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無臉韓

  第309章 無臉韓

  「齊守算的帳已經銷了。」

  「守山議壇也散了。」

  想獲取本書最新更新,請訪問s🎶to9.com

  「你的手印還在。」

  韓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隻黑掌印。

  掌印劇烈掙扎,像有另一個人藏在他身體裡。

  他的臉上閃過痛苦。

  「我刪名時,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為完整的手印會被議壇認作立規者。」

  「我以為少一指,便能讓規矩缺一角。」

  「可他們後來把我的掌印補進石門。」

  「缺一角的手,也能繼續關門。」

  他咬緊牙關。

  「我這些年一直守著無碑墳,不讓總譜落回總壇。」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因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個整齊的名單。」

  「他們不願意承認,很多人已經無法證明自己是誰。」

  陸遠道:「所以你把他們困在這裡。」

  「是。」

  「你也成了門。」

  韓守墨低頭。

  「是。」

  掌印已經爬到他手腕。

  黑氣沿著他的手臂向上,皮膚上浮出一行行舊字。

  「刪名者韓守墨。」

  「無名墳守者韓守墨。」

  「總譜看守韓守墨。」

  「韓守墨,主門未立。」

  他抬頭看向陸遠。

  「現在你們要我怎樣?」

  「把手從總譜上拿開。」

  「拿開之後,掌印會散,墳也會開。」

  「讓它開。」

  「裡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讓他們有選擇。」

  韓守墨鬆開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撲去。

  他沒有躲。

  陸遠卻一刀劈下。

  斷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兩半。

  一半落在皮紙上,另一半鑽入雪中。


  雪地下傳來轟然一聲。

  無碑墳的四面同時裂開。

  數千根黑木籤傾倒,露出木籤下方密密麻麻的紙筒。

  每個紙筒里封著一張殘名。

  紙筒一被雪水浸濕,便自動打開。

  殘名飄起,向墳外飛去。

  有些飄向北方,有些飄向南方,還有些停在六人身邊,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們決定。

  許二小身邊落下一張紙。

  紙上只有「娘」一個字。

  他拿起來,雙手微微發抖。

  「是俺娘嗎?」

  宋青禾照過青燈。

  紙上的墨跡十分普通,沒有邪氣,也沒有任何來處。

  「不能確定。」

  許二小閉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紙貼在一塊無字木牌上,在背面寫:「無名婦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稱作娘。」

  寫完,他將木牌插入雪中。

  那張紙沒有飛走。

  卻慢慢變得清晰。

  「孫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夫家不詳,子許二小,葬於小石屯西。」

  許二小渾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懷裡,肩膀劇烈顫動。

  陸遠沒有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許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臉。

  「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邊。

  「只是暫記。」

  「暫記也比啥都沒有強。」

  無碑墳中,越來越多殘名被人重新寫下。

  林照玄與周衡負責辨認道門牒文,將能對上的舊名分開;宋青禾提燈照見殘影生前所帶之物,將物證記在牌後;王成安則用算盤把重複名目一一拆開。

  陸遠站在石台上,繼續為那些沒有姓氏的人寫下最後記憶。

  寫到第三百張時,黑筆忽然卡住。

  皮紙上浮出一行極重的字:「陸遠,藥鋪棄子,來處不明,去處不定。」

  旁邊又出現一句:「可歸公。」

  陸遠看著那幾個字,提筆改正。

  「陸遠,藥鋪學徒。」


  「師父顧長庚。」

  「關內失鋪。」

  「如今自在行。」

  「不得歸公。」

  最後一個「公」字像活物一樣掙扎。

  陸遠用斷刀壓住筆鋒,硬生生在旁邊補了一句:「師承可查,去處由己。」

  皮紙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顧長庚的聲音從井底傳來:「記得好。」

  「一個人不必有固定歸處,才算真正活著。」

  韓守墨站在石台下,看著陸遠寫下的文字。

  「顧長庚從前也這麼說。」

  「後來他為什麼還是進了總壇?」

  「因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韓守墨苦笑。

  「別人把他的反抗也記成了總壇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門,議壇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問:「顧長庚死前還留下什麼?」

