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無臉韓
第309章 無臉韓
「齊守算的帳已經銷了。」
「守山議壇也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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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印還在。」
韓守墨走上石台,四指按住那隻黑掌印。
掌印劇烈掙扎,像有另一個人藏在他身體裡。
他的臉上閃過痛苦。
「我刪名時,割下了自己的小指。」
「因為完整的手印會被議壇認作立規者。」
「我以為少一指,便能讓規矩缺一角。」
「可他們後來把我的掌印補進石門。」
「缺一角的手,也能繼續關門。」
他咬緊牙關。
「我這些年一直守著無碑墳,不讓總譜落回總壇。」
「可我也不敢放它出去。」
「因為外面的人只想要一個整齊的名單。」
「他們不願意承認,很多人已經無法證明自己是誰。」
陸遠道:「所以你把他們困在這裡。」
「是。」
「你也成了門。」
韓守墨低頭。
「是。」
掌印已經爬到他手腕。
黑氣沿著他的手臂向上,皮膚上浮出一行行舊字。
「刪名者韓守墨。」
「無名墳守者韓守墨。」
「總譜看守韓守墨。」
「韓守墨,主門未立。」
他抬頭看向陸遠。
「現在你們要我怎樣?」
「把手從總譜上拿開。」
「拿開之後,掌印會散,墳也會開。」
「讓它開。」
「裡面的人未必能走。」
「先讓他們有選擇。」
韓守墨鬆開手。
黑掌印立刻向他胸口撲去。
他沒有躲。
陸遠卻一刀劈下。
斷刀砍在掌印中央,刀身震裂,黑掌印被劈成兩半。
一半落在皮紙上,另一半鑽入雪中。
雪地下傳來轟然一聲。
無碑墳的四面同時裂開。
數千根黑木籤傾倒,露出木籤下方密密麻麻的紙筒。
每個紙筒里封著一張殘名。
紙筒一被雪水浸濕,便自動打開。
殘名飄起,向墳外飛去。
有些飄向北方,有些飄向南方,還有些停在六人身邊,像是在等待有人替它們決定。
許二小身邊落下一張紙。
紙上只有「娘」一個字。
他拿起來,雙手微微發抖。
「是俺娘嗎?」
宋青禾照過青燈。
紙上的墨跡十分普通,沒有邪氣,也沒有任何來處。
「不能確定。」
許二小閉上眼。
「那就不是。」
他把紙貼在一塊無字木牌上,在背面寫:「無名婦人,曾被一名小石屯少年稱作娘。」
寫完,他將木牌插入雪中。
那張紙沒有飛走。
卻慢慢變得清晰。
「孫氏。」
下面又浮出一行小字:「夫家不詳,子許二小,葬於小石屯西。」
許二小渾身一震。
他蹲下去,把木牌抱在懷裡,肩膀劇烈顫動。
陸遠沒有催他。
過了好一會兒,許二小才用力擦了一把臉。
「這回,俺娘有名了。」
王成安走到他身邊。
「只是暫記。」
「暫記也比啥都沒有強。」
無碑墳中,越來越多殘名被人重新寫下。
林照玄與周衡負責辨認道門牒文,將能對上的舊名分開;宋青禾提燈照見殘影生前所帶之物,將物證記在牌後;王成安則用算盤把重複名目一一拆開。
陸遠站在石台上,繼續為那些沒有姓氏的人寫下最後記憶。
寫到第三百張時,黑筆忽然卡住。
皮紙上浮出一行極重的字:「陸遠,藥鋪棄子,來處不明,去處不定。」
旁邊又出現一句:「可歸公。」
陸遠看著那幾個字,提筆改正。
「陸遠,藥鋪學徒。」
「師父顧長庚。」
「關內失鋪。」
「如今自在行。」
「不得歸公。」
最後一個「公」字像活物一樣掙扎。
陸遠用斷刀壓住筆鋒,硬生生在旁邊補了一句:「師承可查,去處由己。」
皮紙上的黑字慢慢淡去。
顧長庚的聲音從井底傳來:「記得好。」
「一個人不必有固定歸處,才算真正活著。」
