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眾願不滅,邪神不死
第290章 眾願不滅,邪神不死
」名不在牌,命不在繩。」
「孩童有姓,生死有門。」
「邪神藉手,不借人身。」
「說出你的名,斷你腳下的祭。」
手在刀背上微微一顫。
井中的哭聲又響起來,先是一個孩子,隨後變成十幾個、幾十個孩子的哭聲,層層疊疊,像整口井都在嗚咽。
趕車人的木牌臉發出刺耳的笑聲。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他沒有名字。」
「他生下來就被送進井裡。」
「父母說,叫他小鬼便好。」
「村里人說,叫他井娃便好。」
「邪神說,他只是一口生氣。
「沒有名字的人,如何從祭里出去?」
陸遠的手指壓住那隻小手。
「你聽見了?」
井中安靜下來。
「它們說你沒有名字。」
小手緩慢地動了動,像是在黑暗裡摸索。
「你自己覺得呢?」
仍舊沒有回答。
陸遠沒有催促。
他收起刀,將刀鋒橫在車板上,俯身朝井口看去。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層濃得化不開的黑霧。
黑霧深處,一個孩子蜷縮在井壁上,身上裹著一件過大的棉襖。
棉襖上縫著許多布條,每根布條都寫著不同的稱呼。
小鬼,井娃,小滿,狗娃,旺生。
還有一根已經被血浸透,只剩下半個「生」字。
孩子抬起臉。
他看起來不過五六歲,眉心卻有一枚黑色針孔,針孔里不斷往外滲血。
「你不是沒有名字。」
陸遠道。
「你只是被人叫過太多名字,已經不知道哪個是自己的。」
孩子怯怯問:「那我叫什麼?」
「你告訴我。」
「我不知道。」
「那就想一件沒人能替你決定的事。」
「什麼事?」
「你想吃什麼。
「」
孩子愣住。
井中所有哭聲同時停了。
過了很久,他小聲說:「我想吃————烤土豆。」
「還想要什麼?」
「想曬太陽。」
「還想要什麼?」
「想穿一雙合腳的鞋。」
「還想要什麼?」
孩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想讓娘抱我一下。」
陸遠點頭。
「這些就是你的念頭。」
「邪神能借走別人的祈求,卻不能替你想第一件事。」
「你的名字,就藏在第一件你自己想要的東西里。」
孩子喃喃道:「土豆————」
「土豆不能是名字。」
「那————陽?」
「可以。」
孩子搖頭。
「太亮了,我怕。」
他想了許久,忽然抬頭道:「我叫小滿。」
車廂里的三炷香同時熄滅。
那塊寫著「生祭」的木牌轟然裂開。
黑霧中伸出一隻枯瘦的手,死死掐住孩子的脖子。
「誰准你認名!」
趕車人的木牌臉驟然扭曲,車轅下的根須全部繃直,四面八方的雪地同時鼓起。
陸遠抬手掐訣,拇指壓住中指,食指與中指並指如劍,點向井口。
「名由己認,魂由己守。」
「今日不拜邪,不借神。」
「井中小滿,聽我一令。」
「腳離祭台,手離供繩。」
「出!」
他一指落下,黑霧中的枯手被震開。
小滿的身體從井口飛出,落入陸遠懷中。
孩子輕得不像活人,渾身冷得像剛從凍土裡挖出來。
陸遠將一張黃紙貼在他後心,轉身跳下車轅。
就在此時,車廂里的小井驟然翻倒。
井底露出一張巨大的人臉。
那張臉沒有眼睛,嘴卻裂到了耳根。
「一個生字,換一盞燈。」
「你救了他,第二盞燈便會亮。」
黑臉的嘴裡吐出一枚紅色火星。
火星穿過雪幕,飛向遠處的小滿屯。
片刻之後,東南方的山腳傳來一聲鐘響。
咚。
第二座供壇的紅光亮了。