  韓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話。」

  「第一句,門開不等於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來了,人未必回來。」

  「第三句————」

  他停頓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說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陸遠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韓守墨點頭。

  「所以我把總譜交給你們,也不是因為信你們。」

  「是因為我不再相信自己。」

  這句話落下,整座無碑墳忽然靜了。

  所有殘名都已寫完。

  沒有人被合成一個名字。

  也沒有人被強行送回舊處。

  石台上的總譜捲起一角,露出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韓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隻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長,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陸遠看見那刀痕,心中一沉。

  「這是誰的手印?」

  韓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顧長庚沒有留下。」

  「齊守算沒有留下。」

  「馬會川也沒有。」

  「可它在總譜最末頁。」

  掌印邊緣還壓著一個小小的日期:「民國十六年,臘月初五。」

  正是顧長庚遺記之前兩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盤框。

  「這掌印後來出現的。」

  「有人在顧長庚之後動過總譜。」

  林照玄忽然翻開道牒。

  「民國十六年臘月初五,青松觀舊冊里記著一件事。」

  「什麼事?」

  「關內有一名外來道士,攜一方無字印,借青松觀後山避雪一夜。」

  周衡皺眉。

  「道號呢?」

  「沒有。」

  「姓名呢?」

  「只記了一個姓。」

  林照玄把殘頁攤開。

  殘頁被蟲蛀了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字:「沈。」

  韓守墨猛然轉身。

  「沈?」

  林照玄點頭。

  「和沈硯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韓守墨臉色變得極難看。

  「不可能。」

  陸遠問:「沈硯山十六歲進議壇,他若是那個外來道士,年紀對不上。」

  「當年的沈硯山,不是現在的沈硯山。」

  韓守墨低聲道:「守山議壇立門後,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給壇,人在外只用議壇名。」

  「沈硯山只是稱號。」

  「那他原來叫什麼?」

  韓守墨沒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滲出黑血。

  黑血沿皮紙向下流,匯成一行字:「刪名之手,仍在山外。」

  「總譜不可攜出。」

  「持譜者,皆為新門。」

  許二小急忙道:「這不是又要立門嗎?」

  「是總譜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帶走,再次成為一處總壇。」


  「那咋辦?」

  陸遠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總譜拆開。」

  王成安一愣。

  「總譜拆了,三萬多個名字怎麼找?」

  「分冊。」

  「按來處分,按去處分,按物證分,按殘願分。」

  林照玄接道:「每一冊不得獨立成總名。」

  周衡道:「所有冊頁互相抄錄,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每個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許二小道:「沒地方的,就留在井邊。」

  陸遠道:「總譜只做索引,不做門。」

  眾人立刻動手。

  韓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紙重新裁冊,王成安負責編號,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戶、

  流民、亡者分欄,宋青禾以青燈照出那些不宜強認的殘名。

  陸遠則一頁頁抄寫索引。

  每抄完一頁,原本的總譜便薄一分。

  到了午後,三萬七千二百一十六個名字,終於被拆成七冊。

  第一冊記「來處」。

  第二冊記「去處」。

  第三冊記「物證」。

  第四冊記「親證」。

  第五冊記「亡者」。

  第六冊記「殘名」。

  第七冊不記任何名字,只記一條規矩:「凡人自稱其名,先以本人為證。」

  七冊完成後,黑掌印從最後一頁脫落,化成一塊普通石片。

  韓守墨拾起石片,翻過來。

  石片背後刻著兩個字:「沈硯。」

  他怔怔看了許久。

  「這是我的舊名。」

  陸遠道:「你可以留著。」

  「也可以改。」

  「沒人替你決定。」

  韓守墨把石片收進袖中。

  「我不知道該用哪個。」

  「那就兩個都記。」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個是你被壇里叫的,一個是你自己認的。」