韓守墨站在石台下,看著陸遠寫下的文字。
「顧長庚從前也這麼說。」
「後來他為什麼還是進了總壇?」
「因為他想救所有人。」
「想救所有人的人,最容易被推成主名。」
韓守墨苦笑。
「別人把他的反抗也記成了總壇的一部分。」
「他拆一扇門,議壇便替他立一座更大的。」
周衡問:「顧長庚死前還留下什麼?」
韓守墨看了他一眼。
「他留了三句話。」
「第一句,門開不等於路通。」
「第二句,名字回來了,人未必回來。」
「第三句————」
他停頓片刻。
「不要相信任何說自己代表所有人的人。」
陸遠抬眼。
「包括你。」
「包括我。」
韓守墨點頭。
「所以我把總譜交給你們,也不是因為信你們。」
「是因為我不再相信自己。」
這句話落下,整座無碑墳忽然靜了。
所有殘名都已寫完。
沒有人被合成一個名字。
也沒有人被強行送回舊處。
石台上的總譜捲起一角,露出最後一頁。
最後一頁只有一道掌印。
不是韓守墨四指的掌印。
是一隻完整的左手,五指修長,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陸遠看見那刀痕,心中一沉。
「這是誰的手印?」
韓守墨走近石台。
「我不知道。」
「顧長庚沒有留下。」
「齊守算沒有留下。」
「馬會川也沒有。」
「可它在總譜最末頁。」
掌印邊緣還壓著一個小小的日期:「民國十六年,臘月初五。」
正是顧長庚遺記之前兩日。
王成安伸手摸了摸算盤框。
「這掌印後來出現的。」
「有人在顧長庚之後動過總譜。」
林照玄忽然翻開道牒。
「民國十六年臘月初五,青松觀舊冊里記著一件事。」
「什麼事?」
「關內有一名外來道士,攜一方無字印,借青松觀後山避雪一夜。」
周衡皺眉。
「道號呢?」
「沒有。」
「姓名呢?」
「只記了一個姓。」
林照玄把殘頁攤開。
殘頁被蟲蛀了大半,只剩一個模糊的字:「沈。」
韓守墨猛然轉身。
「沈?」
林照玄點頭。
「和沈硯山同姓。」
「可能是同族?」
「也可能是他。」
韓守墨臉色變得極難看。
「不可能。」
陸遠問:「沈硯山十六歲進議壇,他若是那個外來道士,年紀對不上。」
「當年的沈硯山,不是現在的沈硯山。」
韓守墨低聲道:「守山議壇立門後,每一任主持都要更名。」
「原名交給壇,人在外只用議壇名。」
「沈硯山只是稱號。」
「那他原來叫什麼?」
韓守墨沒有回答。
石台上的完整掌印忽然滲出黑血。
黑血沿皮紙向下流,匯成一行字:「刪名之手,仍在山外。」
「總譜不可攜出。」
「持譜者,皆為新門。」
許二小急忙道:「這不是又要立門嗎?」
「是總譜在自保。」宋青禾道,「它害怕被人帶走,再次成為一處總壇。」
「那咋辦?」
陸遠看向散落的木牌。
「把總譜拆開。」
王成安一愣。
「總譜拆了,三萬多個名字怎麼找?」
「分冊。」
「按來處分,按去處分,按物證分,按殘願分。」
林照玄接道:「每一冊不得獨立成總名。」
周衡道:「所有冊頁互相抄錄,但不互相代替。」
宋青禾道:「每個名字至少留一份在本人可能回去的地方。」
許二小道:「沒地方的,就留在井邊。」
陸遠道:「總譜只做索引,不做門。」
眾人立刻動手。
韓守墨用石台下的薄皮紙重新裁冊,王成安負責編號,林照玄和周衡按道牒、屯戶、
流民、亡者分欄,宋青禾以青燈照出那些不宜強認的殘名。
陸遠則一頁頁抄寫索引。
每抄完一頁,原本的總譜便薄一分。
到了午後,三萬七千二百一十六個名字,終於被拆成七冊。
第一冊記「來處」。
第二冊記「去處」。
第三冊記「物證」。
第四冊記「親證」。
第五冊記「亡者」。
第六冊記「殘名」。
第七冊不記任何名字,只記一條規矩:「凡人自稱其名,先以本人為證。」
七冊完成後,黑掌印從最後一頁脫落,化成一塊普通石片。