陸遠將小滿交給宋青禾。
「護住他的後心,別讓他睡。」
宋青禾點頭,雙手結「安魂印」,食指、中指併攏按在小滿眉心,口中低聲念道:「天清地寧,魂歸本庭。」
「眉間一竅,莫受邪驚。」
「左魂歸左,右魄歸右。」
「身在人間,夢不入井。」
「定!」
小滿的身體不再發抖,卻始終閉著眼。
阿生靠在宋青禾肩旁,低聲道:「他不是被困在車裡。」
「他被困在第二盞燈下。」
陸遠轉頭。
「你能看見供線?」
阿生抬起手,指向小滿屯方向。
「紅光下面有三條線。」
「一條牽著井,一條牽著車,還有一條牽著人。」
「牽人的那條最粗。」
「村裡有人在替邪神守燈。」
王成安皺眉:「村里人自願守?」
「不是自願。」阿生道,「他們每個人手腕上都有紅繩,繩子的另一頭繫著家裡的孩子。」
陸遠目光微沉。
趕車人的木牌臉忽然向後仰去。
「你們聽見了。」
「再往前走,便是整個屯子。」
「那裡的人不許你們斷燈。」
「你們若動供壇,他們便會一起死。」
「你要救一個孩子,還是救一屯子人?」
陸遠看著車廂里那口傾倒的小井。
「你還沒學會說完整的真話。」
「哪句不真?」
「供壇不是救他們。」
「只是把他們的命押在你身上。」
陸遠抬起斷刀,朝車軸斬下。
車軸斷裂,大車頓時向一側傾倒。
車底露出密密麻麻的黑色牌位。
每一塊牌位上都刻著一個名字。
有些名字還很清楚,有些已經被磨掉一半。
木牌之間纏著紅繩,紅繩匯成一束,全部通向小滿屯。
「這些才是供線。」
陸遠道。
「趕車人的木牌只是看門的。」
「真正的燈,借的是屯裡人的家名。」
木牌臉發出怒吼。
「你敢毀他們的祖名!」
「祖名不是你的帳。」
陸遠雙手握刀,向車底猛然劈下。
刀鋒落到牌位束上時,車底突然傳來一聲蒼老的喝斥:「住手!」
雪坡盡頭,一個穿黑色羊皮襖的老人拄著木杖,帶著十幾個屯民走來。
那些屯民全都低著頭,手腕上纏著紅繩。
老人停在離眾人十步遠的地方。
「外鄉人,誰讓你們動我們屯子的護生牌?」
王成安上前一步。
「你們供的不是護生牌,是邪神的骨頭。」
「胡說。」
老人抬起木杖,露出腕上的紅繩。
「這紅繩是保命繩。」
「每家一根,燈不滅,孩子就不病。」
「誰敢斷燈,誰就是要害全屯人的命。」
人群里,一個婦人將孩子抱在懷中,沖陸遠喊道:「我娃前些日子發高燒,燒了三天三夜,是供壇亮了以後才退的!」
另一個漢子道:「我家老爹癱在炕上十年,供了燈以後,能下地走兩步了!」
「你們是道士,是外鄉人,憑什麼管我們的事?」
「你們要是有本事,先把我孩子的病治好!」
眾人聲音越來越大。
每說一句,手腕上的紅繩便收緊一分。
有幾個人的皮膚已經被勒出血。
陸遠沒有爭辯。
他看向那位老人。
「護生牌從什麼時候開始供?」
「祖上傳下來的。」
「祖上是誰?」
老人神色微變。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你們說它護生,總該知道它從哪兒來。」
「先人留下的規矩,自然有先人的道理。」
陸遠走到最近的一塊牌位前,用刀背敲了敲。
「這塊牌上的名字,是你們屯子的人嗎?」
老人沒有回答。
那塊牌位上刻著兩個字:「顧川。」
王成安低頭看了一眼。
「這不是關內人的名字嗎?」
林照玄接道:「字形也是關內舊體,不像本地牌位。」
陸遠繼續往下看。
第二塊寫著「劉敬」。
第三塊寫著「陳守義」。
第四塊寫著「宋至誠」。
這些名字都不是本地人。
他們穿過關外逃難的人群,最終被埋在這輛供車之下。
老人握緊木杖。
「他們是護生人。」
