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走著瞧!(7000)
第273章 走著瞧!(7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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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那東西不是單獨來撞門的。
它和地底真眼床,是一上一下,互相借氣、互相遞路的兩隻口子。
陸遠這一刀刺進門板,刀尖剛沒進去半寸,門外那張濕臉便猛地一扭。
像活魚被鉤住了腮,整張臉都貼著木板抽搐了一下。
與此同時,地底那點白針般的光也驟然一閃,像被門上的動靜驚著,竟再一次往上頂了半寸。
「它們在對著借路。」
林照玄聲音發沉:「門外借門,地下借地,正好成一條線。」
陸遠沒接話,只把刀柄往門上一壓,硬生生止住那張臉往裡鑽的勢。
「成安!」他喝了一聲,「把門縫鹽線全補滿!」
王成安應得極快,抓起地上的鹽就往門縫裡猛拍。
鹽一落,門板下方頓時冒起細白的煙,那張濕臉在木板上抽了一下,竟像被燙到,發出一聲低而尖的怪叫。
「二小,硃砂!」
「清禾,燈照門,不照臉!」
「周衡,去把東牆那截壓地錢挖出來,順著磚縫全清了!」
幾人齊齊應聲,各自撲向位置。
許二小一手鹽一手硃砂,動作快得幾乎帶風,剛把硃砂拍到門檻上,門外那張臉便又往後一縮。
宋清禾把油燈火光壓得極低,正正照在門檻前那一小片地面上,火舌穩得很,沒有一絲亂。
周衡則咬著牙,把東牆下那塊松磚徹底撬開,整塊磚一掀,底下竟露出一隻小小的陶罐。
那陶罐黑裡帶灰,口沿封著一圈早已發裂的麻布,布上還粘著半干不乾的灰蠟。
周衡看得背後一寒,低聲道:「這是啥?」
陸遠目光一掃,便已認出。
「鎖陰罐。」
「裡頭不是骨灰,就是借陰的引物。」
「壓地錢埋得久了,陰氣回潮,就靠這罐里塞的東西穩住。」
他一邊說,一邊反手把刀往門上再一按,門外那張臉果然又貼了回來,像是死盯著門縫,不肯退。
陸遠眼神微冷,忽然道:「周衡,把罐打開。」
「開————開它?」周衡一愣,「這東西要是————」
「要是裡面有活引,正好給它斷了。」
陸遠道:「別怕,開。」
周衡聽到這裡,咬了咬牙,雙手捧起那陶罐,指尖摸到封口時,手心裡已是冷汗。
他先用短木片輕輕撬開麻布一角,只聽「啵」地一聲輕響,罐口竟立刻飄出一縷發酸發腥的黑氣。
那氣一出,宋清禾臉色便白了半分。
陸遠卻只冷冷道:「退開些。」
周衡連忙把罐往地上一放,幾人同時後撤半步。陸遠俯身看了一眼,發現罐里裝著的不是灰,也不是泥。
而是一層層捲起來的黑髮,髮絲間混著幾粒早已發白髮脹的米,以及一小截被硃砂染黑的繩頭。
「這是————女人頭髮?」
許二小喉嚨發緊。
「不是女人頭髮。」陸遠道,「是借來的陰發。」
「用來拴替身,誘門口那東西記氣。」
說到這裡,他忽然眼神一沉。
「鐵算盤那邊,果然沒說完。」
「這地方除了鎮眼釘、壓地錢、引手,還有替門發。」
眾人聽得背脊發麻。
陸遠卻不再解釋,直接用刀尖挑出一縷髮絲,順手往門縫方向一彈。
那縷黑髮剛一落到門前,門外頓時傳來一陣極輕極急的呼吸聲。