韓守墨拾起石片,翻過來。
石片背後刻著兩個字:「沈硯。」
他怔怔看了許久。
「這是我的舊名。」
陸遠道:「你可以留著。」
「也可以改。」
「沒人替你決定。」
韓守墨把石片收進袖中。
「我不知道該用哪個。」
「那就兩個都記。」
王成安笑了一下。
「一個是你被壇里叫的,一個是你自己認的。」
韓守墨看向他。
「你倒像個真正的帳房了。」
「我本來就是。」
七冊分開後,山中風勢忽然變大。
無碑墳的石台一點點下沉,露出底部一條狹窄通道。
通道盡頭傳來水聲。
顧長庚的聲音再次響起:「總譜已拆,舊門未盡。」
「北嶺有三處刪名印。」
「此處是第一處。」
「第二處在白狼溝。」
「第三處在老龍背。」
「刪名之手若不尋出,舊規仍會借新名復生。」
陸遠問:「刪名的人還在?」
「手印在,便說明有人仍替他行事。」
「守山議壇已經散了。」
「散的是壇。」
「不是人。」
井底的聲音漸漸遠去。
「去白狼溝。」
「那裡有一群沒有名字的孩子。」
「他們不是亡者。」
「是活人。」
「有人正在替他們選名字。」
陸遠收起七冊索引。
「韓守墨,你跟我們走嗎?」
韓守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被拆開的石台,看著無碑墳中一塊塊重新立起的木牌。
「我得留下。」
「為何?」
「這些牌還沒送回各處。」
「誰送?」
「我。」
「你不是說不替別人決定去處?」
「送回去不等於決定。」
韓守墨將「來處」「去處」兩冊分別抱起。
「我只把它們送到人手裡。」
「他們認不認,由他們自己說。」
陸遠點頭。
「那就分路。」
韓守墨從七冊中撕下一頁,遞給王成安。
紙上寫著白狼溝的路線。
「白狼溝三面封山,只有一條舊獵道能進。」
「入口有一座黑木牌樓。」
「牌樓上刻著九個名字。」
「不要在牌樓下報自己的名。」
許二小問:「為啥?」
「牌樓會把報出的名字,配給裡面的孩子。」
「那不報名咋過?」
韓守墨道:「報你不願被叫的名字。」
王成安皺眉。
「以假名騙門?
「」
「不是騙。」
韓守墨看向陸遠。
「是讓門知道,人有拒絕被它定義的權利。」
陸遠把路線圖折好。
「白狼溝的孩子,有多少?」
「十二個。」
「全是無名?」
「有人給過他們名字。」
「誰給的?」
韓守墨望向北方。
「韓先生。」
眾人都沒有說話。
同一個「韓先生」,顯然不止一個人。
也許是韓守墨留下的舊名,也許是後來借用這個稱呼的人。
沈硯山已經承認自己曾被議壇改過姓名。
可白狼溝的孩子,又是誰在替他們取名?
陸遠想到石門上的四指掌印,心中浮出一個不好的猜測。
「第三個刪名印,可能不在老龍背。」
「它已經開始往活人身上移。」
韓守墨點頭。
「所以必須快。」
「今日白狼溝開門,明日老龍背落雪。」
「若三處刪名印合在一起,七冊索引會重新聚成總譜。」
「那時,所有被拆開的名字會再次尋找一個總名。」
王成安把路線圖收入懷中。
「如果總名已經選好了呢?」
韓守墨看向他那副空算盤框。
「總名不在你們六人中。」
「在第七道影子裡。」
眾人回頭。
無碑墳外的雪地上,第七道影子仍站在原處。
它沒有進入墳中,也沒有靠近石台。
可它手裡的算盤已經恢復完整。
一百零八顆骨珠不見了,換成了一百零八顆黑色種子。
影子抬起算盤,朝王成安輕輕一撥。
一道黑線從算盤上飛出,落入北方雪地。
雪線之中,慢慢浮現出一個名字:「韓守墨。」
韓守墨看見自己的名字,身體驟然僵住。
石片從他袖中掉落。
上面原本刻著「沈硯」,此刻竟多出一道細線,像有人要將「沈」字改成「韓」。
「它在替我改名。」
「它要把你變成下一個立門人。」陸遠道。
韓守墨伸手去撿石片。
第七道影子卻先一步伸長,踩住石片。