「他們死前自願把名字留下。」
「誰說的?」
「他們自己說的。」
「那他們留下的是什麼?」
陸遠指著牌位背面。
每塊牌位後,都刻著同一句話:「願我一人入土,護全屯生。」
「這不是護生。」
陸遠道。
「是拿一個人的死,換一群人的活。」
「若真是自願,牌位上不會再添一句。」
他用刀尖挑開一塊牌位背面被黑漆遮住的地方。
黑漆剝落,露出後面的細字:「生者歲歲續供,死者不得歸土。」
人群頓時安靜下來。
老人拄著木杖的手開始發抖。
「那是後人添的。」
「誰添的?」
沒有人回答。
陸遠看向屯民手腕上的紅繩。
「添字的人,就站在你們中間。」
老人忽然揮杖。
「動手!」
十幾個屯民同時撲來。
他們手裡沒有刀,只有供香和木牌。
香火一靠近,便有黑煙從菸頭鑽出,化作一條條細蛇,撲向眾人的臉。
許二小拔劍迎上。
「師兄,村民怎麼辦?」
「只打供具,不傷人!」
王成安搶起算盤框,擋住一根黑蛇。
「這玩意兒咬人不?」
「會咬念頭。」
陸遠道。
「別讓它們碰眉心!」
林照玄甩出墨斗線,線頭沾著硃砂,纏住三根供香。
「火從香起,香從願生。」
「願不歸壇,香自斷!」
他拇指按在中指指節,結「斷香訣」。
三根供香同時熄滅。
持香的屯民晃了晃,眼神恢復清明。
「我剛才————要打誰?」
「你們被供線借了念頭。」陸遠道,「退後,護住自己的手腕。」
可那老人已經站到供車旁。
他從懷裡掏出一枚銅鈴,猛地搖響。
鈴聲傳開,所有屯民手腕上的紅繩同時收緊。
幾名婦人當場跪倒。
她們懷裡的孩子開始哭泣。
「燈要滅了!」
「我娃會死!」
老人厲聲道:「誰敢退,先斷誰家的生路!」
陸遠盯住銅鈴。
鈴上沒有鈴舌。
裡面塞著一粒黑色的人牙。
「鈴聲是假的。
宋青禾道。
「真正響的,是繩上的骨。」
「對。」
陸遠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拇指壓住無名指根,掌心朝下。
「骨在身,鈴在心。」
「鈴無舌,不傳聲。」
「人有耳,不聽邪令。」
「閉!」
他手訣落下,銅鈴無聲碎裂。
那粒黑牙落地,立刻化作一名七八歲孩子的幻影。
孩子站在老人身旁,穿著破舊棉襖,臉上沒有五官。
老人看見孩子,整個人僵住。
「阿順————」
「這是你兒子?」陸遠問。
老人沒有回答。
幻影孩子卻抬起手,指向老人胸口。
那裡纏著一圈最粗的紅繩。
紅繩末端並不牽著任何孩子,而是扎進老人自己的心口。
陸遠終於明白。
「你才是供壇的主祭。」
「他們手上的繩,都連在你身上。
「你把自己的命押給邪神,再把全屯人的害怕傳下去。」
老人臉色慘白。
「我只想護住孩子們。」
「你兒子怎麼死的?」
「發熱。」
「死了多久?」
老人嘴唇顫動。
「二十七年。」
「那你為什麼還在供?」
「因為它說,只要燈不滅,孩子們就不會死。」
「你看見過它護住誰?」
老人怔住。
陸遠指向人群。
那些孩子或多或少都有病,有的臉色青白,有的咳嗽不停,有的脖頸上纏著細紅線。
「它沒有護住他們。」
「它只是把病壓在供線上,等著哪一天一起收。」
老人手裡的木杖掉進雪裡。
「不會的————」
「你若不信,把紅繩解開。」
「解開以後,誰家孩子病了,誰家老人痛了,都不要再把帳算到燈上。」
「你敢不敢讓他們自己活?」
老人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恐懼。
遠處的小滿屯,第二盞紅燈猛然亮到極盛。
村口井邊傳來女人的哭聲。
「爹,回來點燈。」
「爹,別讓燈滅。」
「爹,我不想死。」