像有什麼東西貪婪地湊過來,要將那縷髮絲吞進去似的。
陸遠冷笑:「果然在等這個。」
他反手將剩餘黑髮往鐵算盤屍身上一甩,隨後喝道:「火!」
王成安立刻將火摺子點著,遞到陸遠手邊。
陸遠抬手把那一縷黑髮引火點燃,黑髮一著,竟沒有燒成尋常灰燼。
而是發出一陣細細密密的啪聲,黑煙竄起,煙里竟隱約浮出個模糊人影。
那人影細瘦,脖頸極長,頭低得幾乎貼在胸口,像是被人長年吊著,面容卻依稀有幾分鐵算盤的輪廓。
「鐵算盤的替氣。」林照玄眼神一厲,「他早把自己的陰路塞進去了。」
陸遠不意外,反倒淡淡道:「他要是不這樣,哪能守得住這局這麼久。」
「可惜,終究還是把自己守成了門栓。」
話音剛落,火煙里那道人影忽然猛地一掙,直往門縫方向撲去。
門外那張濕臉也同時一亮,像聞到血食。兩者一里一外,竟要借著火煙連成一線。
陸遠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左手一翻,先前那枚被他抹了血的骨釘已捏在指間,隨後竟不往門上釘,反而往陶罐里一插。
「定陰迴路,封替門!」
他低喝一聲,骨釘入罐,「咔」地輕響一下,像刺進了什麼硬殼。
那罐內驟然傳出一陣尖細的鳴聲,黑髮猛地縮成一團,火煙里的人影也一下散了半邊。
門外那張濕臉則像被無形重擊,木板上「啪」地一抖,留下一個更深的臉印後,便驟然退了下去。
眾人都微微一怔,沒想到這一回合竟這麼快就壓了回去。
可陸遠臉色並未放鬆。
他慢慢把刀抽回,抬眼看向地面那點白針般的光,聲音極低:「門外退了,地下可未必退。」
他話音未落,黑木牌下那圈細紅線突然一顫。
緊接著,先前那粒米大小的白光竟猛地往外一漲,像一隻眼皮被人從裡頭推開了細縫。
「又來了。」
許二小聲音都變了調。
陸遠不退反進,忽然一步跨到黑木牌前,單膝壓地,手裡短刀斜插入土,硬生生把黑木牌邊上的一塊鬆土撬開。
這一撬,露出的卻不是更深的土,而是一層極薄的灰白膜。
那膜像皮,又像膜殼,極其細膩,透著濕潤的光。
更怪的是,膜下隱約有一隻輪廓,像眼眶,又像胎形,正緩慢往外鼓。
宋清禾看得倒吸一口涼氣:「那是什麼?」
陸遠盯著那層灰白膜,聲音沉得像壓著石頭:「眼胎。」
「真眼床在下面養出來的東西。」
「鐵算盤先前沒說完的那半句,怕就是這個。」
林照玄神色微變:「也就是說,壇里的邪胎只是上殼,下面這層才是根胎?」
「對。」陸遠點頭,「上頭那個能認名,能借門,能吃活氣。」
「底下這層才是最早的那口眼。」
「它還沒完全長成,所以一直藏著,靠上頭供著的那些人命慢慢養。」
周衡只覺喉頭髮緊:「那它要是真睜開了呢?」
陸遠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層灰白膜下慢慢顯出的眼形,過了片刻才道:「要真睜開,整座山的陰路都會替它找人。」
「到時候就不是一個地窖的問題。」
「是真會把這一帶的活氣都拖空。」
這話一出,空室里頓時安靜了半息。
可下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層灰白膜竟「啪」地鼓起一個小包,像裡面那隻眼正在努力翻身。
白光從膜邊透出來,幾乎能照見土裡的細紋。
陸遠知道,不能再拖。
他立刻扭頭對王成安道:「去,把鐵算盤屍身上那件外褂扒下來。」
「啊?」王成安一愣。
