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母碑
第284章 母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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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影站在石道盡頭,手裡的刀與陸遠一模一樣。
它微微抬頭,臉上仍是一片空白。
「你們不用往上找。」
「我已經下來接你們了。」
許二小握緊紅布,王成安橫起算盤殘框,林照玄與周衡一左一右護住宋青禾。
沒有人回答。
陸遠盯著那道影子,先看它的腳。
石道上有水。
倒井裡的黑水順著石縫流出來,沿路留下濕痕。可那道影子腳下乾乾淨淨,連一粒塵土都沒有沾上。
它沒有實體。
「別看它的臉。」
陸遠低聲道,「看腳下。」
那影子抬起刀,刀尖朝陸遠胸口一指。
「你們已經看見了。」
「再看一眼,便能知道誰是真的。」
王成安道:「它這是啥意思?」
「它想讓咱們互相認。」
陸遠抬手,示意眾人不要分開。
「影邪借燈顯形,借心定名。」
「咱們一旦替它分真假,它就能順著咱們的念頭換位。」
「那咋辦?」
「滅燈。」
宋青禾一怔。
石室內只有一盞油燈。
燈一滅,倒井周圍便會徹底陷入黑暗。
那東西既然是影邪,黑暗未必能壓住它,反而可能讓它占盡便宜。
陸遠看出了她的遲疑。
「不是滅它,是滅咱們眼前的燈。」
他從地上撿起一塊碎骨牌,蘸了些石縫裡的黑泥,在燈盞外沿抹了一圈。
隨後,雙手在胸前結了一個「覆燈訣」。
左手拇指掐住無名指根,食指、中指併攏,右手掌心覆在左手指背上,像一隻手扣住一盞燈。
「燈為陽眼,影為陰形。
「陽眼不開,陰形不顯。」
「以油為命,以芯為門。」
「門合則火伏,火伏則影沉。
「覆!」
最後一字落下,宋青禾手裡的油燈驟然熄滅。
石室頓時陷入黑暗。
可那道影子並未消失。
黑暗中,先響起了刀鋒拖地的聲音。
刺啦。
刺啦。
它正在靠近。
「它來了。」
許二小壓低聲音。
「聽聲,不要動。」
陸遠站在原地,手指輕輕捻過刀柄。
石道里傳來的拖刀聲忽左忽右,仿佛有七八個東西同時從四面靠近。
王成安忍不住動了動腳。
「別動。」
陸遠再次提醒。
這一次,聲音卻從王成安身後傳來。
「別動。」
是陸遠的聲音。
王成安的身體驟然繃緊。
身後那個聲音又道:「你動了,它就知道你不是我。」
王成安沒有回頭。
「陸哥兒,你在我前頭?」
「在。」
「那俺身後是誰?」
「不是我。」
話音剛落,王成安身後的東西猛地抬手,五根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肩膀。
王成安悶哼一聲,算盤殘框反手砸去。
黑暗中發出一聲悶響。
他的肩膀被抓出五道青痕,可那東西沒有退。
陸遠腳步一錯,循著聲音斜切過去。
刀鋒落空。
可下一刻,石室上方傳來「咔」的一聲,像有什麼東西倒掛在頂壁,避開了刀勢。
陸遠沒有追砍,而是將刀插入地面,以刀尖為中心,右腳在地上連踏三步。
第一步,踏東。
第二步,踏南。
第三步,踏北。
三步落下,他抬起左手,掐住中指第二節,右手作劍訣,指向石室中央。
這是道門步罡中的「定三門」。
「東門不迎,南門不照,北門不留。」
「人人行道,影行影路。」
「借山為界,借石為憑。」
「凡無根者,不得落地!」
指訣落下,石室中忽然亮起三點幽白的光。
光不似火,倒像是從石頭內部滲出來的磷色。
三點光分別落在東、南、北三處,恰好封住了那道影子可能退走的方位。
頭頂的東西猛然墜下。
它落地時仍是陸遠的模樣,手裡的刀已經刺到王成安身前。
許二小甩出紅布,纏住它手腕。
王成安順勢退開。
紅布被拉得筆直,那影子卻沒有用力掙脫,而是順著紅布迅速滑來,像一灘黑水沿著布面蔓延,頃刻間便到了許二小手邊。