  韓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個真正的帳房了。」


  「我本來就是。」

  七冊分開後,山中風勢忽然變大。

  無碑墳的石台一點點下沉,露出底部一條狹窄通道。

  通道盡頭傳來水聲。

  顧長庚的聲音再次響起:「總譜已拆,舊門未盡。」

  「北嶺有三處刪名印。」

  「此處是第一處。」

  「第二處在白狼溝。」

  「第三處在老龍背。」

  「刪名之手若不尋出,舊規仍會借新名復生。」

  陸遠問:「刪名的人還在?」

  「手印在,便說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議壇已經散了。」

  「散的是壇。」

  「不是人。」

  井底的聲音漸漸遠去。

  「去白狼溝。」

  「那裡有一群沒有名字的孩子。」

  「他們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們選名字。」

  陸遠收起七冊索引。

  「韓守墨,你跟我們走嗎?」

  韓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被拆開的石台,看著無碑墳中一塊塊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為何?」

  「這些牌還沒送回各處。」

  「誰送?」

  「我。」

  「你不是說不替別人決定去處?」

  「送回去不等於決定。」

  韓守墨將「來處」「去處」兩冊分別抱起。

  「我只把它們送到人手裡。」

  「他們認不認,由他們自己說。」

  陸遠點頭。

  「那就分路。」

  韓守墨從七冊中撕下一頁,遞給王成安。

  紙上寫著白狼溝的路線。

  「白狼溝三面封山,只有一條舊獵道能進。」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樓。」

  「牌樓上刻著九個名字。」

  「不要在牌樓下報自己的名。」


  許二小問:「為啥?」

  「牌樓會把報出的名字,配給裡面的孩子。」

  「那不報名咋過?」

  韓守墨道:「報你不願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皺眉。

  「以假名騙門?

  「」

  「不是騙。」

  韓守墨看向陸遠。

  「是讓門知道,人有拒絕被它定義的權利。」

  陸遠把路線圖折好。

  「白狼溝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個。」

  「全是無名?」

  「有人給過他們名字。」

  「誰給的?」

  韓守墨望向北方。

  「韓先生。」

  眾人都沒有說話。

  同一個「韓先生」,顯然不止一個人。

  也許是韓守墨留下的舊名,也許是後來借用這個稱呼的人。

  沈硯山已經承認自己曾被議壇改過姓名。

  可白狼溝的孩子,又是誰在替他們取名?

  陸遠想到石門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第三個刪名印,可能不在老龍背。」

  「它已經開始往活人身上移。」

  韓守墨點頭。

  「所以必須快。」

  「今日白狼溝開門,明日老龍背落雪。」

  「若三處刪名印合在一起,七冊索引會重新聚成總譜。」

  「那時,所有被拆開的名字會再次尋找一個總名。」

  王成安把路線圖收入懷中。

  「如果總名已經選好了呢?」

  韓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盤框。

  「總名不在你們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裡。」

  眾人回頭。

  無碑墳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處。

  它沒有進入墳中,也沒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裡的算盤已經恢復完整。

  一百零八顆骨珠不見了,換成了一百零八顆黑色種子。

  影子抬起算盤,朝王成安輕輕一撥。


  一道黑線從算盤上飛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線之中,慢慢浮現出一個名字:「韓守墨。」

  韓守墨看見自己的名字,身體驟然僵住。

  石片從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著「沈硯」,此刻竟多出一道細線,像有人要將「沈」字改成「韓」。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變成下一個立門人。」陸遠道。