「快。」
陸遠語氣不容置疑,「要快。」
王成安不敢多問,立刻上前,強忍著噁心把鐵算盤身上的舊褂子扯了下來。
那褂子又濕又冷,袖口還沾著未乾的黑血,拿在手裡沉得厲害。
陸遠接過外褂,二話不說,直接把它撕成四條。
「清禾,把燈壓低,照我手。」
「成安,硃砂給我。」
「二小,把鹽線往這邊挪半尺。」
「周衡,你去把門邊那隻陶罐拖過來。」
幾人迅速照辦。
陸遠手上飛快,將鐵算盤外褂撕下來的布條分別纏上黑木牌四角。
再以硃砂一圈一圈抹住,最後把鹽線從牌底繞了一個小圈,壓在灰白膜邊緣。
這一套動作極快,像是他早就在心裡走過無數遍。
「陸哥兒,這能管住?」
王成安急聲問。
「管不住。」陸遠道,「但能騙它一口氣。
說完,他忽然抬刀,刀尖在自己掌心輕輕一划,鮮血立刻湧出一線。他把血順勢抹在四角布條上,低聲道:「人血借陽,布條借形,牌借名,鹽借界。」
「我先叫你看不清,再叫你伸不出。」
話落,他猛地一拍黑木牌。
「咚」地一聲。
那層灰白膜下的白光驟然停了一瞬,像確實被這一拍震住了。
可也就在這一瞬,地底忽然傳來一陣極低極低的響動。
不是震,不是裂,而像是有人從極深的土裡,輕輕叩了一下指甲。
「咯。」
陸遠心裡一凜,剛要再壓,黑木牌底下那層灰白膜竟突然往下一凹,像眼皮被誰從裡頭猛然掀了一下。
一隻眼,露了出來。
那眼和先前壇里的邪胎完全不同。
壇里那個是黑、是濃、是借殼成形的凶;而這隻眼,卻白得發青,青里又帶著一點淡淡的灰。
眼珠小得驚人,像還未長成的小獸,偏偏眼白里嵌著極細的一圈圈紅絲。
仿佛有無數經絡在裡頭暗暗生長。
更詭的是,那眼一睜開,先看見的不是陸遠,也不是燈,而是鐵算盤的屍身。
它像認得鐵算盤似的,眼珠輕輕一轉,竟往那屍體所在方向偏了一下。
陸遠幾乎是在同一刻明白了。
鐵算盤守的不只是門。
他自己,就是這口眼床養出來的「認路人」。
如今鐵算盤已死,眼胎失了一半認路的肉線,所以才會借屍、借門、藉手,一路把動靜往外摸。
「它在找鐵算盤留下的那條線。」林照玄低聲道。
陸遠點頭,眼神冷得像冰:「那就不讓它找。」
「把屍身抬遠,別讓它沾上。」
王成安和許二小立刻去抬鐵算盤屍身。
兩人剛一碰上,那屍體竟猛地抽了一下,像還有餘氣未盡。
許二小嚇得手一抖,險些鬆開,王成安忙壓著嗓子道:「別慌,陸哥兒說了,抬遠!」
兩人合力把鐵算盤屍身往後拖了三步,正要再往牆邊放,門外忽然又響起一陣極輕的敲門聲。
「咚、咚。」
這一次,不像剛才那樣急,也不像探門,更像是————在配合什麼節奏。
陸遠頭皮微微一麻,幾乎是本能般抬頭看向門板。
門板上,先前被他刀尖刺過的地方,竟慢慢浮出另一張臉印。
這回不是濕臉。
而是一張乾瘦的、緊貼木紋的老臉。
臉上沒有眼白,只有一條極細的縫,像剛剛從沉睡中被人強行剝開。
「還有一口。」
陸遠忽然明白了:「門外那東西不是單來的。」
「它是來接底下這隻眼的氣。」
林照玄神情一緊:「也就是說,門外和地下,本來就是連著的?」
「對。」陸遠道:「門外那張臉,是這地方早年埋下的守口。」
「鐵算盤死了,守口失了半邊,地下真眼床就想從這邊借上來。」
「門外那東西要麼是舊守靈,要麼就是鐵算盤留下的替臉。」
他話說到這,眼底殺意更深。
「反正,都不是好東西。」
門外那張乾瘦臉印越浮越清楚,最後竟從木紋里慢慢頂出半截鼻樑。