許二小剛要鬆手,陸遠喝道:「握緊!」
「它在借你的手走!」
許二小咬牙,將紅布繞在掌心。
「那咋把它弄下來?」
「反著念迴路訣。」
「俺不會!」
「跟我念。」
陸遠一步踏在紅布中段,左手掐訣,右手按住刀柄。
「紅布引路,路不引邪。」
許二小跟著念:「紅布引路,路不引邪。
「手是生門,腕是死關。」
「手是生門,腕是死關。」
「邪過三寸,歸布不歸人。」
「邪過三寸,歸布不歸人!」
最後一句出口,陸遠將刀背在紅布上重重一磕。
紅布上的「回」字木片發出一聲輕響。
那灘黑影猛地從布面上脫落,落在地上,重新聚成人形。
它的臉上仍然沒有五官,可胸口出現了一道細縫。
細縫內,隱約嵌著一塊黑色石片。
石片上刻著一個「影」字。
林照玄說道:「碑字在它身上。」
「它不是守碑的。」陸遠道,「它就是影碑分出來的一縷碑魂。」
那影邪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胸口。
「影不屬於人。」
「人只不過是影的容器。」
「只要你們承認這一點,山就會替你們收屍。
它突然張開雙臂。
石室四周的黑暗中,浮出五道模糊的人形。
每一道都與眾人相似,卻沒有面孔。
那些人形沒有撲向本體,而是分別站到眾人身後,將手掌按在每個人的後頸上。
宋青禾呼吸一滯。
她看不見身後的東西,卻能感覺到頸後有冷氣一陣陣往衣領里鑽。
林照玄道,「這東西在分影。」
「不是分影。」
陸遠看著地面。
「它在把咱們的影子從腳下翻出來。」
眾人低頭看去。
原本貼在腳邊的影子,正在一點點立起。
像黑紙被人從地面揭開。
一旦影子完全站直,人的身體便會成為空殼。
「照玄,墨斗線。」
林照玄立刻取下腰間墨斗。
「往哪裡彈?」
「封咱們的腳,不封它。」
林照玄明白過來,雙手拉緊墨線,從眾人腳前橫著彈過。
啪!
墨線落地,硃砂與黑泥在石板上留下一道筆直的紅線。
陸遠抓起一把鹽,沿著紅線撒下。
「腳為地戶,影為人根。」
「紅線不越,陰氣不升。」
「諸人守足,諸魂守身。」
「凡影離體者,退!」
他說完,右手劍訣由下往上挑。
五道剛剛立起的影子同時一晃,又被紅線壓回地面。
影邪發出刺耳的聲音,仿佛許多指甲同時刮擦棺蓋。
它朝陸遠撲來。
陸遠不退,反而迎上前。
兩把刀撞在一起。
對方手裡的刀是影子凝成,鋒刃細長,貼著陸遠的刀身一路向下滑。
陸遠腕部一轉,刀背壓住對方手腕,左手指尖沾了硃砂,迅速在它胸口的黑石片上畫了一個「止」字。
影邪驟然僵住。
可它的頭顱卻繼續向前伸長,嘴部裂開,幾乎貼到陸遠臉前。
「你也沒有影。」
「你不是這裡的人。」
「你的影子,早晚會回到來處。」
陸遠手腕發力,將它壓回地面。
「那也輪不到你來送。」
他抬膝撞在影邪胸口。
影邪身體向後彎折,胸口石片露得更明顯。
陸遠趁勢將刀尖刺入石片與影身的縫隙,沒有刺穿,而是向外一挑。
「錚!」
黑色石片被挑了出來。
石片離體的一瞬間,整座石室的影子同時消失。
眾人腳下只剩燈滅後的黑暗。
影邪失去石片,身體開始塌陷。
可石片並未落地。
它懸在半空,表面的「影」字緩緩轉動。
一道尖細的聲音從石片中傳出:「碑不可毀。」
「毀碑,影散。」
「影散,山收。」
陸遠接住石片,沒有直接砸碎。
石片入手冰冷,裡面仿佛有無數細小的腳步正在來回奔走。
「鐵算盤說得沒錯。」
陸遠道,「碑不能毀,字也不能硬抹。」
他取出一張黃紙,在地面鋪開。
隨後將石片放在紙上,用硃砂沿著石片四邊畫出四道短線。
東一道,南一道,西一道,北一道。
每畫一筆,他便念一句:「東還行路。」
「南還照身。」
「西還歸門。
「北還舊土。」
四道硃砂線完成,陸遠雙手結「歸影訣」。
左手五指併攏,掌心朝下,右手拇指掐住中指尖,食指、中指伸直,輕輕敲擊左掌三次。
「影不作主,形不作客。」
「人有其身,影有其位。」
「碑上無名,名歸舊處。」