  韓守墨伸手去撿石片。

  第七道影子卻先一步伸長,踩住石片。

  「舊名已廢。」

  「守門者,當用韓名。」

  韓守墨抬頭看它。

  「我不用。」

  「你已經用過。」

  「那是別人給的。」

  「別人給的名字,才有眾人承認。」

  「我自己認的,便不算?」

  陸遠走到他身邊。

  「算。」

  他一刀斬向影子的腳。

  影子抽腳後退,石片被韓守墨撿起。

  韓守墨用指甲在「沈硯」二字旁又刻下一行:「韓守墨,曾為守山議壇之名。」

  「沈硯,個人舊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換。」

  石片上的黑線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發出怒吼。

  它抬起算盤,黑色種子紛紛裂開。

  每一顆種子裡都伸出一根細小的手指,指向七冊索引。

  陸遠喝道:「帶冊走!」

  王成安把七冊分給眾人。

  許二小抱著「親證」冊,林照玄拿「道牒」與「來處」,周衡收「去處」,宋青禾護「殘名」,王成安背「物證」,陸遠帶著最後的「本人為證」。

  韓守墨則抱起「亡者」冊。

  他們沒有再走同一條路。

  陸遠指向北方。

  「白狼溝匯合。」

  「若誰先到,先守牌樓,不進門。

  眾人應聲。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最終分成六縷,分別追向他們。


  陸遠帶著「本人為證」冊走在最東側。

  山路越來越窄,積雪沒過膝蓋。四周樹木被風壓彎,枝頭垂著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陸遠。」

  是師父的聲音。

  陸遠沒有回頭。

  「陸遠,藥鋪著火了。」

  他繼續走。

  「陸遠,你若不回去,師父便沒人收屍。」

  他將青銅燈舉高,照向腳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後卻多出了一道穿舊長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裡提著藥箱。

  「你連師父也不管?」

  陸遠道:「我已經收過他的屍。」

  「你收的是一具屍。」

  「你知道師父叫什麼嗎?

  「9

  陸遠停下。

  影子道:「顧長庚。」

  「那你知道他最後留給我的話?」

  影子沒有回答。

  陸遠轉身,第一次正面對著它。

  影子的臉逐漸變成顧長庚的模樣,卻比記憶中蒼老許多。

  陸遠看著那張臉。

  「師父最後說,藥鋪燒了就燒了。」

  「人若還在,便重新找地方開門。

  」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臉。」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記得他教你的。」

  「我記得他沒教你的。」

  「比如他為何不告訴你,自己曾參與遷名總壇。」

  陸遠眼神微沉。

  影子繼續道:「他不是純粹的拆門人。」

  「他曾經也蓋過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個逃難者並成一個「顧門外戶」,替他們騙過關。」

  「後來其中六人死在關內。」

  「其餘二十六人散入關外。」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們。」

  「可他們的後人至今仍在待驗。」


  陸遠握緊斷刀。

  「這些我會查。」

  「你不怕他做錯?」

  「怕。」

  「那為什麼還替他走?」

  「因為做錯的事要查清,不是拿來替邪規繼續騙人。」

  影子沉默。

  陸遠將「本人為證」冊放在雪地上,打開第一頁。

  「你若真是師父,就報你自己的來處。」

  影子不動。

  「報。」

  「藥鋪。」

  「誰開的?」

  「顧長庚。」

  「何時失火?」

  影子開始模糊。

  陸遠道:「你不知道。」

  「因為你只有他的臉,沒有他的記憶。」

  「你不是他。」

  影子驟然撲來。

  陸遠一刀橫掃。

  影子被劈成兩半,化成兩道黑煙,一道鑽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陸遠沒有追。

  他低頭在冊中寫下一行:「顧長庚之影,曾借師名阻路,不得認作本人。」

  寫完,他將紙頁撕下,燒成灰。

  灰燼落地,雪下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顧長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寫得對。」

  陸遠抬頭,北方白狼溝上空正有一隻灰鳥飛過。

  鳥足上繫著一根紅繩。

  紅繩盡頭,墜著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兩個字:「快走。」

  另一邊,許二小已經先到白狼溝入口。

  黑木牌樓比想像中高,三根木柱上塗滿黑漆,橫樑上懸著九塊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趙。」