那動作看著緩慢,實則極其駭人,像一層薄皮從門板里長了出來。
王成安看得只覺得頭皮發炸,低聲道:「陸哥兒,要不————先把門封死?」
「封不死。」陸遠乾脆道:「它和地底互為口鼻,死封只會把氣全憋回地底,眼胎更快翻。」
「要斷,就得讓它們兩個先互相咬上。」
他說完,忽然抬手,把先前那個被骨釘封住的陶罐一腳踢到門前。
「清禾,燈跟上。」
「成安,硃砂往罐口撒。」
「二小,鹽線斷開一寸,給它留口。」
「周衡,把鐵算盤盤往門邊拖!」
「林照玄,跟我一起壓牌!」
幾人雖然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卻還是立刻行動。
陶罐一到門前,那罐口裡立刻湧出一股更重的黑氣。
黑氣一出,門外那張乾瘦臉印竟像聞到了腥,門板上的鼻樑猛地往前鼓了幾分。
「好。」陸遠眼神一閃,「就是這一下。」
他快步上前,突然用刀背狠狠一拍陶罐口沿。
「咔。」
罐口被拍裂一道細縫。
縫一開,先前被困在裡面的替陰黑髮便像活了一般猛地竄出,黑髮一端竟直直朝門板撲去,像要尋門外那張臉。
而門外那張臉也在同一刻壓過來。
一里一外,兩團陰氣竟在門縫前正正撞上。
「嗤」
一聲極細極長的怪響,在門板和陶罐之間猛地炸開。
那一瞬,門板上的老臉印與陶罐中噴出的黑髮竟像兩條蛇糾纏在一起,誰也不肯先退。
門外的敲擊聲驟然亂了,地下那隻白眼也跟著猛地一縮。
陸遠等的就是這一下。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起鐵算盤盤,用盡全身力氣拍在黑木牌上。
「給我開!」
他低喝一聲:「不是開眼,是開你的舊底!」
鐵算盤盤砸下去的一瞬,黑木牌底下那層灰白膜「啪」地裂開一道細縫。
細縫裡竟湧出一層薄薄的乳白液體,像胎水,又像眼液,腥冷得厲害。
宋清禾臉色刷地白了,忍不住後退半步。
「別退。」
陸遠道:「一退它就順著氣找你。
宋清禾咬住唇,硬是站住沒動。
那一線乳白液體越流越多,眼胎終於完全顯了半隻輪廓。
它並不大,甚至還小得有點瘮人,像一隻尚未徹底長開的眼珠,從土膜下慢慢拱起。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叫人心裡發冷它不是成形的神,而是正在成形的禍。
「現在怎麼辦?」周衡急聲問。
陸遠看著那半露的眼胎,忽然沒有立刻答話。
他沉默了半息,像是在判斷最後的斤兩。
隨後,他緩緩抬起頭,自光先掃過王成安、許二小、宋清禾,再掃過林照玄。
最後落在黑木牌和門板之間那條陰陽拉扯的細縫上。
「鐵算盤已經死透。」他說,「這條守路也快斷了。
,「但眼胎還沒完全醒。」
「它想借門外那張臉出來,門外那張臉又想借它回頭。」
「它們彼此都在搶那一口氣。」
林照玄低聲道:「你想讓它們互相耗?」
陸遠點頭:「對。」
陸遠抬手,指了指地上那截斷開的引手,又指了指門前裂開的陶罐,最後指向鐵算盤屍身。
「引手能引氣,替發能引門,屍身能認路。」
「我把這些都擺成一條線,讓它們自己去搶。」
「只要搶上了,咱們就趁它們兩頭相咬的時候,把真眼床再釘回去一次。」
他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冷了下去:「這地方的活口,今天必須收乾淨。」
