,面對跟他一路走來的三個傭兵夥伴:

  「這一次……不是任務,也沒有報酬,而且可能會死。要走的,現在轉身,我不怪你們。」

  【鐵人】卡爾把盾牌重重頓在地上:

  「頭兒,你救過我妹妹,又給予了我力量,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俠盜】雷克斯擦拭著短弩:

  「獸潮的魔核……能賣不少錢吧?」

  【黑劍】老摩根只是默默拔出了那柄黑色的劍。

  三個人,三位元素使,沒有一人後退。

  貝特朗笑了。

  那是霜羽記憶里,他最後那樣輕鬆的笑。

  「好!」

  他拔出長劍,劍鋒指向洶湧而來的黑暗:

  「那今夜——」

  「讓我們成為光!」

  ……

  戰鬥持續了一整夜。

  霜羽的暴風雪籠罩了整個戰場。

  冰錐如雨落下,將衝鋒的魔獸釘死在地上。

  但獸潮太多了,總有漏網之魚突破防線。

  貝特朗就站在那裡。

  劍斷了,就用斷劍。

  斷劍折了,就用手臂,用身體。

  卡爾的盾牌碎了三次,雷克斯的弩箭早已射空,老摩根的左臂被咬穿,卻用牙齒咬著繃帶單手揮劍。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頭如小山般的猙獰巨熊突破防線,直撲村口——那裡躲著十幾個來不及撤離的老人和孩子。


  貝特朗看見了。

  他離那裡有三十步,中間是密密麻麻的獸群。

  他沒有猶豫。

  「霜羽——給我一條路!」

  冰封的路徑在他腳下瞬間凝結。

  貝特朗踏冰衝鋒,速度飆升到極限。

  巨熊的利爪已揚到最高點,陰影籠罩了哭泣的孩童。

  貝特朗撞進了巨熊懷裡。

  利爪穿透他的右胸,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但他左手死死抵住熊掌,右手斷劍向上,從巨熊下頜貫入,直插腦髓!

  巨熊轟然倒下時,貝特朗跪在血泊里,咳出的血染紅了霜羽焦急落下的冰晶羽毛。

  「你瘋了!」

  霜羽的聲音在他腦海尖叫,治癒的光瘋狂湧入他胸口。

  「誓言……就是用來實現的。」

  貝特朗咧開染血的嘴,笑得像個瘋子:

  「不然……立誓幹嘛?」

  晨光終於刺破黑暗時,獸潮退去了。

  貝特朗被村民們用門板抬進村子時,整個村莊寂靜無聲。

  然後,第一個孩子把一朵沾著露水的白色花朵放在他染血的胸口。

  接著是第二朵……

  第三朵……

  第四朵……

  ……

  他被白色的鮮花淹沒了。

  差點失去一條手臂的老摩根喝醉了,抱著他哭:

  「頭兒,我們贏了……但我們差點失去你!」

  貝特朗看著圍在床邊的夥伴們,看著窗外開始重建家園的村民,輕聲說:

  「值得。」

  霜羽落在他枕邊,用冰喙輕輕梳理他汗濕的頭髮。

  她的意念溫柔得像融化的初雪:

  「……笨蛋。」

  「嗯。」

  貝特朗閉上眼睛:

  「你的笨蛋。」

  ……

  霜語村的第一縷炊煙升起時,貝特朗站在剛剛立起的村碑前。

  在這裡,他親手刻下了「霜語」一詞。

  【霜】,為北地的寒霜與霜羽之名,是冰之精靈與眾人的羈絆。

  【語】,為此地將永遠傾聽弱者的聲音,守護每一個珍貴的誓言。


  「從今天起……」

  貝特朗對聚集的追隨者們,那些被他救過,願意跟他開闢新家園的人們說:

  「這裡沒有壓迫,沒有奴役。」

  「每個人流下的汗水,都會成為家園的磚瓦;每個人伸出的手,都會握住另一隻需要的手。」

  木匠魯本,那個多年前曾在獸潮中失去家人,被他從廢墟里挖出來的青年,第一個單膝跪地:

  「大人,我的命是您給的。從今往後,我的錘子只為霜語村而敲。」

  一個接一個,人們單膝跪了下來。

  不是出於強迫,而是因為眼前這個人值得。

  貝特朗阻止了他們。

  他扶起每一個人,然後抱起一個父母雙亡、總拽著他衣角的小女孩莉婭,把她舉高,讓她能看見正在成形的村莊:

  「莉婭,你看!這就是我們的新家園!」

  小女孩怯生生地問:

  「貝特朗叔叔……你會一直保護我們嗎?」

  貝特朗怔了怔,然後把她輕輕放在肩頭,就像霜羽總站在他肩上那樣。

  「只要我還有一口氣……」

  他對著所有注視他的人,一字一句地說:

  「就沒有任何東西,能傷害我的家人。」

  霜羽站在他另一邊肩頭。

  她溫柔地注視著這個如太陽般溫暖的青年,輕輕蹭了蹭他的臉頰。

  那一刻,貝特朗覺得,自己觸摸到了幸福最真實的形狀。

  有要守護的人,

  有並肩的夥伴,

  有靈魂相契的精靈。

  夠了。

  真的夠了。

  他甚至偷偷找了最好的鍊金工匠,花光所有積蓄,為霜羽定製了一具魔法人偶。

  當霜羽第一次用那具身體笨拙地走路,摔倒,被他扶起時,他笑得像個第一次收到禮物的孩子。

  「生日快樂,霜羽。」

  人偶抬起頭,藍寶石雕琢的眼眶裡,竟有類似淚光的東西在閃爍。

  「貝特朗……」

  她說,用真實的聲音,而不是意念,說道:

  「謝謝你……讓我能真正觸摸這個世界。」

  她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拂過他滿是風霜的臉。

  「也謝謝你……讓我遇見你。」

  青年笑如陽光。

  那是他們之間,最近乎告白的一刻。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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