  「林。」

  「王。」

  「許。」

  「周。

  「」

  「宋。」

  「韓。

  「,「顧。」

  「無。」

  許二小站在牌樓下,沒有報名字。


  牌樓上方立刻傳來聲音:「來者何名?」

  許二小抬頭。

  「俺不告訴你。

  」

  「無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為何不報?」

  「因為俺不想讓你替俺選。」

  牌樓上九塊牌子同時翻面。

  每塊牌子背後都寫著一個完整姓名。

  「許二郎。」

  「許守屯。」

  「許家長子。」

  「許氏孤戶。」

  「石屯待驗。」

  「無主之人。」

  「陸遠隨行。」

  「關外流民。」

  「第六補位。」

  許二小氣得笑了。

  「看見沒,俺不報,你都能胡寫。」

  他拔劍,一劍砍在寫著「第六補位」的那塊牌子上。

  木牌斷成兩半。

  牌樓內傳出一陣孩子的哭聲。

  哭聲一共有十二個。

  許二小收劍,站在牌樓下。

  「裡面的娃娃,聽著。」

  「俺叫許二小。」

  「你們不用跟著俺的名字。」

  「誰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說。」

  「誰沒有,就先記自己記得的事。」

  「別進這牌樓。」

  哭聲慢慢停了。

  一個男孩從牌樓里走出來。

  他約莫七八歲,穿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口拖到手背。臉上沒有傷,卻沒有眉毛。

  「我叫韓順。」

  許二小盯著他。

  「誰給你取的?」

  「牌樓里的人。」

  「你自己認不認?」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記得。」

  許二小蹲下來。

  「那你先不叫韓順。」

  「你記得啥?」

  「記得一隻白狼。」

  「狼在哪兒?」


  「死了。」

  「誰見過?」

  「我。」

  許二小點頭。

  「那你就是見過白狼的娃。」

  男孩看著他。

  「可以嗎?」

  「可以。」

  牌樓上的「韓」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個孩子的哭聲再次響起。

  許二小衝進牌樓。

  牌樓裡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處被木牆圍住的小院。十二個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不同的姓氏與名字。

  有的已經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著一口水缸,水缸里插著一支毛筆。

  一個穿黑襖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裡捧著冊子。

  「你不該進來。」

  許二小舉劍。

  「俺說過,不進牌樓。」

  「進來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帶走。」

  「他們沒有去處。」

  「俺給他們找。」

  「你一個無戶之人,憑什麼替他們找?」

  「俺沒戶,咋了?」

  許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還有眼睛,有腿,有劍。」

  「俺見過他們,就能領他們走。」

  女人輕輕翻開冊子。

  「見過不算親證。」

  「俺不跟你講那些。」

  許二小一腳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潑在地上,露出一張張被泡爛的紙。

  每張紙上都寫著孩子的名字。

  女人臉色大變,袖中飛出一把細針。

  許二小抬劍格擋,細針撞在劍身上,發出密集脆響。

  這時,林照玄從牌樓外甩入墨線,纏住女人手腕。

  「許二小,接冊!」

  許二小搶過女人手裡的冊子。

  冊子第一頁寫著:「白狼溝孤童十二,待分配。」

  後面每個孩子的名字旁邊,都畫著三個選項。


  「歸屯。」

  「歸門。」

  「歸壇。」

  沒有一個選項寫「自選」。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線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這不是照看冊。」