「鐵算盤死了只是第一步。」
「後頭那口真眼床,不把它打回去,咱們誰都別想平安走出去。」
眾人聽得心頭髮緊,卻也都明白,此刻已是無路可退。
陸遠不再多說,直接俯身,將鐵算盤盤、引手、陶罐、黑木牌四樣東西重新擺成一個極窄的方局。
黑木牌在中,陶罐在前,鐵算盤盤在左,引手在右。
再以鹽、硃砂、黑灰各壓一角,把那隻半睜的眼胎逼在正中。
「成安,燈壓高半寸。」
「二小,鹽再補一圈。」
「清禾,別動火,穩住就行。」
「周衡,按住鐵算盤屍身,不許它腳跟碰地。」
「林照玄,等我口令,隨時拔牌!」
幾人忙得滿頭是汗,卻沒有一個敢慢。
那隻半睜的眼胎在局心裡微微一動,像是察覺到不妙,眼珠輕輕一轉,竟朝著鐵算盤屍身瞥了一眼。
鐵算盤雖死,屍身卻仍透著一點熟路氣。那點氣,正是它最想借的。
與此同時,門外那張乾瘦臉印也開始發急,門板「咚咚」連響兩下,像是門外那東西在催。
陸遠看得分明,嘴角微微一挑,低聲道:「急了就好。」
他猛然抬刀,刀尖直指局心,沉聲喝道:「開搶!」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一刻,門外那張乾瘦臉印猛地一掙,黑髮替陰也同時往前一撲0
而局心中的眼胎則像被什麼刺激到,眼珠驟然一鼓,白液濺出,竟朝鐵算盤屍身猛然伸出一線細細的白絲。
「來了!」周衡厲聲喊道。
陸遠卻不慌,反而早有準備地一腳踢翻鐵算盤盤。
鐵算盤盤翻面一瞬,盤底那幾道壓痕剛好對上白絲,像一隻早準備好的扣鎖,硬生生把那道白絲絆住半息。
就這半息,陸遠左手骨釘一翻,右手短刀猛地插入黑木牌根下,厲聲道:「林照玄,拔!」
林照玄早已蓄勢,聞聲雙手一合,一把扣住黑木牌邊沿,猛力往上一拔。
黑木牌「咔」地一聲,從土裡拔出大半截。
底下那層灰白膜頓時被扯開,白液「嘩」地一下濺出來,裡面竟露出一團拳頭大小的肉樣胎核。
那東西像眼,又像心,表面布滿極細的紅絲,尚在微微搏動。
宋清禾看得臉色發白,幾乎站不穩。
陸遠眼神卻冷到了極點。
「就是它。」
「真眼胎核。」
他話音剛落,門外那張乾瘦臉印忽然尖聲一叫,門板猛震。
與此同時,陶罐里黑髮爆起,鐵算盤屍身又猛地一抽,像要借胎核回身。三頭三路,竟在這一刻同時撲向局心。
可陸遠等的,正是這一瞬。
「成安,硃砂潑門!」
「二小,鹽砸罐口!」
「清禾,燈照胎核!」
「周衡,屍身抬高!」
「林照玄,把黑木牌給我折斷!」
命令連珠一般落下,幾人幾乎同時動作。
硃砂潑門,門外那張臉印頓時冒起白煙。
鹽砸罐口,替陰黑髮像被燙得縮成一團。
油燈火光照向胎核,那團搏動的肉核立刻發出一聲極細極尖的顫鳴。
周衡和王成安合力把鐵算盤屍身抬離地面,斷了最後一點熟路氣。
林照玄則抄起黑木牌,狠狠往旁一折。
「咔嚓!」
黑木牌應聲裂成兩截。
就在木牌裂開的同一刻,眼胎核猛地一縮,隨後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細響,像是裡頭的經絡被活生生扯斷。
門外那張乾瘦臉印也突然扭曲,像被什麼向里拽住,整張臉都往門板里陷了一截。
門、罐、屍、胎,四路同時受挫。
陸遠眼底精光一閃,知道成了。
「現在!」他猛地喝道,「把它們都壓回去!」
他不退反進,雙手一左一右同時抓住折斷的黑木牌和鐵算盤盤,竟將兩樣東西往眼胎核上狠狠一合。