「舊名已廢。」
「守門者,當用韓名。」
韓守墨抬頭看它。
「我不用。」
「你已經用過。」
「那是別人給的。」
「別人給的名字,才有眾人承認。」
「我自己認的,便不算?」
陸遠走到他身邊。
「算。」
他一刀斬向影子的腳。
影子抽腳後退,石片被韓守墨撿起。
韓守墨用指甲在「沈硯」二字旁又刻下一行:「韓守墨,曾為守山議壇之名。」
「沈硯,個人舊名。」
「二者皆是我,不得互相替換。」
石片上的黑線慢慢褪去。
第七道影子第一次發出怒吼。
它抬起算盤,黑色種子紛紛裂開。
每一顆種子裡都伸出一根細小的手指,指向七冊索引。
陸遠喝道:「帶冊走!」
王成安把七冊分給眾人。
許二小抱著「親證」冊,林照玄拿「道牒」與「來處」,周衡收「去處」,宋青禾護「殘名」,王成安背「物證」,陸遠帶著最後的「本人為證」。
韓守墨則抱起「亡者」冊。
他們沒有再走同一條路。
陸遠指向北方。
「白狼溝匯合。」
「若誰先到,先守牌樓,不進門。
眾人應聲。
六人沿不同方向下山。
第七道影子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最終分成六縷,分別追向他們。
陸遠帶著「本人為證」冊走在最東側。
山路越來越窄,積雪沒過膝蓋。四周樹木被風壓彎,枝頭垂著一串串冰凌。
走出半里,他聽見身後有人叫他。
「陸遠。」
是師父的聲音。
陸遠沒有回頭。
「陸遠,藥鋪著火了。」
他繼續走。
「陸遠,你若不回去,師父便沒人收屍。」
他將青銅燈舉高,照向腳下。
自己的影子仍在,身後卻多出了一道穿舊長衫的影子。
那影子手裡提著藥箱。
「你連師父也不管?」
陸遠道:「我已經收過他的屍。」
「你收的是一具屍。」
「你知道師父叫什麼嗎?
「9
陸遠停下。
影子道:「顧長庚。」
「那你知道他最後留給我的話?」
影子沒有回答。
陸遠轉身,第一次正面對著它。
影子的臉逐漸變成顧長庚的模樣,卻比記憶中蒼老許多。
陸遠看著那張臉。
「師父最後說,藥鋪燒了就燒了。」
「人若還在,便重新找地方開門。
」
「人若不在,便替他把沒走完的路走完。」
「你只是借他的臉。」
影子笑了。
「可我比你更像他。」
「你只記得他教你的。」
「我記得他沒教你的。」
「比如他為何不告訴你,自己曾參與遷名總壇。」
陸遠眼神微沉。
影子繼續道:「他不是純粹的拆門人。」
「他曾經也蓋過主名印。」
「他曾把三十二個逃難者並成一個「顧門外戶」,替他們騙過關。」
「後來其中六人死在關內。」
「其餘二十六人散入關外。」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做法救了他們。」
「可他們的後人至今仍在待驗。」
陸遠握緊斷刀。
「這些我會查。」
「你不怕他做錯?」
「怕。」
「那為什麼還替他走?」
「因為做錯的事要查清,不是拿來替邪規繼續騙人。」
影子沉默。
陸遠將「本人為證」冊放在雪地上,打開第一頁。
「你若真是師父,就報你自己的來處。」
影子不動。
「報。」
「藥鋪。」
「誰開的?」
「顧長庚。」
「何時失火?」
影子開始模糊。
陸遠道:「你不知道。」
「因為你只有他的臉,沒有他的記憶。」
「你不是他。」
影子驟然撲來。
陸遠一刀橫掃。
影子被劈成兩半,化成兩道黑煙,一道鑽入雪底,一道逃向北方。
陸遠沒有追。
他低頭在冊中寫下一行:「顧長庚之影,曾借師名阻路,不得認作本人。」
寫完,他將紙頁撕下,燒成灰。
灰燼落地,雪下傳來一聲輕輕的嘆息。
顧長庚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寫得對。」
陸遠抬頭,北方白狼溝上空正有一隻灰鳥飛過。