  「是分配冊。」

  女人咬牙道:「孩子沒有家,必須有人決定。」

  許二小道:「你決定了,他們就有家?」

  「至少不會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歸壇?」

  女人一愣。

  許二小把冊子撕成三份。

  「從今天起,歸屯、歸門、歸壇都不算。」

  他把三份紙塞進火堆。

  「孩子願意跟誰,自己說。」

  十二個孩子呆呆看著他。

  第一個男孩站到他身邊。

  「我跟見過白狼的人。」

  第二個女孩說:「我想去河邊。

  「」

  第三個孩子道:「我記得我爹在南坡。」

  他們一個個說出想去的地方。

  沒有一個願意歸壇。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從憤怒變成茫然。

  「沒有人會收他們。」

  林照玄從「來處」冊里抽出一頁。

  「那就先記在白狼溝。」

  「他們不是無處。」

  「他們的暫居處,就是白狼溝。」

  牌樓外,石柱上的「許」牌突然裂開。

  許二小把十二塊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寫分配,不寫待驗。

  只寫:「白狼溝孤童,暫居,自選去處。」

  孩子們脖子上的黑線一根根斷開。

  小院的木牆開始變淡。

  牌樓之外,周衡與宋青禾趕到。

  「陸哥兒呢?」

  「還沒來。」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兒在這兒,王哥兒走另一條路。」

  宋青禾看著孩子們。

  「他們身上還有借影。」


  每個孩子腳下,都有一道細長的黑影,影子連向小院後方的一扇鐵門。

  鐵門上刻著一個字:「韓。」

  周衡將銅錢貼上去。

  門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孩子必須有一個父親。」

  許二小把劍插進門縫。

  「你出來。」

  「無父之人,無法在關外立戶。」

  「那就把俺當爹。」

  「你沒有資格。」

  「資格是啥?你給的?」

  門後那聲音輕笑。

  「你連自己的家都護不住。」

  許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說了算。」

  他轉頭看向孩子們。

  「你們想不想出去?」

  十二個孩子齊聲道:「想。」

  「那就跟著自己的腿走。」

  許二小一劍劈開鐵門。

  門後沒有人,只有一面黑牆。

  黑牆上掛著十二條鎖鏈,分別連著孩子們的影子。

  宋青禾提燈照去,鎖鏈上浮出細小的字:「父名。」

  「祖名。」

  「保名。」

  「歸門名。」

  「主名。」

  「總名。」

  十二條鎖鏈,六種名目,來回纏繞。

  周衡道:「這不是給孩子找父親。」

  「是給他們套上六層身份。」

  林照玄用墨線切斷第一條。

  「沒有父名,不等於沒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斷第二條。

  「沒有祖名,不等於沒有來處。」

  許二小一劍斬斷最後一條。

  「沒有主名,不等於沒人護著!」

  十二道黑影同時脫離鎖鏈,回到孩子腳下。

  黑牆中傳出一聲尖銳的怒叫。

  白狼溝上空,忽然飄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個男人從牌樓橫樑上倒掛下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臉上戴著半張木面具,面具上刻著一個「韓」字。


  他倒掛著看向許二小。

  「你們救得了十二個。」

  「救不了整個白狼溝。」

  許二小抬劍。

  「那就先救十二個。」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輕,腳尖剛觸雪面,便有四道黑影從袖中竄出,分別撲向孩子。

  周衡的銅錢、林照玄的墨線、宋青禾的燈火同時出手。

  可黑影並不與他們糾纏,擦著三人的法器掠過,直鑽孩子們腳下。

  孩子們的影子立刻被拉長。

  許二小擋在最前面,短劍斬向地面。

  一劍,兩劍,三劍。

  黑影被他斬散,卻又從牌樓柱下鑽出。

  「你叫什麼?」許二小沖那男人喝道。

  男人沒有答。

  「你不報名字,俺就叫你無臉韓。」

  男人的動作明顯一頓。

  許二小繼續道:「你給娃娃亂寫名,自己卻不敢報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過?」

  「閉嘴!」

  男人一揮手,牌樓上九塊木牌同時飛起。

  其中寫著「韓」的兩塊木牌化為黑刃,直刺許二小胸口。

  許二小被逼退兩步。

  林照玄認出黑刃上的紋路。

  「他是刪名印的執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左臉有一道燒傷,右眼下刻著一個很淺的「韓」字。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