「以舊名壓新眼。」
「以死盤封活胎。」
「以鐵算盤這條死路,壓你這口活門!」
「回去!」
那一瞬,局心裡所有陰氣都像被猛然一擰。
眼胎核爆出一片白霧,白霧裡竟隱隱傳出嬰兒似的啼聲,又像某種被強行拉回殼裡的尖叫。
門外的臉印猛地一癟,黑髮替陰也跟著一松。
「轟一」」
地下忽然傳來一聲極悶的迴響,像有什麼巨大的東西在極深處翻了個身。
又像一隻眼在土底下被硬按回去時發出的悶哼。
地窖四壁微微一震,隨即竟慢慢安靜下來。
那點白得刺眼的光,終於一點點暗下去。
宋清禾握著燈,手抖得幾乎發軟,卻仍沒讓火滅。
許二小大口喘氣,額頭全是汗,聲音啞得厲害:「陸哥兒————壓住了?」
陸遠沒有立刻答。
他仍保持著半跪的姿勢,一手按著斷木牌,一手按著鐵算盤盤,額角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淌,臉色白得近乎透明。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沉得像從胸腔里擠出來:「壓住了第一口。」
「但這地方,還沒徹底死。」
林照玄看向他:「還剩什麼?」
陸遠慢慢抬眼,目光落在黑木牌折斷的斷面上。
那斷面里,沒有木心,沒有蟲眼,只有一層層極細極細的白色紋路,紋路交錯,竟像是一張縮小了無數倍的人臉輪廓。
而在那臉輪廓的最中心,還有一枚幾乎看不見的黑點。
那黑點太小了,小得像一粒墨塵。
可陸遠一看見它,整個人的神色便沉到了最底。
「還有一口。」他輕聲道,「真正的本體,未必在這局裡。」
「鐵算盤、黑壇、黑木牌、真眼胎核,不過都是它落在地上的幾層殼。」
「它的本身,怕還在更下面。」
周衡聽得心裡發涼:「更下面————還有?」
陸遠點頭,眼底冷意一寸一寸沉下去:「有。」
「而且,它已經知道我來了。」
他說完這句,忽然抬起頭,朝那已安靜下來的門板,和更深的地底,同時看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半分懼色,只有一股幾乎要壓不住的狠勁。
鐵算盤死了,局卻還沒盡。
真眼床被壓回去,底下的東西也才剛剛抬起眼。
而陸遠知道,下一次再開口的,恐怕就不是門外那種借名探門的小東西了。
那會是更深處、更老的、更不講理的那一口。
他站起身,緩緩把刀歸鞘,聲音低而穩:「把這裡收了。」
「鐵算盤的屍身,單獨封。」
「門上的臉印,拿黑灰抹掉。」
「黑木牌斷面,先裹紅紙,再壓鹽。」
「今夜不走了。」
「咱們就在這地窖里,守到天亮。」
王成安和許二小同時一怔,隨即都重重點頭。
「聽陸哥兒的。」
「好,陸哥兒。」
宋清禾也穩住氣,低聲應道:「我守燈。」
林照玄看了陸遠一眼,沒多問,只道:「我去看門。」
陸遠「嗯」了一聲,視線卻依舊落在黑木牌斷面那枚黑點上。
他知道,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把一隻剛睜開的眼,重新按回土裡。
而土底下那口真正的邪物,早晚還會再睜第二次。
不過沒關係。
既然鐵算盤已經死了,這一局裡少了一條惡根。
接下來該輪到他陸遠,一寸一寸把這座供養地的底,翻個乾淨。
他緩緩抬頭,眼神冷得像夜裡山風。
「走著瞧。」
(還有更新耶)