鳥足上繫著一根紅繩。
紅繩盡頭,墜著一枚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兩個字:「快走。」
另一邊,許二小已經先到白狼溝入口。
黑木牌樓比想像中高,三根木柱上塗滿黑漆,橫樑上懸著九塊牌子。
牌子上的名字都被刮去,只剩姓氏。
「趙。」
「林。」
「王。」
「許。」
「周。
「」
「宋。」
「韓。
「,「顧。」
「無。」
許二小站在牌樓下,沒有報名字。
牌樓上方立刻傳來聲音:「來者何名?」
許二小抬頭。
「俺不告訴你。
」
「無名者不得入。」
「俺有名。」
「既有名,為何不報?」
「因為俺不想讓你替俺選。」
牌樓上九塊牌子同時翻面。
每塊牌子背後都寫著一個完整姓名。
「許二郎。」
「許守屯。」
「許家長子。」
「許氏孤戶。」
「石屯待驗。」
「無主之人。」
「陸遠隨行。」
「關外流民。」
「第六補位。」
許二小氣得笑了。
「看見沒,俺不報,你都能胡寫。」
他拔劍,一劍砍在寫著「第六補位」的那塊牌子上。
木牌斷成兩半。
牌樓內傳出一陣孩子的哭聲。
哭聲一共有十二個。
許二小收劍,站在牌樓下。
「裡面的娃娃,聽著。」
「俺叫許二小。」
「你們不用跟著俺的名字。」
「誰有自己的名,就自己說。」
「誰沒有,就先記自己記得的事。」
「別進這牌樓。」
哭聲慢慢停了。
一個男孩從牌樓里走出來。
他約莫七八歲,穿一件大人的舊棉襖,袖口拖到手背。臉上沒有傷,卻沒有眉毛。
「我叫韓順。」
許二小盯著他。
「誰給你取的?」
「牌樓里的人。」
「你自己認不認?」
男孩想了很久。
「我不記得。」
許二小蹲下來。
「那你先不叫韓順。」
「你記得啥?」
「記得一隻白狼。」
「狼在哪兒?」
「死了。」
「誰見過?」
「我。」
許二小點頭。
「那你就是見過白狼的娃。」
男孩看著他。
「可以嗎?」
「可以。」
牌樓上的「韓」牌突然燃起黑火。
剩下十一個孩子的哭聲再次響起。
許二小衝進牌樓。
牌樓裡面根本不是山道,而是一處被木牆圍住的小院。十二個孩子分散坐在地上,每人脖子上都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上寫著不同的姓氏與名字。
有的已經被刻了七八遍。
有的只剩一道黑痕。
院中央放著一口水缸,水缸里插著一支毛筆。
一個穿黑襖的女人站在水缸旁,手裡捧著冊子。
「你不該進來。」
許二小舉劍。
「俺說過,不進牌樓。」
「進來了,就得留名。」
「那俺把娃帶走。」
「他們沒有去處。」
「俺給他們找。」
「你一個無戶之人,憑什麼替他們找?」
「俺沒戶,咋了?」
許二小指了指自己胸口。
「俺還有眼睛,有腿,有劍。」
「俺見過他們,就能領他們走。」
女人輕輕翻開冊子。
「見過不算親證。」
「俺不跟你講那些。」
許二小一腳踢翻水缸。
缸中的黑水潑在地上,露出一張張被泡爛的紙。
每張紙上都寫著孩子的名字。
女人臉色大變,袖中飛出一把細針。
許二小抬劍格擋,細針撞在劍身上,發出密集脆響。
這時,林照玄從牌樓外甩入墨線,纏住女人手腕。
「許二小,接冊!」
許二小搶過女人手裡的冊子。
冊子第一頁寫著:「白狼溝孤童十二,待分配。」
後面每個孩子的名字旁邊,都畫著三個選項。
「歸屯。」
「歸門。」
「歸壇。」
沒有一個選項寫「自選」。
林照玄跨入小院,墨線一收,女人被拉倒在地。
「這不是照看冊。」
「是分配冊。」
女人咬牙道:「孩子沒有家,必須有人決定。」
許二小道:「你決定了,他們就有家?」
「至少不會死。」
「那你咋不把自己的名字也寫上去,歸壇?」
女人一愣。
許二小把冊子撕成三份。
「從今天起,歸屯、歸門、歸壇都不算。」