「魂有歸路,邪無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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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
他將右手按在石片上。
石片上的「影」字頓時變淡。
與此同時,五人的影子重新從黑暗中顯出來,貼回各自腳下。
影邪殘破的身體發出一聲低鳴,化作一層黑灰,鑽入石縫。
石片落在黃紙上。
「影」字已經空了。
倒井方向傳來水聲。
黑水下降了一寸。
第九塊「生」碑上的紅光又暗了一截。
陸遠將空白石片收起,目光轉向石室頂部。
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條向上的石階。
石階兩側插著舊式木樁,木樁上掛著已經腐爛的白紙條。
紙條被山風吹動,發出細碎的聲響。
每一張紙條上,都寫著同一個字:「母。」
林照玄看著那條石階。
「這就是下一關?」
「是。」
陸遠擦去刀上的黑灰。
「影碑已空,山根會立刻補位。」
「下一塊碑不會再派一縷碑魂過來。」
王成安問:「那會是什麼?」
陸遠抬頭。
石階盡頭,傳來一聲木門開啟的聲音。
隨後,一個女人在黑暗中輕聲說道:「孩子,該進屋了。」
陸遠握緊刀,率先踏上第一階。
「是守母碑的邪祟。」
「它要用活人的生氣,給一具沒有母親的空殼重新造胎。」
「從現在起,誰都不要碰林中的白紙,誰都不要進門。」
許二小、王成安等人隨後跟上。
眾人剛走出三十餘級石階,身後的石室便轟然合攏。
回頭看去,來路已經變成一面完整的石壁。
石階盡頭,出現一座關外常見的木刻楞。
屋頂壓著厚厚的雪,窗紙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門前立著一口鐵鍋,鍋里沒有水,卻冒著白氣。
屋檐下掛著一串風鈴。
風鈴沒有隨風響。
它們在一聲聲嬰兒啼哭中,自行搖動起來。
「嗚哇————」
「嗚哇————」
木屋的門慢慢打開。
門內坐著一個穿白棉襖的女人。
她背對眾人,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褓里沒有嬰兒,只有一截被紅線纏住的木頭。
女人輕輕拍著木頭,哼唱關外民間的催眠調子:「睡吧,睡吧,山里雪大。」
「睡吧,睡吧,外頭沒家。」
唱到最後一句,她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上長著三張嘴。
三張嘴同時開口:「誰來做孩子的母親?」
院中積雪忽然下陷。
八隻蒼白的手從雪下伸出,抓向眾人的腳踝。
陸遠抬刀插入門檻前的凍土,厲聲道:「都站在石階上!」
「別下雪地!」
眾人立即收腳。
那些手抓了個空,指甲在石階上刮出一串刺耳的響聲。
女人抱著襁褓站起身。
她沒有走下台階,只站在門內,靜靜望著陸遠。
「你不進來?」
「母碑不入屋。」
陸遠道。
「屋是人的屋,碑是山的碑。你既借屋行法,便已失了母位。」
女人三張嘴同時笑了起來。
「你說錯了。」
「這屋裡沒有人。」
「所以誰進來,誰就是孩子的母親。」
陸遠捏住一枚硃砂釘,遞給林照玄。
「釘門右角。」
又遞給宋青禾一枚。
「釘門左角。」
他自己取出最後一枚,站在門檻正中。
「母為護生,不為養邪。」
「咱們不進屋,先讓它把屋裡的東西吐出來。」
陸遠抬手結訣。
兩手十指交叉,拇指相壓,隨後同時向外分開。
「開胎門。」
女人的三張嘴驟然停止笑聲。
「你敢!」
陸遠將硃砂釘刺入門檻。
「開!」
木屋內的燈火剎那間變成慘白。
地面、牆壁、屋頂,所有木板縫裡同時滲出黑水。
那黑水匯聚到女人腳下,將她懷中的木頭一點點托起。
木頭表面的紅線自行斷裂。
裡面露出一張張疊在一起的紙人臉。
每一張紙人臉上都寫著一個「母」字。
陸遠看了一眼,便道:「真正的母碑不在女人身上。」
「在她懷裡的木胎里。」
女人抱緊木頭,身影迅速膨脹。