老人的身體顫了一下,忽然撿起木杖,轉身朝屯子走。
陸遠沒有攔他。
老人剛走出兩步,腳下便浮出一圈黑字:「續供者,護全村。」
他停住。
「只要我繼續,孩子們就能活。」
「那是它寫的。」
陸遠道。
「不是你說的。」
老人回頭看他。
「你要我怎麼辦?」
「先說出你兒子的名字。」
老人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幻影孩子站在雪地里,安靜地等著。
過了很久,老人跪了下去。
「他叫————趙小滿。」
阿生在宋青禾懷中忽然睜開眼。
「小滿?」
「不是我。」
井車裡的孩子輕聲道。
「是我爹的名字。」
陸遠看向那個無面的幻影。
「你聽見了。」
幻影孩子的臉上漸漸長出五官。
那是一個年輕男孩,眉眼與老人有幾分相似。
他朝老人走近,伸手摸了摸老人的額頭。
「爹,我冷。」
老人嚎陶大哭。
「爹帶你回家。
「回哪兒?」
老人愣住。
男孩看向小滿屯的方向。
「家裡沒有我的炕了。」
「那就不回炕。
「6
陸遠道。
「送他入土。」
老人抬頭。
「可燈一滅,全屯————」
「燈不是命。」
「是它把你們的害怕拴在一起。」
陸遠走到老人面前,將那枚斷裂的生釘遞給他。
「拿著它,去井邊。」
「把你兒子的名字從供車上取下來。」
「然後親手剪斷自己的紅繩。」
「你不先斷,別人不敢斷。」
老人接過生釘,手掌立刻被黑氣灼出白煙。
他咬牙沒有鬆手。
「若他們不肯呢?」
「那就讓他們看見,燈滅以後,天還會亮。」
老人轉身向小滿屯走去。
屯民們互相看了看,終於有人跟上。
第一個是抱孩子的婦人。
第二個是腰側纏紅繩的漢子。
隨後,十幾個人陸續跟在老人身後。
紅繩一根根繃直,黑水沿著繩子朝供車回流。
陸遠看向車底牌位。
「把供車燒了。」
周衡問:「這些牌位呢?」
「牌位不能燒。」
陸遠道。
「燒木,名會散。」
他取出空白供紙,鋪在雪地上。
「把牌位一塊塊取下來,正面朝上,送到屯子祖墳。」
「沒有墳的,就埋在白樺樹下。」
「名字要回土,不能回火。」
林照玄與王成安立刻動手。
許二小留下護住趙順和李桂蘭。
宋青禾則抱著小滿和阿生,站在車旁看守殘燈。
陸遠最後才走到趕車人的木牌前。
那塊木牌已經布滿裂縫,裂縫裡不斷滲出黑水。
「你叫什麼?」
木牌臉沉默。
「護生車不是你的名字。」
「供壇也不是你的名字。」
「說出來。」
木牌上的裂縫向兩邊張開,露出裡面一張蒼老的人臉。
那張臉長滿凍瘡,左眼已經爛掉。
「我叫顧川。」
陸遠回頭看向車底牌位。
第一塊牌上,正是這個名字。
「你不是自願入供的。」
顧川笑了笑。
「我從關內逃來,帶著十七個人。
「那年雪大,糧沒有了。」
「屯裡老人說,只要我把名字留給山神,山神就讓大家過關。」
「結果呢?」
「我死了,他們活了。」
「他們後來還活著嗎?」
顧川沒有回答。
陸遠已經知道答案。
供養一旦開始,活人便必須繼續把別人填進去。
「你為什麼還替它趕車?」
「因為他們把我的名字釘在車上。」
「你想不想回土?」
顧川的獨眼望向那塊寫著自己名字的牌位。
「想。」
陸遠抬起刀,卻沒有斬木牌。
「那就自己走下來。」
「我走不動。」
「你有腿嗎?」
木牌下方的車轅慢慢裂開,露出兩根被黑根纏住的白骨。
「這就是我的腿。」
陸遠從腰間取出墨斗線,繞住白骨根部。
「林照玄,借線。」
林照玄把墨斗遞給他。
陸遠將線纏在牌位上,左手結「解縛訣」:「木有名,骨有主。」
「死者入土,不為車輪。」
「舊路已斷,新路不立。」
「解!」
墨線驟然收緊。