他把三份紙塞進火堆。
「孩子願意跟誰,自己說。」
十二個孩子呆呆看著他。
第一個男孩站到他身邊。
「我跟見過白狼的人。」
第二個女孩說:「我想去河邊。
「」
第三個孩子道:「我記得我爹在南坡。」
他們一個個說出想去的地方。
沒有一個願意歸壇。
女人躺在地上,神情從憤怒變成茫然。
「沒有人會收他們。」
林照玄從「來處」冊里抽出一頁。
「那就先記在白狼溝。」
「他們不是無處。」
「他們的暫居處,就是白狼溝。」
牌樓外,石柱上的「許」牌突然裂開。
許二小把十二塊孩子木牌全部摘下,反面重新刻字。
不寫分配,不寫待驗。
只寫:「白狼溝孤童,暫居,自選去處。」
孩子們脖子上的黑線一根根斷開。
小院的木牆開始變淡。
牌樓之外,周衡與宋青禾趕到。
「陸哥兒呢?」
「還沒來。」
「王成安和林照玄呢?」
「林哥兒在這兒,王哥兒走另一條路。」
宋青禾看著孩子們。
「他們身上還有借影。」
每個孩子腳下,都有一道細長的黑影,影子連向小院後方的一扇鐵門。
鐵門上刻著一個字:「韓。」
周衡將銅錢貼上去。
門後傳來一個年輕男人的聲音。
「孩子必須有一個父親。」
許二小把劍插進門縫。
「你出來。」
「無父之人,無法在關外立戶。」
「那就把俺當爹。」
「你沒有資格。」
「資格是啥?你給的?」
門後那聲音輕笑。
「你連自己的家都護不住。」
許二小的手背青筋暴起。
「家不是你說了算。」
他轉頭看向孩子們。
「你們想不想出去?」
十二個孩子齊聲道:「想。」
「那就跟著自己的腿走。」
許二小一劍劈開鐵門。
門後沒有人,只有一面黑牆。
黑牆上掛著十二條鎖鏈,分別連著孩子們的影子。
宋青禾提燈照去,鎖鏈上浮出細小的字:「父名。」
「祖名。」
「保名。」
「歸門名。」
「主名。」
「總名。」
十二條鎖鏈,六種名目,來回纏繞。
周衡道:「這不是給孩子找父親。」
「是給他們套上六層身份。」
林照玄用墨線切斷第一條。
「沒有父名,不等於沒有人照看。」
宋青禾切斷第二條。
「沒有祖名,不等於沒有來處。」
許二小一劍斬斷最後一條。
「沒有主名,不等於沒人護著!」
十二道黑影同時脫離鎖鏈,回到孩子腳下。
黑牆中傳出一聲尖銳的怒叫。
白狼溝上空,忽然飄起一大片黑雪。
黑雪中有個男人從牌樓橫樑上倒掛下來。
他穿著一件黑色短褂,臉上戴著半張木面具,面具上刻著一個「韓」字。
他倒掛著看向許二小。
「你們救得了十二個。」
「救不了整個白狼溝。」
許二小抬劍。
「那就先救十二個。」
男人翻身落地。
他身形很輕,腳尖剛觸雪面,便有四道黑影從袖中竄出,分別撲向孩子。
周衡的銅錢、林照玄的墨線、宋青禾的燈火同時出手。
可黑影並不與他們糾纏,擦著三人的法器掠過,直鑽孩子們腳下。
孩子們的影子立刻被拉長。
許二小擋在最前面,短劍斬向地面。
一劍,兩劍,三劍。
黑影被他斬散,卻又從牌樓柱下鑽出。
「你叫什麼?」許二小沖那男人喝道。
男人沒有答。
「你不報名字,俺就叫你無臉韓。」
男人的動作明顯一頓。
許二小繼續道:「你給娃娃亂寫名,自己卻不敢報本名。」
「你是不是也被人改過?」
「閉嘴!」
男人一揮手,牌樓上九塊木牌同時飛起。
其中寫著「韓」的兩塊木牌化為黑刃,直刺許二小胸口。
許二小被逼退兩步。
林照玄認出黑刃上的紋路。
「他是刪名印的執掌者!」
「第四根手指的掌印就是他的。」
男人摘下木面具。
面具下是一張年輕而疲憊的臉,左臉有一道燒傷,右眼下刻著一個很淺的「韓」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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