白棉襖被撐裂,黑色樹根從袖口和衣襟中鑽出,扎入木屋四壁。
那三張嘴同時念出一段古怪的鄉間催生歌。
歌聲一起,石階上的眾人便感覺胸口發悶,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腹中往外拱。
許二小臉色發白。
「這是什麼法?」
「借胎歌。」陸遠道,「捂耳朵沒用,聲音已經進身了。」
他將手掌按在自己心口,左手掐「護心訣」,拇指壓住中指,食指伸直,點在膻中穴前方。
「心火不降,脾土不陷。」
「胎聲入耳,不入骨。」
「外歌為客,內炁為主。」
「守!」
眾人跟著他的動作,將手按在心口。
陸遠又道:「不要跟著它的節拍呼吸。」
「各自數七息,長吸,短停,緩吐。」
「氣不亂,身中便不會替它生東西。」
女人見催生歌無效,猛地將懷中木胎扔向石階。
木胎落地,裂成八瓣。
八個紙人從裡面爬出,手腳細長,頭部都寫著「母」字。
它們沿著石階向眾人撲來。
陸遠沒有上前追擊,而是將一把白鹽撒在台階邊緣。
「二小,紅布封左。
」
「成安,算盤壓右。
「照玄,墨線橫門。
「清禾,油燈照胎,不照人。」
幾人立刻分頭行動。
許二小將紅布系在石階左側木樁上,另一頭繞過最先撲來的紙人。
紙人一碰紅布,身上的「母」字便開始滲血。
王成安用算盤殘框壓住右側台階,紙人從旁邊爬過時,殘框中的木珠自動滾動,發出一陣雜亂的響聲。
每響一下,紙人的動作便慢一分。
林照玄把墨斗線彈過門檻。
硃砂線與木屋中的黑水相撞,發出「嗤嗤」的輕響。
宋青禾提燈照向裂開的木胎。
燈光落下,木胎內部浮出一個細小的石碑輪廓。
碑上刻著一個極淡的「母」字。
陸遠看見那字,立刻明白了破法所在。
「不要打紙人!」
「把它們趕回木胎!」
「母碑的字還在胎里,紙人只是外殼!」
眾人改變手法。
許二小不再用紅布抽打,而是借紅布回纏,將紙人一隻只逼向木胎。
王成安以算盤殘框敲擊地面,每敲一下便喊一聲:「歸胎!」
林照玄用墨線封住兩側,宋青禾將油燈穩穩照著木胎,不讓燈光偏移。
陸遠站在最前,雙手結「收胎訣」。
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右手食指中指併攏,繞左掌畫圈。
「胎為屋,母為門。」
「門不開,邪不生。」
「紙歸木,名歸碑。」
「借來的母,退回山根。」
「收!」
八個紙人同時發出尖叫,身體被紅布、算盤聲和墨線逼回木胎。
女人瘋狂掙扎,四壁的樹根全部朝陸遠撲來。
陸遠拔刀,刀鋒連斬,切斷迎面而來的黑根。
每斬斷一根,木屋便塌下一截。
女人三張嘴同時喊道:「你毀了屋,孩子就沒了!」
「屋不是孩子。」陸遠道,「你也不是母親。」
他最後一刀刺入木胎中心。
刀尖沒有碰到石碑,只在木胎外殼上刻下一個「歸」字。
「母歸其位,胎還其土。」
「邪神借生,今日斷乳。」
「斷!」
木胎轟然合攏。
女人的三張嘴同時閉上,黑根如同失去水分的藤蔓,迅速縮回木屋縫隙。
門內那盞慘白的燈熄滅了。
整座木屋在一陣沉悶的木裂聲中向內塌陷。
雪地重新平整,只留下一個半埋在土中的黑色石片。
石片上「母」字已經空了。
陸遠將石片收起。
山腹深處傳來一聲極其遙遠的低吼。
那聲音不像人,也不像野獸,更像某種龐大存在隔著厚重岩層翻了一次身。
九塊石碑中的「生」碑紅光驟然暗下。
倒井方向,黑水沸騰。
阿生的聲音從山風裡傳來:「它醒了。」
陸遠抬頭看向白樺林更深處。
林後原本只有一片漆黑,此刻卻亮起了三盞油燈。
一盞在左。
一盞在右。
一盞在正中。
三盞燈後,隱約立著一座更大的石門。
門上沒有門神,沒有匾額,只有一道橫著的裂口,像一隻閉上的眼睛。
陸遠握刀走下石階。
「繼續走。」
「母碑已空,下一關是家碑。」
沒有人問邪神什麼時候出現。
他們都看得出來。
那座石門之後,便是主窟真正的入口。
而石門上那道閉著的裂口,正在一點一點睜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