黑根一根根斷開。
顧川發出低沉的喘息,木牌從車轅上落下。
牌位落地的一瞬間,遠處小滿屯的第二盞紅燈猛然熄滅。
所有紅繩同時鬆開。
村里傳來一陣驚呼。
隨後是哭聲、喊聲和孩子們奔跑的腳步聲。
黑夜裡,第三座供壇卻驟然亮起。
比前兩盞都更紅。
紅光的方向,正是舊屯子的井口。
阿生從宋青禾懷裡掙下來,踉蹌著走到陸遠身旁。
「不是第三盞。」
陸遠低頭看他。
「那是什麼?」
阿生指著那道紅光。
「是第一盞燈的根。」
「它剛才藏在車裡。」
陸遠看向雪地上的車轍。
車轍盡頭,不知何時出現了一串濕漉漉的腳印。
腳印很小。
像一個孩子。
它一路通向小滿屯後山的舊井。
每走一步,腳下便開出一朵黑色的花。
陸遠握緊斷刀。
「趙順、李桂蘭先留在屯裡。」
「周衡,你守住村口。」
「照玄,去祖墳看牌位。」
「成安,盯著那些紅繩,誰手上重新出現黑線,立刻喊我。」
「二小跟我。」
許二小點頭。
「阿生呢?」
陸遠看向阿生。
阿生抿了抿嘴。
「我也去。」
「你剛恢復生字。」
「所以我知道它要從哪裡鑽出來。」
陸遠沒有反對。
宋青禾提著殘燈跟上。
「我也去。」
「燈火不穩。」
「正因為不穩,才能看出哪裡在借火。」
陸遠點頭。
四人沿著黑腳印走向後山舊井。
雪越下越大。
井口旁立著一座已經塌了一半的土地廟。
廟門沒有門板,神台上卻擺著三隻新碗。
碗裡不是香灰,而是黑色的米。
每一粒米上,都刻著一個極細的「生」字。
井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民國舊式長衫,手裡撐著黑油紙傘,背對眾人。
傘面上密密麻麻縫著白線,白線組成一個巨大的眼睛。
「陸道長。」
那人緩緩開口。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
陸遠停在廟門外。
「你是誰?」
「替山裡的人傳話。」
「邪神的傳話人?」
「他們叫我先生。」
「你叫什麼?」
那人轉過身。
他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臉色白得沒有血色,嘴角掛著溫和的笑。
「我姓孟。」
陸遠盯著他。
「全名。」
孟先生的笑意微微一滯。
「名字只是稱呼。」
「對活人是稱呼,對邪神是門牌。」
「你不肯說,就說明你的名字已經不完全屬於你。」
孟先生收起油紙傘。
傘骨發出細響,像無數指甲在刮木板。
「陸道長,你們已經斷了兩盞燈。」
「村里人會恨你。」
「舊屯子的人會怕你。」
「等天亮以後,他們會親自把你們趕出關外。」
「這正是我想看的。」
「看什麼?」
「看他們究竟是在供邪神,還是在供自己不敢面對的恐懼。」
孟先生笑了起來。
「你以為斷燈便是除邪?」
「燈只是表。」
他指向舊井。
「真正的供養,在井下。」
井口黑水翻動。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井裡傳出:「獻一人,護一屯。」
「獻一屯,護一山。」
「獻一山,護關外。」
「只要有人願意把命交出來,山就不會塌。」
陸遠走到井口邊,俯身看向井下。
井底立著一塊石碑。
碑上沒有「名」「生」「死」。
只有四個血字:「眾願成神。」
宋青禾臉色一變。
「這不是邪神本體。」
「是它的誓碑。」
陸遠點頭。
「供線真正的源頭,不在山腹。」
「在這裡。」
阿生看著井底,身體忽然劇烈發抖。
「陸哥兒,井下有東西在叫我。」
「它叫你什麼?」
阿生抬頭,眼中浮出一片黑色。
「它叫我————回家。」
陸遠握住他的肩膀。
「你沒有家在井裡。」
「你的家不由它定。」
井底的血字突然亮起。
小滿屯所有剛剛熄滅的燈,竟在同一瞬間重新點燃。
村中傳來一片驚恐的哭喊。
孟先生退到廟檐下,輕聲道:「現在你們明白了吧?」
「人心一動,燈便會亮。」
「邪神不用逼他們。」
「他們自己會求它。」
陸遠抬起斷刀,指向井底誓碑。
「那就先斷他們的誓。」
孟先生笑意盡失。
「你敢動眾願碑?」
「我來,就是為了斬它。
「」
他抬手結印,五指屈曲,拇指壓住掌心。
井底忽然傳出萬千人的誦念:「願山神護生。」
「願山神護家。」
「願山神護路。
「願山神護死。」
黑水沿著井壁飛速上升,轉眼便漫過井口。
水中浮出無數張臉。
有屯民的,有逃難者的,有已經死去多年的人的。
它們一起看向陸遠。
每一張臉都在問:「你憑什麼讓我們不許求活?」
陸遠沒有後退。
他將斷刀插進井沿,雙手結道門「斬願訣」。
左手拇指壓食指,右手拇指壓中指,兩掌相合,再向外分開。
□訣一字一頓:「願是人願,不是神願。」
「求是人求,不是神求。」
「凡以恐懼為香,以活命為燈,以他人之死換己之生者一」」
「今日先問本心。」
「願可改,誓可撤,名可還。」
「眾願不成神!」
「斬!」
井中所有臉孔同時張口。
一股黑水沖天而起。
黑水中,一隻巨大的手掌朝陸遠抓來。
陸遠拔刀迎上。
刀鋒貫入井中。
誓碑上的「眾願成神」五個字,終於從中間斷開。
斷裂的血字化成五道黑火,飛向小滿屯各家。
每一道黑火落下,便有一家人的紅繩自行鬆脫。
村中先是寂靜。
隨後,某一戶人家傳來孩子的哭聲。
接著是另一戶。
哭聲連成一片,卻沒有變成邪神的誦念。
那是活人真實的哭。
孟先生臉色鐵青,猛地將油紙傘插進地面。
「你斷不了眾願。」
「只要還有一個人想求它,誓碑便能重立!」
「那就讓他們知道,自己求的究竟是什麼。」
陸遠反手將斷刀插入井沿。
「二小,成安,通知屯民,把各家供燈搬來。」
「林照玄、周衡,守住村口,不讓任何人進山。」
「清禾,護住小滿和阿生。」
「孟先生交給我。」
孟先生後退一步。
「你以為你能留下我?」
「我不需要留下你。」
陸遠看向他腳下。
黑色根須已經纏住孟先生的雙腿。
「你也是供線的一部分。」
「你若想走,先問井底答不答應。」
孟先生低頭看去,臉上第一次露出驚懼。
根須從他的鞋底鑽入,沿著小腿迅速向上爬。
他抬手結訣,口中念道:「天門開,地戶閉,五鬼護身,諸邪退避!」
黑色根須沒有退。
陸遠道:「你念的是護身訣。」
「可你身上沒有自己的身。」
孟先生猛然抬頭。
陸遠揮刀斬斷他胸前衣襟。
衣襟下沒有血肉,只有一層層貼在骨頭上的黃紙。
每張黃紙上都寫著一個人的名字。
那些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上面的一張,寫著:「孟長庚。」
陸遠看著那張紙。
「這才是你的名字。」
孟先生死死護住胸口。
「不能撕。」
「撕了我會死。
「6
「你早就死了。」
「你只是把自己的名字貼在別人身上,借他們的願活著。」
孟長庚厲聲道:「我活著替他們護燈!」
「你活著替邪神看燈。」
「我救了許多人!」
「那就讓那些人自己說。」
陸遠伸手抓住最上方的黃紙。
孟長庚拼命掙扎,五指結出一連串複雜手印。
「北斗照命,陰兵借道!」
井中黑水翻湧,七具披甲黑影從水裡爬出。
它們手持長槍,頭戴舊式鐵盔,槍尖都纏著紅布。
陸遠沒有迎擊。
他將黃紙從孟長庚胸口撕下,按在自己的掌心。
「人名歸人,陰兵無令。」
「你們若受誰差遣,便報誰的名。
」
七具黑影同時停住。
陸遠將黃紙舉起。
「孟長庚,你可認?」
孟先生的臉開始融化。
「不認!」
「那便無人領你。」
七具黑影緩緩轉頭,看向孟先生。
其中一具抬起長槍,槍尖刺入他的胸口。
孟長庚發出一聲悽厲慘叫。
他的身體像被風吹散的紙,層層剝落。
黃紙上的「孟長庚」三個字卻沒有消失。
陸遠將它折成紙人,放在井邊。
「先把自己認回來。」
「再談替誰護燈。」
孟長庚跪在地上,雙手抓住自己的臉。
那些黑色黃紙從他身上脫落,紛紛落進井裡。
每落下一張,井底便傳來一聲哭喊。
陸遠看向那塊已經裂開的眾願碑。
碑上的裂縫仍在擴大。
但裂縫深處,邪神的氣息沒有消失。
黑水下方,似乎有一具龐大的身體正在緩慢翻身。
阿生忽然拉住陸遠的衣角。
「它還沒被斬。」
「我知道。」
「誓碑只是它的一層皮。」
「那井下是什麼?」
阿生抬頭看著陸遠,聲音輕得像雪落在井沿。
「是它真正的肚子。」
「所有供進來的東西,都在裡面。」
「名字、願望、死人、活人的生氣————」
「還有沒有實現的願。」
「它們都在裡面長大。」
陸遠望向井底。
一條紅色的臍帶從黑水深處浮出,緩緩纏上破裂的誓碑。
臍帶另一端,通向小滿屯外更遠的山嶺。
那裡又亮起了第四點紅光。
比前三盞更遠,也更高。
像有一座廟,正立在關外大山的脊樑上。
陸遠握緊斷刀。
「今晚還沒結束。」
許二小從村中奔回,臉色凝重。
「陸哥兒,屯民把供燈都搬來了。」
「可有一盞燈自己點著了。」
「在哪兒?」
許二小抬手指向井邊。
那盞燈就放在孟長庚身旁。
燈盞是青銅的,燈油呈黑色,火焰卻是鮮紅。
陸遠盯著那盞燈,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高興。
是看見邪神終於露出了最深的供線。
「它想拿我的願,替自己開門。」
宋青禾問:「怎麼辦?」
陸遠抬起手,結「斷願訣」。
「先不滅。」
「留著它。」
「它既然想讓我歸鄉,就讓它把通往故鄉的路亮出來。」
陸遠抬手用刀尖挑開燈罩,露出裡面盤繞的紅線。
紅線一端通向山脊,另一端纏在他的手腕上。
陸遠任由紅線繞住手臂,低聲念道:「願起於心,路顯於燈。」
「邪神借路,我借邪蹤。」
「今以自身作餌,以燈為引。
「諸位守我三火,護我本名。」
「紅線所向,便是邪壇。」
「開路!」
青銅燈的火焰沖天而起。
山脊上的第四點紅光與它同時回應。
一道紅線穿過風雪,直直落向更深的關外。
那邊沒有村落,只有一座被暴雪掩埋的舊道觀。
觀門上掛著一塊已經歪斜的匾額。
匾額上原本寫著「太清觀」三個字。
如今只剩下一個「清」字。
其餘兩字,已經被黑漆塗成了邪神的眼睛。
陸遠收刀,轉身看向眾人。
「天亮之前,趕到舊道觀。」
「那裡是下一處供壇。」
「也是邪神留在關外的第二具身子。」
身後的井中,忽然伸出一隻手。
那隻手抓住了破裂的眾願碑。
血字重新浮現。
「眾願不滅。」
「邪神不死。」
陸遠回頭看了一眼。
「那就讓它再死一次。」
他帶著眾人踏入風雪。
青銅燈在最前方搖晃。
紅線穿過白樺林,穿過小滿屯,穿過一片片被凍硬的荒地,朝舊道觀延伸。
而在他們身後,井裡的黑水一點點漫出井口。
黑水所到之處,雪地便浮出新的腳印。
一串。
兩串。
三串。
最後,整條山路上布滿了提燈人的足跡。
他們沒有臉。
卻全都朝著陸遠離開的方向走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